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7章 3毫克的勇气

作品:《饲养他的月光

    林晚意盯着掌心里的白色药片,指尖冰凉。


    这是她从秦昼的地下医疗中心“借”来的——严格来说,是在机器人管家例行补充药品时,她假装摔倒,从推车里顺走的。一片普通的助眠药,剂量安全,足够让一个成年人沉睡六到八小时。


    她把药片放在厨房的研磨器里,轻轻转动。


    粉末簌簌落下,细如尘埃。她用量勺取出三分之一毫克,犹豫片刻,又抖回去一些。最终留在勺子里的,大约只有四分之一片的分量——3毫克。


    “够吗?”她问自己。


    窗外,这座顶层豪宅的智能灯光正在模拟日落。橙红色的光从落地窗泼进来,把客厅染成熔金的牢笼。远处是城市的璀璨星河,那么近,又那么远。她已经三个月没有踏出这扇门了。


    不,不是门。是秦昼说的“家”的边界。


    昨晚的梦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她站在机场安检口,护照在手里,航班信息在屏幕上跳动。然后秦昼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温柔而绝望:“姐姐,回头。”


    她惊醒了,发现秦昼就坐在床边看着她,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做噩梦了?”他问,声音里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梦到我走了。”她实话实说。


    秦昼的手指抚过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你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我会找到你。”他说这话时甚至带着微笑,“每次都找到。所以姐姐,别浪费力气做这种梦,对身体不好。”


    那一刻,林晚意明白了:温和的抗议、理性的谈判、甚至是绝望的哭喊,在这个用偏执构筑的世界里都毫无意义。秦昼的逻辑自成体系,坚不可摧。


    要打破它,只有一个方法——真的离开。


    哪怕只有几个小时。


    哪怕只是逃到机场,买一张随便去哪里的机票,呼吸一口没有过滤系统控制的空气。


    林晚意把研磨器冲洗干净,药粉倒入牛奶杯中。她打开冰箱,取出秦昼每天睡前为她准备的热牛奶——温度永远精确的65度,糖分经过计算,连钙含量都做了优化。


    手在颤抖。


    她想起上周秦昼低血糖昏倒的样子。他倒在厨房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沉闷得像一块巨石砸进深井。机器人管家紧急注射葡萄糖时,他的手指还紧紧攥着她睡衣的一角。


    “如果你出了事……”她对着空气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也是你自找的。”


    可手腕还是在抖。


    “小姐,您的体温略有升高,心率加快。”AI管家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需要为您调整室温吗?”


    林晚意深吸一口气:“不用。我在……做瑜伽。”


    “检测到您未进入瑜伽室,且此刻并非您的常规运动时间。需要我为您预约心理疏导吗?秦先生设定——”


    “我说了不用!”她打断道,声音尖锐得把自己吓了一跳。


    AI安静了。


    林晚意盯着那杯牛奶。乳白色的液体表面平滑如镜,映出天花板上流动的光影。她把药粉倒进去,用勺子搅拌。粉末迅速溶解,消失得无影无踪。


    完美。


    晚上九点,秦昼准时结束视频会议,从书房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微湿,应该是刚洗过澡。三个月来,林晚意已经熟悉了他所有的习惯: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准备早餐,九点开始工作,下午四点健身,晚上九点结束工作,十点准时陪她入睡。


    精确得像瑞士钟表。


    “姐姐今天气色很好。”他走到沙发边,自然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纪录片拍到第几集了?”


    “第七集。”林晚意把平板电脑递给他,屏幕上暂停的画面是她昨天拍的——秦昼在厨房研究新菜谱,因为火候问题失败了三次,第四次成功后,他对着镜头露出罕见的、孩子气的笑。


    秦昼看了几秒,嘴角扬起:“这个镜头不错。观众会喜欢吗?”


    “会吧。”林晚意移开视线,“他们都说你……很认真。”


    “认真不好吗?”


    “好。”她听见自己说,“只是有时候,太认真了会累。”


    秦昼在她身边坐下,手臂自然地环过她的肩膀:“有姐姐在,就不累。”


    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林晚意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是她挑的雪松香,因为她说喜欢。从那天起,整栋豪宅所有的洗护用品都换成了这个味道。


    “喝牛奶吧。”她把杯子推过去,“要凉了。”


    秦昼接过,眼睛始终看着她:“姐姐今天好像有心事。”


    “没有。”


    “心率监测显示你今天下午有三次异常波动。”他啜了一口牛奶,“一次是三点十四分,一次是四点二十二分,还有一次是——”


    “我在构思纪录片剧本。”林晚意打断他,“冲突情节,情绪当然会波动。”


    秦昼的眼睛微微眯起,那是他思考时的表情。灯光下,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好看得不像真人。


    “什么冲突情节?”他问。


    “女主角想离开男主角。”林晚意直视他的眼睛,“她在计划逃跑。”


    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秦昼笑了,笑声低低的,带着胸腔的震动:“然后呢?男主角发现了?”


