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衡要骑马。


    栗岫云坚决的拒绝了：“我不会骑马。”


    “没事，我抱着你。”


    “那更不行！”


    毕竟……刚才都让他安静抱了好一会，不能再纵容他了。


    这家伙怎么看，都是得了便宜还卖乖那种。


    不好……脸又有些发烫了。


    不行不行，即便他能理解自己的想法，也不能改变他脾气暴躁的事实。


    周阔的警告还言犹在耳，可不能被他一时的乖顺迷了眼，再次掉以轻心。


    最重要的是，看诊的事好不容易有些起色，眼下正是趁热打铁站稳脚跟的好时机。


    这么一想，又冷静下来。


    季衡牵着马走在她身旁，整个人都蔫蔫的。


    不让亲，也不让骑马回去，也不肯牵手，那不就是没有完全接受吗？


    那要何时才能为所欲为？


    难受，非常的难受。


    两人的各揣心事，一路无话到了巷子口，季衡去栓马，她便径直走了进去。


    栗岫云觉得奇怪，院门上竟有暖色的灯光。


    青青这么快就回来了？


    推门而入，一个陌生的女子正在院里作针线活。


    栗岫云愣住，又看了眼门头，虽然还是熟悉的茅草和木板，但是变规整了。


    那股木调香味渐渐靠近，季衡已经走到她身边：“怎么？以为自己走错了？”


    院里的女子过来行礼：“奴婢绿珮，见过侯爷，见过夫人。”


    季衡指了指女子：“是我侯府的丫鬟，青妹不在，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特意送来照顾你的。”


    他仰头：“这门头，院里不平整的地方、屋顶我都遣人修缮过了。”


    他又低头看她：“我想，若此时让你搬走，你定不乐意，且即使你不住这里，青妹也要住的，这样修缮一番，你觉得如何？”


    栗岫云怔怔然点了点头，闷声跟着绿珮进屋后，更是吃惊。


    堂屋里的旧家具焕然一新，不仅窗明几净，还有淡淡的熏香甜味。


    两人刚坐下，绿珮便奉茶来。


    茶盏是白瓷，釉质细腻，栗岫云有些愕然，别人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小破院倒是反其道行之。


    多少有点诡异。


    季衡浅饮一口，抬首笑问：“对了，今天送你的菜，是我吃了觉着还不错的，可合你胃口吗？”


    栗岫云蓦然一愣：“那菜是你送的？”


    季衡目光瞬间犀利，有些不满：“你以为是谁送的？”


    “老夫人。”栗岫云合上茶盏，没好气瞥了他一眼。


    季衡自知理亏，态度又软了下来：“是我不对了，那你说，可还合胃口？”


    栗岫云看着站在一旁的绿珮，她始终垂着头，并不敢直视两位主。


    怎么能是这家伙送的菜。


    “云儿？”


    “挺好的。”她低头喝茶，“你挑的菜。”


    季衡满意一笑，转头把今天的菜式跟绿珮说了一遍，详细到甜的还是咸的，脆的还是软的，切成条还是块。


    栗岫云听得如芒刺背。


    从前，因着一心扑在工作上，她对生活没什么追求，衣服穿着舒服就好，化妆品就是基础款。


    只有吃这个事比较精细。


    主要是她妈妈做的饭太好吃了。


    只是上班后工作太忙，经常赶不上饭点，大多时候就着冷盒饭对付一口完事。


    来这里之后，程青青做什么，她就吃什么，从来不挑剔，连着吃一个月的杂粮粥咸鱼小菜，也渐渐习惯了。


    现在忽而来个人，非亲非故，这么精细的安排她的吃食，真是说不出的不自在。


    “侯爷，不必麻烦，我自己能做饭的，让这位姑娘回去吧。”


    “那可不成。”季衡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先让绿珮照顾几日，你若不喜欢，我再换人。”


    “不是……”


    栗岫云刚开口拒绝，绿珮便端方跪了下去：“侯爷，能够伺候夫人，是奴婢福气，奴婢自当尽心，还请夫人赏奴婢一份体面，别退奴婢回去。”


    季衡看向她，静等她回应。


    栗岫云还不习惯有人跪她，当即起身把人搀扶起来。


    小姑娘水灵灵一双大眼睛看着她，可怜兮兮，像是要被抛弃的小猫。


    意思是季衡已经指派来伺候，要是她执意退回去，会对绿珮有影响？


    这不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吗？


    她把绿珮留在屋里，拉着季衡的胳膊到了隔壁卧室。


    一进去更是吓一跳。


    床换了，被子换了，那个只有半扇门的破衣柜也换了，还添了个像样的斗柜和梳妆台，整个屋干净整洁又温馨。


    她还在发楞，季衡却从背后圈住她的腰，俯首在耳边低语：“夫人，这样着急拉为夫进卧房，是想做什么？”


    这话简直烫耳朵。


    羞得栗岫云猛地推开他，肚子却不小心撞在斗柜上，痛得她嘶了一声。


    季衡当即上前查看：“撞到哪里了？”


