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9章 登机口的广播

作品:《饲养他的月光

    国际出发大厅,清晨六点。


    林晚意坐在19号登机口旁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张飞往新加坡的机票。航班号SQ833,起飞时间6:45,现在已经开始登机。


    她换了身衣服——在机场卫生间里,用现金买了件最普通的连帽衫和牛仔裤,把带血的衣服塞进了垃圾桶。额头的伤口贴了创可贴,碎玻璃划破的痕迹被刘海遮住。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陌生。苍白,疲惫,眼神里有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这是她的第二套方案。


    在车库选择那辆车时,她其实做了两手准备。如果直接去机场被发现,就用备用方案:先去市中心,换车,换装,再用另一个名字买票。


    秦昼以为她只会逃一次。


    但她准备了三次。


    第一次是试探,第二次是佯攻,第三次才是真正的离开。


    现在,她坐在候机区,周围是拖着行李箱的旅客、拥抱告别的家人、打瞌睡的商务人士。广播里交替播放着航班信息和轻音乐,空气里混杂着咖啡香和消毒水味。


    平凡,嘈杂,真实的世界。


    林晚意握紧护照。上面的名字不是林晚意,而是一个几乎被她遗忘的曾用名——林晚。那是母亲生前偶尔叫的小名,连秦昼都不知道。


    她用这个身份办了护照,办了信用卡,甚至存了一小笔钱。一切都是在认识秦昼之前准备的,那时候母亲总说:“女孩子要有自己的退路。”


    现在,退路成了生路。


    登机队伍在缓慢移动。经济舱,33排,靠窗。


    她站起身,拖着那个在机场临时买的廉价行李箱,排在队伍末尾。


    一步。


    两步。


    距离登机口越来越近。


    地勤人员接过她的登机牌,扫描,点头:“祝您旅途愉快。”


    林晚意踏上廊桥。


    金属通道在脚下微微震动,尽头是机舱门。空乘站在门口,微笑点头:“欢迎登机。”


    她走进机舱。经济舱的座位狭窄,但此刻感觉像天堂。


    找到33排,靠窗。她放好行李,坐下,系好安全带。


    窗外,地勤人员在忙碌,行李车来来往往。远机位上,其他航班正在上客。天空是干净的淡蓝色,云层稀薄,适合飞行。


    还有十五分钟。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自由,还是负罪感?她分不清。


    手机已经扔了,SIM卡折断了,身上没有任何电子设备。秦昼的监测系统再厉害,也需要载体。现在她就是一团消失在数字世界里的尘埃。


    “女士,需要毛毯吗?”空乘俯身询问。


    林晚意摇头:“不用,谢谢。”


    她看向窗外。一辆黑色的机场通勤车停在舷梯旁,几个人走下来,似乎在检查什么。其中一个人的背影有点眼熟——


    不,不要自己吓自己。


    她转回头,盯着前方座椅背后的屏幕。航班信息显示:预计准点起飞。


    还有十分钟。


    机舱门关闭。空乘开始安全演示。


    林晚意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边缘。皮革粗糙的质感,让她想起秦昼书房里的皮质沙发。他总是坐在那里工作,她躺在旁边看书,脚搭在他腿上。


    有时候他会突然停下打字,握住她的脚踝,轻声说:“姐姐,你在这里真好。”


    那时候她觉得窒息。


    现在回忆起来,却只剩下他掌心的温度。


    矛盾撕裂着她。


    广播响起机长的声音:“各位旅客早上好,欢迎乘坐本次航班。我们预计将在六点四十五分准时起飞,飞行时间约四小时二十分钟——”


    突然,广播里传来刺耳的电流声。


    机长的声音中断了。


    几秒的寂静。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彻整个机舱。


    不,不止是这个机舱。


    是整架飞机,整个登机口区域,甚至可能是整个机场的广播系统。


    那个声音温和,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晚意女士,乘坐SQ833航班前往新加坡的旅客林晚意女士,请您注意。”


