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琅木然地坐下，他不知麦青宸究竟想对他怎样，她勾起他的恐惧又轻轻放下，使他陷入等待未知的深渊。


    他躺在床上，告诉自己不要再想，快快休息吧，但脑中的那根弦始终紧绷，闭上眼，那条麦青宸蒙在他眼上的黑布、浓郁的血腥味，还有剜骨之痛，挥之不去。


    麦青宸总是先让他尝到一点蜜意，然后再对他处以极刑，反复如此。


    静谧的黑夜里，栖云轩中树上的叶子突然哗啦啦地响动起来，院中的侍卫不约而同地向上望去。


    云疏尘降临在栖云轩上空，带起一阵冷风。


    她轻挥手，衣袖中飘出点点荧光，附在侍卫的脖颈处，使得所有侍卫都在一息之间死死昏睡过去。


    苏琅听到院中的动静，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屋内把守他的两个侍卫已经躺倒在地。他心中一惊，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缝向院中看去，随之呼吸骤停。


    那袭紫色的仙袍，他永远也忘不了。


    云疏尘一步一步向屋门的方向靠近，苏琅浑身冰冷，僵直在原地。云疏尘站定在门前，两扇门扉自动向两边打开，苏琅脚下虚浮，软绵绵地倒了下去，纤手撑在地上，肩膀发抖。


    “苏公子，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此次前来，只是告诉你一些事，”云疏尘嘴角含笑，眼神却透着寒意，“你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吗？”


    苏琅沉默着，眼帘低垂。


    “三年。”云疏尘说出一个残酷的数字。她并没有讹骗苏琅，上次她在苏琅在神启宗大门受辱之时助其脱身，那时苏琅在玄境珠催动之后便只有十年的寿命。之后她在苏琅被麦青宸取出玄境珠之前又催动了一次，毁了他的灵胚，精血的两次逆流，已经使苏琅的内里残破不堪。


    苏琅抬起头来，水润的双眸此刻无比黯淡，像熄灭的烛火，半晌，他发出轻如蚊蚋的声音：“三年……你，当真么。”


    云疏尘抓起苏琅的手，为他输送着灵力，平静道：“是真是假，你自己用灵力一探便知。”


    苏琅通过灵力感受着自己的魂元与经脉，俨然是一片残败之象。云疏尘，竟没有骗他。


    “麦青宸为你治疗过，她早就知晓你身体的状况，但依旧继续对你下了狠手，毁了你的灵胚。”云疏尘的声音像细密的针扎在苏琅的心上。


    苏琅又想起了那日的剜骨之刑，他痛苦地抱住头，在地上蜷缩起来，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我知道麦青宸的生父有一个弱点，那就是流下眼泪之时灵力就会大减，这很有可能被麦青宸继承，”云疏尘故作一顿，又继续道，“三年之后，你无论如何都会死，不如用你的死，换麦青宸的一次眼泪，那时天界自会抓住这个空子替你杀了麦青宸。”


    苏琅双目无神，声音低哑：“麦青宸……怎么可能会为我流泪。”


    “三年之期，终是一死，为何不试试呢？美人关，自古英雌难过，以你的容貌与身段，三年的时间，麦青宸不是没有动情的可能。”


    云疏尘随着一阵仙雾消失不见，院中的侍卫苏醒，如木偶般恢复昏睡前的原状，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屋内的两个侍卫见苏琅竟半躺在地上，赶忙问道：“苏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苏琅爬起身，挤出无事的微笑：“夜里口渴，想去倒杯茶喝，不想被椅子给绊着了。”


    两个侍卫总觉得哪里奇怪，但是怎么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苏琅喝了茶水就回到了床榻上，她们便也没再深究。


    苏琅在床上睁着眼睛，他反复想起云疏尘的一句句话，心间钝痛，不得入寐。


    天边泛起鱼肚白，麦青宸的车队已然行至路途中要经过的第一座城池——万犁城。


    沈卿良为麦青宸介绍道：“万犁城中的人大都是造耕者，且魂元为犁，这里产出的犁比其他地方产出的耕地效率要高上十倍不止。”


    万犁城的城主陆耕远早早在城门候着，见到麦青宸下了追风辇，恭敬地迎上前：“麦少主，城内已备好车队歇脚的地方。”


