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基地，核心战略会议室。


    这不是常规的圆桌会议。


    房间呈阶梯状下沉，中心是一个全息投影平台，周围环绕着三十六把座椅。


    此刻，只有六个人在场。


    潘阳、杨振华、秦卫国、科技部长张文远、经济战略负责人李若曦。


    以及，通过加密全息投影参与的昭县生物研究所所长姜云山。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每个人面前的屏幕上，都悬浮着两份报告。


    一份是姜云山提交的《灵化技术最终阶段动物实验总结报告，成功率99.9%》。


    另一份是潘阳亲自撰写的《“方舟”计划概念框架与资源需求白皮书》。


    “记忆抽离，成功率99.9%。”


    杨振华上将首先打破沉默，他的手指在全息报告的成功率数据上轻轻敲击，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在军事领域，这个数字意味着‘绝对可靠’。但我们现在谈论的不是导弹命中率，而是……把人的意识从肉体里抽出来，放进机器里。”


    姜云山的投影微微波动，他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出，带着研究特有的谨慎。


    “杨将军，准确地说，是‘完整提取并稳定编码生物神经灵能意识体’，并将其无缝注入特制的‘灵能兼容型量子核心’。在过去九个月的427次灵长类动物实验中，我们实现了零失败。上周，我们甚至成功进行了‘意识回注’实验！将一只黑猩猩的意识编码提取后，重新注回它经过短暂休眠的原始大脑，实验体苏醒后行为认知与提取前无统计学差异。”


    秦卫国身体前倾。


    “这意味着什么？我们能‘备份’意识？”


    “是的，但有限制。”


    姜云山调出一组数据。


    “回注实验的成功窗口期很短，不超过72小时。超过这个时间，原生大脑的神经连接会发生不可逆的适应性改变，导致‘意识版本不兼容’。但如果我们不打算回注……”


    姜云山顿了顿。


    “那么提取后的意识编码，可以在量子存储器中理论上无限期保存，或注入任何兼容的载体！比如报告后面提到的‘Al智能战斗机甲’。”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潘阳面前那份，更厚的《方舟计划》白皮书。


    “所以……”


    科技部长张文远摘下眼镜擦拭，这是他感到压力时的习惯动作。


    “潘阳同志，你是在告诉我们：第一，我们已经掌握了‘机械永生’的技术钥匙；第二，你现在要用这把钥匙，去启动一个可能需要消耗我们未来二十年一半资源的、像神话一样的‘方舟’计划？”


    潘阳没有立即回答，他快速操作控制台，中心的全息平台亮起，开始构建一个极其复杂的动态模型。


    最先出现的是一个细长的梭形结构。


    长度标注：2.8公里。


    结构被层层剖开，展现出内部令人眼花缭乱的模块。


    最核心处是一个巨大的、旋转的圆环“生态循环中枢”；


    周围辐射出数十个功能区段；


    最外层是厚重的复合装甲和密密麻麻的推进器阵列。


    “这就是‘方舟’计划的核心载体：‘诺亚级’星际方舟的概念设计。”


    潘阳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


    “全长2.8公里，最大直径420米，常态质量约九百万吨。它不是一个简单的飞船，而是一个完整的、可支持的文明备份系统。”


    潘阳放大生态循环中枢。


    “这里需要支持上限一万人的长期生存，并能高效维持至少五千人的活跃生活。系统整合了我们在昭县测试了八年的‘超长期生态自主循环技术’！空气、水、食物、废物的闭合循环率设计目标为99.997%。这意味着，在不需要外部补给的情况下，系统可以稳定运行三百年以上。”


    李若曦倒吸一口凉气，她是经济出身，立刻开始心算。


    “九百万吨……仅仅是建造材料，就需要消耗我们目前年度特种钢材产量的四分之一。这还不算内部的精密设备、生命维持系统……”


    “请让我说完。”


    潘阳继续操作，模型旁边弹出更多子系统。


    “第二层需求：文明保存。”