    林晚意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您托运的‘大型犬类宠物’已通过特殊通道抵达机场,目前情绪极不稳定。它拒绝进食进水,并表现出攻击倾向。”


    机舱里响起窃窃私语。有人转头张望,好奇谁是“林晚意”。


    广播继续:


    “根据《航空活体动物运输管理规定》第7条第3款,承运人有权拒绝运输可能危及其他旅客或航班安全的动物。地勤人员尝试安抚,但该宠物只对您的声音有反应。”


    声音停顿了一下。


    “因此,我们恳请您——林晚意女士,立即前往23号特殊行李通道。您的宠物需要您亲自确认安抚,否则我们将不得不采取镇静措施,并取消它的运输资格。”


    广播结束了。


    机舱里一片哗然。


    “什么情况?”前排的大叔转头问,“谁带宠物上飞机了?”


    “好像是什么大型犬……”


    “怎么能托运大型犬呢?多危险啊。”


    林晚意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她的手在抖,腿在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大型犬类宠物”。


    “情绪不稳定”。


    “只对您的声音有反应”。


    每一个词都是秦昼精心设计的暗语。他在告诉她:我知道你在这里,我知道你用哪个名字,我知道你买了哪趟航班。


    他甚至没有威胁,没有命令。


    只是用机场广播,编了一个荒唐的、只有她能听懂的故事。


    然后,把她放在全机舱旅客的注视下。


    空乘开始沿过道走来:“请问哪位是林晚意女士?请举手示意,我们需要您下机处理一下托运宠物的问题。”


    乘客们左右张望。


    林晚意低下头,刘海遮住脸。


    “林晚意女士?”空乘停在她这一排,“是您吗?”


    她没抬头。


    “女士?”


    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林晚意抬起头,看见空乘年轻的脸,和她眼里公事公办的礼貌。


    “我不是林晚意。”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搞错了。”


    空乘愣了一下,看了眼手中的平板:“但是系统显示,33排A座就是林晚意女士……”


    “登机牌给我。”林晚意伸出手。


    空乘递过来。林晚意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确实是“林晚”,不是“林晚意”。


    她抬起头:“看,我不是。”


    空乘困惑地对照着平板和登机牌:“可是广播……”


    “可能是重名。”林晚意把登机牌还给她,“或者系统错误。我不认识什么大型犬,我也没托运宠物。”


    她说得那么笃定,那么自然,连自己都快信了。


    空乘犹豫了几秒,点头:“抱歉打扰了。”


    她转身离开,用对讲机低声汇报。


    林晚意重新看向窗外。


    舷梯已经撤走,地面车辆开始后退。飞机即将推出。


    广播又响了。


    这次不是秦昼的声音,是机场的官方广播:“SQ833航班的旅客林晚意女士,请再次注意。您的宠物目前情况恶化,已出现自残行为。我们已联系兽医,但如果您不在十分钟内抵达,我们将不得不实施紧急安乐死。”


    机舱里响起惊呼。


    “自残?天哪……”


    “什么主人啊,这么不负责任。”


    “赶紧下飞机去看看吧,多可怜啊。”


    林晚意闭上眼睛。


    自残行为。


    秦昼在告诉她:你不来,我就伤害自己。


    用最温和的语气,发出最残忍的威胁。


    空乘又回来了。这次她身后跟着乘务长。


    “女士,”乘务长的表情严肃,“虽然登机牌信息有出入,但广播反复呼叫,我们不得不再次确认。为了所有旅客的安全和航班的正常运行,能否请您配合我们下机核实一下?如果确实是误会,我们会安排您改签下一班,并赔偿您的损失。”


    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你必须下飞机。


    林晚意看着她们。两个女人,穿着制服,代表的是整个航空系统的规则和权威。


    而秦昼,用一则荒唐的广播,就撬动了这个系统。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下机。”


