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在青石板上踏过，极有频率的声响在耳边沉闷的响起，桃子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和天京的缘分这样浅，她眼巴巴地瞧着外头，只恨不得自己的眼睛不能容纳万物，将这些都深深的刻在脑海里。


    马车里，齐清晖交代一些事情，自从听说毗州县受了水灾，他便派人回去寻访过。


    但那时候奚云月主仆俩已经离开毗州县了，和他接应的人交叉错过，再后来，他又在淮水县听到了奚云月的动静，又派人去寻。


    而那时，奚云月已经和裴忌前往天京了。


    他的人，也只晚了一天而已。


    可能这就是运气吧，他也是昨天晚上才收到钟掌柜的消息，知道奚云月找到了御砚楼，一早上天没亮，便去安排好了回程的马车。


    他在车上备好了吃食，还请了最好的车把式，并随行两个得力的护卫，一路上保护她们的安全。


    他交代什么，奚云月就听什么。


    他说得很认真，她也听得很入心。


    就如同以前那样，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会听，他说什么，她都会信，全然不会有什么意见。


    只听一声轻飘地，“哼。”


    桃子终于舍得将头从外面收回来，闷闷不乐地看着他们，“说得好听，说到底就是想赶我们走。”


    斯文雅正的青年脸上掠过丝丝难堪，却包容地没有计较，即便是从前，他也没有对桃子摆过一次主人的派头，一直将她当成家人看待。


    桃子的刺探没得到回应，她更加郁闷，“不要以为你这样我就能消气，你最对不起的是云娘，她这几日没有一晚是睡得好的，天天都在修补你那些破砚台，就是怕你回来了生气，可你一句都没有问过，反而只在乎她走不走！”


    反正这里没有别人，她们都要被赶走了，桃子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大爷，开铺是云娘的梦想，你功成名就了，可她才刚刚开始，你怎么忍心让她就这么回到那个破县里？”


    这时马车骤然停下，车把式在外面连连抱歉。


    “齐老板，底下压了颗石头，我这就去颁开。”


    桃子气不过的，她撸起了袖子，“我也去帮忙！”


    否则多在这里留一分钟，她都怕自己的肺会气炸。


    奚云月阻拦不及，她就一溜烟地下去了，她默默的看向师兄，他眉眼生霾，似是有很沉重的心事，她微微叹气，“你别怪桃子。”


    “我不怪她。”


    她低头抓着膝上的布料，发出沙沙声，有些不自觉地紧张，“开铺子是我的梦想，但在哪里开都是一样的，兴许淮水县更适合我呢，我本来就是为了寻找师兄才到天京来的，现在见着了，也是完成了心愿。”


    现在不过是一切回到原点，她也没损失什么。


    “师兄，你看起来比以前瘦了些。”


    齐清晖五官是极好的，那样贫苦的小县城，他像一块璞玉被奚父发现，然后带回了家里，那时奚云月看着他，就像看到了画本里的金童，那样洁净而高雅的人物，竟也会在她家里住进下来，更不可置信的是，他和她也一同度过了十年师兄妹时光。


    现在想起来，她仍然觉得庆幸。


    这可能是奚父几十年醉酒的人生里，唯一一件做得比较人性的事，他教会了他一身本事，也没有辜负他身上的天份，瞧瞧，那么大的御砚楼，每个人都唤他齐老板。


    如今他风光极了。


    连她也为他高兴。


    很快，碍眼的石头被颁开，路过一家糖水铺子时，齐清晖执意要停下来喝过了再走。


    奚云月有些犹豫，“会不会太浪费时间了。”


    他们既要走，肯定要在天黑之前赶到驿站里，要不然就只能宿在外面了，齐清晖摇头，“难得有机会，师兄想请你好好吃一顿。”


    那铺子不大，生意却极好，连个坐的地方也没。


    他们却不计较，分别拿了碗站在树下饮着。


    奚云月是有些饿了，一连喝了三碗，仍有些意犹未尽，一抬眼看到青年只是瞧着自己，她顿时羞赧。


    一旁的桃子闷声，“老板，给我家小姐再来两碗，大爷有钱的很，不在乎这个的。”


    她那点羞赧顿时就没了，没好气地瞪向桃子，她如今大了，知道自己的食量在一干女孩子里面算是大的，别人倒还好，但在师兄面前，到底要保持女孩的矜持，“不用了。”


    她表示自己喝饱了。


    这时，树下的青年微微一笑，没说什么，便再送她们上马车，“抱歉，我只能送到这里了。”