    “还没有。”林晚意说,“但观众都知道他一定会发现。因为他在她身上装了定位器,监听器,还有心率监测仪。”


    秦昼又喝了一口牛奶:“听起来是个糟糕的男主角。”


    “是吗?”林晚意感觉喉咙发紧,“我觉得他只是……太害怕失去了。”


    “所以就可以不择手段?”


    “在他心里,那不是手段。”林晚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那是生存。”


    秦昼沉默地看着她。牛奶杯已经空了一半。


    “姐姐,”他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让你害怕到想逃……”


    “你会怎么样?”林晚意问。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可能会死吧。”


    “别说这种话。”


    “是真的。”秦昼放下杯子,手指轻轻摩挲她的下巴,“你是我所有的坐标系。没有你,我的世界就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过去未来。我只是一团……会呼吸的混乱。”


    他的眼神太认真,认真到林晚意几乎要放弃计划。


    几乎。


    “把牛奶喝完。”她轻声说,“早点休息。”


    秦昼顺从地举起杯子,一饮而尽。喉结滑动,牛奶顺着食道滑下去,带走那微不足道的3毫克勇气。


    十分钟后,他的眼皮开始打架。


    “奇怪……”他揉揉太阳穴,“今天特别困。”


    “你最近工作太累了。”林晚意扶他站起来,“去睡吧。”


    秦昼靠在她身上,重量压得她趔趄了一步。他的呼吸喷在她颈侧,温热而规律。


    “姐姐,”他在她耳边呢喃,“你今天……特别温柔。”


    “是吗?”


    “嗯。”他的声音越来越含糊,“像小时候……我发烧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摸我的额头……”


    他的记忆又回到了十年前。那个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的小男孩,高烧四十度,抓着她的手不肯放。十四岁的林晚意逃了晚自习,在病房陪了他一整夜。


    “睡吧。”她把他扶到床上,替他盖好被子。


    秦昼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但手还紧紧攥着她的手腕:“不要走……”


    “我不走。”


    “骗人……”他呓语,“你总是骗我……说会回来,然后就走了好久……”


    林晚意的心脏狠狠一揪。


    “这次不走。”她听见自己说,“我保证。”


    秦昼的嘴角扬起一个模糊的弧度,然后彻底陷入了沉睡。


    林晚意等了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他的呼吸均匀绵长,脉搏平稳。她轻轻掰开他的手指,他没有反应。


    她起身,走向衣帽间。


    行李箱早就准备好了——三天前,她借口要整理旧衣服,让机器人管家送来了一个空箱子。里面只有最必要的东西:护照、信用卡、几件换洗衣物、充电器。没有纪念品,没有照片,没有他送的365件睡衣中的任何一件。


    她在梳妆台前停住。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陌生。三个月来第一次,她要穿上自己的衣服——不是秦昼定制的“所有物”系列,而是她从前最爱的那条牛仔裤和灰色卫衣。


    换衣服时,她摸到卫衣口袋里有个硬物。


    掏出来一看,是一枚钥匙扣。廉价的塑料材质,印着某个游乐园的logo。她想起来了,这是很多年前,她和秦昼唯一一次去游乐园时买的。那天他赢了射击游戏,把最大的玩偶送给她,她则买了这个钥匙扣作为回礼。


    “这是什么?”十四岁的秦昼问。


    “友谊的象征。”十六岁的林晚意笑着说。


    秦昼盯着钥匙扣看了很久,然后郑重地放进口袋:“那我要永远留着。”


    林晚意的手指收紧,塑料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她把钥匙扣放回抽屉,转身离开。


    经过卧室时,她停下脚步。


    秦昼侧躺着,被子滑到腰间。睡眠中的他卸下了所有防备,看起来甚至有些脆弱。月光从窗帘缝隙溜进来,照亮他半边脸颊,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林晚意想起他今天下午说的话:“没有你,我只是一团会呼吸的混乱。”


    她迈出一步。


    又一步。


    走到门边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