    一个新的模块被高亮。


    “我们需要建立一个压缩率极高的‘人类文明全息数据库’。这不只是储存书籍和视频，而是要保存完整的人类知识体系、文化基因、科技树全貌。从如何打制石器，到如何制造聚变反应堆；从《诗经》的吟诵腔调，到量子力学的思想实验。数据库需要配备完整的教育体系模拟器，确保即使在航行千年后，新生的后代也能完整继承文明的全部遗产。”


    张文远皱眉。


    “这需要多大的存储空间？现有的量子存储器……”


    “‘智能体二花’已经设计出基于灵能编码原理的‘意识压缩算法’。”


    潘阳调出一份技术附录。


    “可以将传统数据压缩至十万分之一，同时保留信息的‘可理解性’与‘可传承性’。当然，这需要配套的专用读取和教学系统，也是研发的一部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秦卫国指着模型外层那些武装平台。


    “这些是什么？”


    “第三层：防御与维护。”


    潘阳放大船体表面的几个区域。


    “方舟可能需要自主航行数百年甚至上千年。它必须有能力应对深空危险：微陨石、辐射暴、未知的星际物质。同时，如果幸运地找到适宜星球，它还需要有足够的力量进行初步勘探、建立前哨、乃至重启文明。因此，船体将集成一支由一千架‘玄甲’智能机甲组成的护航舰队。但关键在于……”


    潘阳停顿，环视在场每一个人。


    “这些机甲，需要驾驶员。不是远程操控，而是真正的、与机甲融为一体的驾驶员。因为他们要应对的是跨越光年尺度的任务，通讯延迟使其无法依赖后方指挥。所以，这一千架机甲，需要一千名以‘幽灵离子态’存在的机械永生者。他们是方舟的盾牌，也是未来在新世界重建文明的第一批开拓者。”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杨振华盯着那些机甲模型，许久才开口。


    “一千名……各领域的机械永生者，数千各行各业火种计划人员！他们远离家园，不知归期的星际航行？潘阳他们的家人会同意吗？就算他们同意，我们有权要求他们做出这样的牺牲吗？”


    “这次不是要求，是招募。”


    潘阳纠正道。


    “完全自愿，经过严格心理评估和伦理审查。首长，你说得也对，这是巨大的牺牲。但请看看这个。”


    潘阳调出另一份图表，标题是《土卫二威胁评估时间线修正》。


    “根据‘织网’过去三个月的最新监测，土卫二方向的异常能量活动频率增加了47%。经智能体重新运行了入侵时间预测模型。”


    潘阳的声音低沉下来。


    “最乐观的估计：我们还有三十八年。最可能的情况：三十五年。最悲观的推演：如果对方已经掌握了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探测技术，那么他们可能已经发现了地球的特殊性，入侵窗口会提前到……二十五年内。”


    冰冷的数字在空气中凝固。


    “二十五年。”


    秦卫国喃喃重复。


    “还不够一代人长大。”


    “所以‘方舟’计划不是可选项，是必选项。”


    潘阳关闭所有模型，让会议室恢复原状。


    “即使我们赌上一切，在地球轨道、在月球、在火星建立防线，即使‘鸾鸟’舰队成功组建，‘灵化’后的机械永生空天机甲军队投入战场……我们仍然必须面对一个残酷的可能性：我们可能会输。”


    潘阳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如果人类文明在这场战争中彻底失败，那么‘方舟’就是最后的火种。它承载的不是逃亡者，而是文明的‘压缩包’和‘恢复程序’。它要在宇宙中漂流，寻找新的家园，然后在某个遥远的星球上，重新解压出人类的一切：我们的语言、我们的艺术、我们的科学、我们的道德、我们的记忆。”


    李若曦揉着太阳穴。


    “潘阳同志，我理解这个计划的战略意义。但作为经济负责人，我必须问：代价是多少？我们需要投入多少资源？多长时间？”


    潘阳调出最后的汇总表。


    “‘方舟’计划预计总耗时：十八至二十二年，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关键技术攻关与原型测试，六年。第二阶段，轨道建造设施建设与核心模块制造，八年。第三阶段，总装集成、系统调试、人员培训，四到六年。”


    “资源方面……”