    听罢，桃子便将头扭向了一边，连道别也懒得说，奚云月动了动唇，最后只是说，“师兄，好好照顾自己。”


    她看着齐清晖点头，看着他转身，背影渐渐消失。


    她叹了口气，把自己藏在帷布里，一时间之间有些茫然，桃子把她抱在怀里，不动声色地安慰她，两个人贴了一会儿，奚云月道：“师兄说过了，等他的事办完了便会回来。”


    桃子闷声，“那是什么时候，他去年也说过这种话，可一年多了，他的生意做得越来越大，还那么风光，他怎么会记得我们。”


    “师兄不是那样的人。”


    “人都是会变的。”桃子当然不愿相信齐清晖变得势利，可现实就是如此，他宁愿把她俩赶回去，也不愿给她们一个栖身之地，这让她心里的委屈无论如何也无法消弥。


    但她也知道，更受伤，更迷茫的是云娘才是。


    她仰起脸，“云娘，你当真不后悔？”


    “我……”


    奚云月摇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既然想不清楚，索性就不想吧。


    因着在糖水铺耽误了些时间，接下来的时间车把式将马车赶得飞快，想要尽快赶到驿站。


    两人没有谈性，更没有睡意，一直数着天上的星星打发时间，眼见着驿站近在眼前，车把式的心也落回了肚子里，说了声，“小姐，前头就是了。”


    然后吁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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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马车放缓了速度，这时忽然听到马蹄声，在空旷的车道上格外响。


    奚云月下意识地撩起绸布，看向后方，然后惊讶地看到两匹马在月下追逐过来，竟然是朝着她这个方向而来的，眼见着越来越近了。


    这时桃子也将头钻出去，她张大嘴巴，“完了，我们一定是被歹人盯上了。”


    嗨，她身上还带着银票呢，登时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


    月夜下，只见到一个少年翻身从马上滚下，轱辘一下就滚进了车厢里，奚云月猝不及防被来人扑到身上，心跳如鼓，瞪大了双眼。


    一旁的桃子正要尖叫。


    忽然看到那人的脸，那尖叫又变成了疑惑，“裴爷？”


    奚云月顺手一推，推完之后才听到了桃子的声音，她纳闷地望过去，昏暗的车厢里吡牙咧嘴地在厢壁的少年，不是裴忌又是谁！


    兴许是听到了里面的动静，车把式赶紧将马车停下，随行的两个侍卫赶紧过来救人。


    这时靖川也及时赶到了，将两个护卫拦在外面，避免他们真的不长眼伤到了自家主子。


    他撩起绸布，然后有些傻眼地看着里头。


    奚云月和桃子在一边紧紧地挨着，而他家主子在另一侧有些可怜地趴着，像是想起又起不来，撞到了哪里，全然无助的模样。


    虽然里面都是女眷，但靖川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赶紧把歪着头的裴爷扶起来，忙问他有没有受伤。


    天知道，奚云月那双手力气怎么会那么大，裴忌忍着痛，嘶了声，还是一个没忍住，眉头拧成了川字，“没事，我还好。”


    桃子悄声，“完了，我们伤了裴爷，会不会被逮进牢里。”


    “那也怪不得我，谁让他突然从外面钻进来的。”奚云月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刚刚怎么就没忍住，这么金贵的人物，“我也没用多大力气啊。”


    “可……”


    桃子欲言又止，你那力气和旁人又不一样，裴爷那样的脆皮，哪里经得起你那么一推，主仆两个正在心虚，靖川已经将裴忌扶起来。


    一时间，马车里就非常拥挤了。


    奚云月拽着桃子就想下车，裴忌当即将人唤住，“伤了人还想跑！”


    她当即缓过神来，皱着眉同他勇敢对视，“这分明是我的马车，你是从何处钻出来的。”


    裴忌冷笑一声，“不管如何，恶意伤人是事实，你可知会如何判？”


    桃子开始发抖，奚云月紧紧地扯着她的胳膊，别以为她真的不懂，他先闯进她们马车里的，她们两个无论如何也不担不上这罪名！


    这世上也没有任何一条王法会站在他那头，她不自觉把心里话说出口，裴忌嚣张得厉害，“你和我讲王法？知道我在天京是什么名声吗，在这里还没人敢跟我讲个高低，上个跟我理论的，早已经见阎王了！”


    这下子，连奚云月都气息不稳了，“那你想如何。”


    “呵，想怎么样，你先告诉我，你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