    比起肚子上微不足道的疼痛，栗岫云更在乎的是，这个几乎和她贴在一起的男人。


    刚才被他抱着的时候就觉着，他身上的香味实在太过袭人。


    奇怪，上次在厨房，他似乎并没有这股香味，难不成是因为这屋子太小太闷？


    她轻轻推开他：“你别过来，你身上好香，闻得我有些难受……”


    她说着，又走了两步，从斗柜旁移到半开的窗边。


    窗户缝隙里吹来阵阵清凉夜风，吹散了他身上熏人的香气，让她感觉稍微清醒了些。


    季衡抓起衣襟嗅了嗅：“啊……是衣服上的熏香，今天要见客，绿环特意准备的。”


    栗岫云不知道绿环是谁，也不关心，这样也好，他就不会黏过来了。


    孤男寡女在卧室里，确实不太像话，她刚才一心急，完全没注意。


    她深深吸了口新鲜空气，低声道：“你还是快把绿珮带回去吧。”


    “为什么？不喜欢她？那我换一个来？”


    “她挺好的，只是我不习惯家里有陌生人，而且这屋又小又破，等青青回来，只怕委屈了绿珮。”


    “她可不是陌生人……”他说话间，栗岫云看见黑靴子又走了过来。


    不是说了太熏人吗？怎么还回来？


    她抬头想骂他，却瞬间哑口。


    他居然把外衣脱了，只穿着单薄的里衣。


    “你干什么？”栗岫云下意识捂紧衣襟。


    季衡见她这么紧张，朗朗一笑：“只有外衣熏过，脱掉就不那么浓了，你不喜欢，下次不让绿环熏了。”


    这都是其次，重点是别挨过来，栗岫云忙伸手阻他：“不，你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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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已经靠了上来，俯身将肩膀贴在她鼻子前：“你闻闻，还有吗？”


    那木调香味虽然淡了，他本身的味道却更明显了。


    闻得她心头一热。


    栗岫云倏然转身，把窗户完全打开，贪婪呼吸外头的空气，快速从他的包围中抽离出来。


    季衡低低笑着，抬手搭在窗框上，把她圈在了中间。


    她的肩背明显绷直了。


    她因他的撩拨变得慌慌张张的模样，他真是百看不厌。


    他歪头，看着她侧颜：“云儿，这里虽然小，侯府却很大。”


    听到“侯府”这两字，栗岫云身体更僵硬了。


    他一直把自己当做他的夫人，从始至终，不曾变过。


    诚如青青所言，他是侯爷，是能够护住她的所在。


    而今，他也允了她的理想。


    还这样细心周到。


    长得也俊朗。


    不管从哪方面看，似乎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可扪心自问，她觉得不对。


    她虽对婚姻没有强烈渴望，也并非打算独身一辈子。


    哪个女人不怀春？


    她也有七情六欲，当然也希望能拥有一份纯粹真挚的感情，来充盈人生。


    因此，出于生存目的接受他的情意，且不论这份情意真与假，她心里迈不过去那道坎。


    她因为他摇尾乞怜般的哀求，尚且觉得自己像个渣女。


    那么利用他的感情，轻而易举获得锦衣玉食，不更坐实了是个渣女吗？


    更何况，这份感情中，还有另一个女孩的曾经和希冀。


    她做不到。


    她镇定开口：“侯爷，不管是绿珮，还是侯府，恕我不能接受你的美意。”


    她转头看着季衡。


    意料之内的，男人已经露出落寞的神情。


    “那天周大人的质问，是事实对吧？没有聘礼，没有婚书，你给的玉佩也弄丢了，这桩婚事，自然算不得数。”


    季衡收起手，也收起了落寞的表情：“只是因为这个？”


    “没有婚约，当然就不是你的夫人。”


    她默了默，继续劝道：“你贵为侯爷，自该要名门闺秀来相配，像我这样一个小医女，既不端庄也不贤淑，怎能帮您撑起侯府门楣？”


    “还有呢？”季衡抄手看着她。


    栗岫云怔忪。


    还有……还有什么？


    他能接受医女，该不会是因为经常打架受伤，方便照顾吧？


    她又道：“嗯……我虽然是个医女，但只会给女子看病，没法为侯爷照顾伤病。”


    他点点头：“还有吗？”


    “没有了。”


    他嗯了一声：“好，云儿，抛去你说的所有这些，我问你，在你眼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什么样的人？


    望着那如炬般的目光，栗岫云竟回答不上来。


    似乎是残酷无情的，却也有似水柔情，似乎是胡搅蛮缠的，但也会适可而止，似乎是强硬霸道，但也认真聆听。


    是高高在上的，也是卑微可怜的。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她凝眉苦思时，他笑了，露出尖尖的牙，颇有些玩世不恭的意味。


    这样的季衡，她也没见过。


    “你看，你根本不了解，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