第1章 雨歇

作品:《青君

    还未至端午,天气就已经热的炙人。


    接连多日的大雨不仅未曾带来凉意,反让奉陵像是盖上盖子闷烧的锅炉,不动弹时满身汗意,却又被压在皮子下,变成出不去的黏湿。


    好不容易雨歇,福来巷尾孟家的院中就铺展开来,忙着宰牲。


    大块的猪肉被分解开来,屠宰后留下的猪衁则是入了木桶。


    “雁娘子,今儿个可晚了些时候,掌柜的都急了。”


    “我家也是,明天办宴还等着这肉入席。”


    院中聚了好些人,七嘴八舌的,一边眼疾手快地挑拣着想要的肉,还不时瞪上身边想要抢肉的人一眼。


    “你们那宴有什么要紧的,先紧着我们这头,最近可是有京里来的贵人在我们酒楼下榻。”


    裕丰斋的人嗓门格外的大,抢过一大块精五花,然后抱着个蹄髈不撒手,“你们谁都别跟我抢!”


    旁边几人纷纷侧目。


    “什么贵人,你莫不是诓我们的?”


    “就是,我们怎么没听说来了什么贵人?”


    “你们知道个屁!”


    孙三味瞪眼,“谁诓你们,那可是吴大人的客人,府衙日日都派人过来的。”


    其他人一听县令都这么上心,顿时小声了些:“那我们也还等着这肉下锅…”


    “吵什么吵,今天宰两头,都有。”


    雁娘子被吵得头疼,满是不耐的弄断一截猪骨,手中杀猪刀砰地剁在脊骨上,横竖一划拉,便将半扇骨肉剔了下来。


    她拎着那肉扔在一旁,抬头却没瞧见想找的人,扬声就骂。


    “孟宁,你死哪儿去了?”


    拐角的小屋有人走了出来:“姑母,我在准备笔墨记账。”


    雁娘子瞧见她抱在怀里的东西,没好气:“要什么笔墨,照往日里划拉个签条记个斤两就成,偏你矫情弄劳什子账本,记个账都慢吞吞的,等你弄完天都黑了。”


    “银钱往来,总要仔细些,白纸黑字才免得往后生了龃龉。”


    孟宁人长得白白净净,说话也轻声细语,“姑母三五日才收一次账,人多了难免生乱,上次周家那边姑母便吃了亏。”


    雁娘子顿怒:“闭嘴!”


    周家是城里富户,家中人丁兴旺,每日消耗肉食都是从雁娘子这里拿去,十天半个月结算一次。


    往日都是拿着签条随意记着,到时间去拿银子,偏生周家前些日子娶的新妇较真,没府中留印勾账的分文不给。


    后来雁娘子提刀上门收回了那十七两的肉钱,但也因为砍坏了周家大门,倒赔了五十两银子。


    这是她平生之耻!


    雁娘子拿着杀猪刀咬牙:“小白眼狼,老娘收留你是为了找个干活的,不是找个爹!还有我不是你姑母,再敢瞎喊,就带着你那个病秧子弟弟给我滚出去。”


    孟宁细声细气:“我知道了,姑母。”


    雁娘子瞪眼。


    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抬头看着她,下巴溜尖,面色孱白,双手规规矩矩地抱着账本落在身前,眸子干净的能出倒影,里头盛着凶神恶煞的她。


    手里杀猪刀寒光熠熠,寻常人都得惧怕几分,可孟宁说话依旧轻声细气。


    “那姑母,我先替他们分肉?”


    雁娘子只觉怒气到了喉咙口,用力剜了她一眼,抬脚踢在旁边装着猪衁的桶上:“分分分,要是记错账亏了银子,扒了你的皮!”


    孟宁刚想上前。


    雁娘子忙喝了声:“你给我站那,别碰,要不回头杀的猪钱还不够你吃药!”


    复又拎着刀扭头,


    “你们几个,自己挑好了,找她记账。”


    周围几人闻言都是笑起来。


    这孟家姐弟是雁娘子家远房亲戚,家中出事才来投奔的,姐弟二人来时一路艰难。


    孟家小弟为了护着容貌出众的姐姐,被人打断了腿伤了脑袋,日日都要吃药,而这孟小娘子更是个娇娇祖宗。


    碰不得赃物,处处忌口,不能闻蒿草飞絮,就连衣裳都得穿上好的绸缎,稍有不慎就起疹子,严重了还会没命。


    他们这些人多是老主顾,每次来时都能听着雁娘子骂骂咧咧,叫嚷着要将人撵出去,可实际上却是连半点血腥都不肯让那孟小娘子碰。


    “雁娘子,你这生意做的,哪能让咱们买主动手,要不你请个帮工?”


    “就是,回回都要我们自己分肉,你这么心疼孟小娘子,倒是也心疼心疼我们啊。”


    “要不,算账时少收二两?”


    几人哄笑,雁娘子横眼。


    “滚滚滚,谁心疼这小白眼狼。”


    她手中杀猪刀要挟似的挥了挥,“这肉你们爱要不要,不要滚蛋。”


    “要要要!”


    裕丰斋的孙三味率先抱着蹄髈挤进来,“孟小娘子,先给我记,我家要七十斤精肉,再来四个蹄髈。”


    “你还要不要脸,咋不直接扛着猪走?”


    “孟小娘子,可别全给了他,我也要的。”


    “还有我。”


    一群人围拢上前,嬉嬉闹闹的争抢开来。


    见他们你撞撞我,我撞撞你,孟宁摊开账本抿嘴轻笑。


    “不用抢,慢慢来,都有的。”


    ……


    雁娘子将肉处理大半时,先前一批拿肉的人大多都已离开。


    孟宁记好了帐,翻了翻账本之后,朝着闷头剁着骨头的雁娘子说道:“姑母,裕丰斋和同安楼已经挂了七日的账了,还有其他好几家,差不多该清账了。”


    “你去收。”


    雁娘子还得帮人宰头羊,晚些时候跟人约好了出城去挑猪。


    她头也不抬就道,“同安楼的掌柜是个彪的,你把其他几家的收了,同安楼的我回头亲自去,省得被人欺负了回来哭。”


    孟宁扬唇:“那我回来给姑母带玉蒸酥。”


    雁娘子冷哼:“少献殷勤,以为买点玉蒸酥就能讨好我。”


    “那再加些云片糕。”


    雁娘子抬眼瞪她。


    “还有樱桃煎?”


    孟宁白净小脸上盈着浅笑,跟个白面团子似的。


    雁娘子面无表情,这小白眼狼的脸皮比她都厚,她拿着杀猪刀砍断一截骨头,哼了声:“要是少收了银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孟宁笑了笑:“那姑母先忙,阿弟那边已经用过饭了,等我回来再给他上药,姑母别担心。”


    “谁担心了。”


    雁娘子烦她唠叨,不耐挥手,“小小年纪话一堆,赶紧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