    解开安全带,站起身。周围的旅客投来复杂的目光——有同情,有好奇,有谴责。


    她取下行李箱,跟在乘务长身后,走向舱门。


    廊桥重新接上,门打开。


    清晨的风灌进来,冷得刺骨。


    林晚意走下舷梯,踏上机场地面。


    一辆黑色的电动车悄无声息地滑到她面前。开车的是个穿制服的地勤,但林晚意认出他——是秦昼的手下之一,那个在高速上追她的人。


    “林小姐,请上车。”他说,“秦先生在等您。”


    电动车载着她穿过停机坪,绕过货仓区,最后停在一个偏僻的、标着“23号特殊通道”的建筑前。


    门开着。


    里面没有宠物,没有兽医,没有机场工作人员。


    只有秦昼。


    他坐在一张金属长椅上,穿着昨天那件睡袍,外面披着皱巴巴的风衣。赤脚,没穿鞋。脚踝上有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抬头看她,眼睛红得吓人,但脸上居然带着笑。


    那种破碎的、疯狂的、摇摇欲坠的笑。


    “姐姐,”他轻声说,“我的演技怎么样?”


    林晚意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的心跳。”秦昼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听得见。无论你换什么名字,扔多少手机,我的心跳总是和你的同步。你加速,我加速;你紧张,我紧张;你……想离开我,我这里就疼。”


    他按住自己的胸口。


    林晚意盯着他脚踝的血迹:“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秦昼低头看了看,像才注意到,“来的路上太急,摔了一跤。玻璃扎进去了,不深。”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广播是怎么回事?”


    “哦,那个。”秦昼笑了,“我买下了这家航空公司的优先通讯权。紧急情况下,股东可以发布重要通知。我只是……稍微用了用这个权限。”


    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朝她走来。


    每一步,脚踝都在渗血,在地面留下暗红色的脚印。


    走到她面前,停下。


    距离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


    “姐姐,”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额头的创可贴,“还疼吗?”


    林晚意没有躲:“不疼。”


    “骗人。”他的手指滑到她脸颊,“你骗我的时候,右眼会眨得比较快。”


    “那你呢?”林晚意盯着他,“你骗我的时候,有什么破绽?”


    秦昼想了想,诚实地说:“没有。因为我对你从不撒谎。我只是……选择性呈现真相。”


    比如,他脚踝的伤口可能不是摔的。


    比如,他出现在这里,可能不是临时起意。


    比如,这场追捕,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他设计的游戏——为了测试她的决心,也测试自己的底线。


    “跟我回去,姐姐。”秦昼的声音轻得像耳语,“飞机要起飞了。我们可以回家吃早餐,我做了你喜欢的法式吐司。或者……你想去哪里,我带你去。马尔代夫,大溪地,南极?只要你想,我们现在就走。”


    “条件是?”


    “条件是你在我身边。”秦昼说,“永远。”


    永远。


    这个词那么重,重得能把人压垮。


    林晚意看向窗外。SQ833航班正在跑道上滑行,加速,抬头,冲上蓝天。


    银色的机身划过朝阳,消失在云层里。


    那是她差点就踏上的自由。


    现在,它飞走了。


    她转回头,看着秦昼。看着这个为她构筑了全世界最华丽牢笼的人,这个会因为她离开而恐惧到呕吐的人,这个会用机场广播编荒唐故事的人。


    这个她恨过,怕过,却也无法真正离开的人。


    “好。”她听见自己说。


    秦昼的眼睛亮了,像瞬间点燃的星辰。他张开手臂,想抱她。


    林晚意后退一步。


    “我自己走。”


    她转身,走向门口那辆等候的车。


    秦昼的手僵在半空,然后缓缓放下。他跟上她,脚步依然一瘸一拐,但嘴角扬起了真正的笑容。


    车上,林晚意看着窗外掠过的机场风景。


    “秦昼。”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逃了。”


    “嗯?”


    “那一定不是因为逃不掉。”她轻声说,“而是因为我不想逃了。”


    秦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会等到那一天。”


    车子驶离机场,驶回城市,驶向那座顶层豪宅。


    天空完全亮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