    潘阳顿了顿。


    “在不大规模影响国民经济和民生保障的前提下，我们需要在未来二十年里，每年调动全国GDP的4-5% 专项投入。这需要重新调整现有的‘涅盘’计划资源分配，‘鸾鸟’项目的优先级可能需要略微下调，部分民用太空开发计划需要延期。”


    张文远立刻反对。


    “‘鸾鸟’是我们对抗威胁的正面武器！如果削弱它的资源，‘方舟’还没建好，前线可能就崩溃了！”


    “不是削弱，是重新平衡。”


    潘阳早有准备。


    “智能体已经做了优化推演：通过技术共享和制造流程整合，‘鸾鸟’的空天母舰结构设计与‘方舟’的巨型船体制造，可以共享70%的工业基础。‘玄甲’灵能永生机甲，既是方舟的护航力量，也是月球防线的突击部队。生态循环技术既可以用于方舟，也可以用于月球和火星基地。这是一个体系，不是零和博弈。”


    杨振华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问道。


    “潘阳，告诉我实话。在你心里，这个‘方舟’计划，究竟有几成把握能真正建成？又有几成把握，它能在文明毁灭后，成功延续人类？”


    潘阳迎上老首长的目光，回答坦诚得近乎残酷。


    “以我们目前的技术储备和工业能力，在智能体的全面协助下，建成方舟的概率是78%。这已经考虑了技术难关、资源波动、国际干扰等所有已知变量。至于它能否成功延续文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潘阳调出一张星图，上面标注着方舟可能航行的几条路线。


    “那取决于宇宙是否仁慈。它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星球，需要幸存下来，需要成功‘重启’。这个概率，‘智能体’无法计算，因为变量太多、未知太多。可能是万分之一，也可能是零。”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更久。


    最终，杨振华缓缓站起，走到全息平台前，凝视着已经关闭的方舟模型位置。


    “我记得小时候！”


    杨振华忽然说起似乎不相关的事。


    “家乡发过大水。我父亲是村里的木匠，洪水来前，他连夜做了个小木船，只能坐两个人。他把我母亲和我弟弟推上船，自己留在屋顶上。”


    杨振华转过身，眼中有着军人罕见的湿润。


    “我母亲活下来了，我弟弟也活下来了。她们后来告诉我，我父亲最后喊的是：‘保护好麦种！’”


    杨振华环视所有人。


    “我父亲不懂什么文明传承，但他知道：就算人活下来了，如果没有种子，一切还是要完。潘阳的‘方舟’，就是我们的种子船。它可能永远用不上，但我们必须造。因为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而我们没有准备……”


    杨振华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秦卫国第二个站起。


    “我同意启动‘方舟’计划前期研究。但必须建立最严格的伦理监督机制，志愿者的招募必须绝对自愿透明。”


    张文远叹息，也举起手。


    “技术上……虽然疯狂，但有智能体在，或许真有可行性。我同意。”


    李若曦最后举手，苦笑道。


    “我会重新做经济模型，尽量平衡资源。但各位，从今天起，我们要过二十年紧日子了。”


    潘阳看着举起的四只手，深吸一口气。


    “那么，我将正式向‘涅盘’委员会提交《‘方舟’计划启动决议草案》。同时，我建议先秘密启动第一阶段‘种子库’工程。在不引起外界注意的前提下，开始系统地收集、数字化、编码化人类文明的全部核心知识。这项工作，可以立刻开始。”


    杨振华点头。


    “同意。就从……《诗经》和《九章算术》开始吧。我们的文明，总要从最根本的东西传起。”


    会议结束时，已是深夜。


    潘阳独自留在会议室，重新唤出方舟的全息模型。


    潘阳放大船首位置，那里预留了一个铭文区域，还没有内容。


    潘阳伸出手，在全息键盘上输入两个字，用的是最古老的篆书。


    “方舟”


    然后，在下面用小字标注。


    “承载的不是幸存者，而是可能性。”


    窗外，昆仑基地的模拟夜空繁星点点。


    在真实的宇宙中，那些星星之间是无尽的黑暗与未知。


    而今天，人类决定向那片黑暗，投出一枚承载着整个物种全部记忆与希望的……


    漂流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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