    麦青宸大手一挥，车队浩浩荡荡地进城了。


    人员安顿下来后，麦青宸并未歇息，她双灵元的恐怖实力使自己感受不到疲惫。麦青宸要求陆耕远带自己参观万犁城上下，这也是她踏上此程的目的之一，地界版图上的大小城池与宗门她甚少实地考察，从前她是废材少主，但如今不同，守护地界的下一个大梁很可能要由她挑起，那便要加强对地界各处的了解。


    天地两界正处于对立形势之中，麦青宸便没有遮掩自己有违上古誓约的天地双灵身份，她带陆耕远乘上自己脚下的仙云，飞至万犁城上空。


    陆耕远先前听闻麦青宸与天界谈判成功，她本不知麦青宸使出了什么底牌，如今看到这一朵仙云，一切便都明了了。


    她首先为麦青宸指向城池的中心部分：“麦少主请看，这便是全城的命脉所在——锻犁坊，坊内分设冶铁区、淬灵区、打磨区三大块，全城的百姓们白天几乎都在这里分工劳作 。”


    陆耕远又分别看向城池北面的东西两侧：“东北方与西北方皆是百姓居所，东侧的是匠人巷，里面的每一户人家皆是锻犁世家，孩童也懂些锻铁的功夫；西侧的是百工里，住的是辅助工种匠人，如编犁辕的木匠、制犁套的皮匠、烧灵炭的炭工等。”


    她转向南面，突然顿住了，眉间一片忧愁之色。


    麦青宸问道：“陆城主，可是有什么隐情？”


    陆耕远叹了一口气：“那里是犁市，本是地界最大的灵犁交易集散地，但是自从上个月起，便几乎没有人再来买犁了。”


    “其中是何缘由？”


    “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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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的风沙之地凭空出现了数种作物种子，洒在岩地上也能扎根并且长势喜人，不怕虫害，也不怕杂草，这些种子已经在地界快速流传，犁地失去它存在的必要，便没有人再来买犁。”


    麦青宸蹙眉，神情严肃起来，北方的风沙之地，那便是玉墟城一带。


    “万犁城内可有这些种子？带我去看看。”


    陆耕远引着麦青宸降落在城主府中，她带麦青宸进入库房，里面摆放着数十袋种子。


    “麦少主，我能搜集到的都在这了。”


    麦青宸一袋一袋走过，她目光如锋，释放出强大的灵力捕捉着每一粒种子上的气息。


    她认得这些气息。


    那日她大闹天界，朗月召来十八位上神对她围而攻之，她记得，这十八位上神每一位独特的仙灵之力。


    与这些种子吻合，正好，十八种。


    事况变得更加复杂，背后的真相呼之欲出，却也藏着扑朔迷离。


    看来，她有些小瞧了天界的手段。


    麦青宸沉声道：“这些种子是天界人的手笔，其中必有蹊跷。”


    陆耕远面色凝重：“我马上通知附近城池与宗门回收此类种子。”


    “回收一事复杂，百姓未必会自愿上交，关键是如何使人们相信这是天界的诡计。”


    陆耕远拱手道：“此事不宜再拖，眼下我先联合四周将消息散播出去。”


    麦青宸召来青垄卫：“青一，青二，即刻返回神启宗报告宗主种子一事，其余人协助陆城主散发消息。”


    “是！”青垄卫带着指令迅速退下。


    万犁城，让麦青宸又看到了天界新的阴谋，玉墟城一带的行程更要快马加鞭，她无暇再为种子的事停留，不过青一青二马上将消息带给麦天启，有母上帮忙解决，她便又把心放了下去。


    宋清绾已经一天一夜没有进食，再加上路上的颠簸，他感觉四肢发软，眼皮沉甸甸地往下坠。车队在城内的歇脚处飘来一阵阵饭香，他偷偷打开乾坤车一侧的小窗户，露出一条窄缝，眯起眼向外窥探。


    几个护卫正围坐在一起往嘴里大口扒饭，时不时传来几句高声的笑骂。宋清绾疯狂吞咽着口水，无比羡慕地看着车外的这群女人。


    宋清绾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就发出些动静，让这群人把他放出来去见麦青宸。但是当他目光锁定在这些女人身上，他马上收回了自己的念头。


    他害怕这些女人，她们强壮、粗粝，一只手就能把他按在地上不得动弹。即使他持着麦青宸灵侣的身份，他还是退缩了，那是一道恐惧的鸿沟，任何男人都无法跨越。


    宋清绾又缩回了车内的角落，面对饥饿与疲惫，他只能安慰自己饿两顿就当是维持苗条的身材了，到时候他弱不禁风地出现在麦青宸面前，说不定会得到更多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