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子澄吃了一惊,太子怎么随便让一个兽医给把脉?


    且不说许克生医术如何,太子的健康可是帝国的秘密,岂能随便让一个屯军就探知了?


    他刚要开口劝阻,却被朱标一个眼神制止了。


    许克生当即婉拒道:


    “晚生的医术过于粗陋,并且只学了兽医。敢请贵人另请高明。”


    自己就是一个屯兵,可不想沾染贵人的因果。


    朱标的手没有缩回去,而是安慰道:


    “兽医也是医嘛,放心听脉。”


    病牛的康复情况还要等几天才能知道,既然许克生刚才也给人看病了,那就让他再把次脉,现场看看水平到底如何。


    黄子澄明白了朱标的意图,见许克生推辞,便鼓励道:


    “不要多虑,刚才你不是给很多人看病了吗?”


    许克生坦然地回道:


    “那些是寻常百姓,贵人可是千金之躯。”


    朱标、黄子澄都呵呵笑了。


    两个老狐狸可不是一句马屁就能糊弄的。


    黄子澄直白地说道:


    “只是想看看你的本事,不是你开了方子,咱们就要按方抓药的。”


    一众侍卫都怒了。


    太子殿下让你看病,是你家祖坟冒青烟了,竟然还推三阻四?


    不想活了?


    侍卫们目光不善,凛然的杀意扑面而来。


    只等太子一声令下,就将许克生拿下,让他知道冒犯太子的严重后果。


    许克生却神情淡然,不卑不亢,瘦弱的身躯纹丝不动,


    微风吹拂长衫,勾勒出他嶙峋的瘦骨。


    许克生直接无视了朱标伸出的右手。


    朱标很欣赏他的姿态,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有骨气!


    这是个很好的读书种子。


    朱标哈哈笑了,再次安慰道:


    “你放心把脉,错了咱也不怪你,毕竟从医不是你的本业。”


    他将右手又朝前伸了一些,几乎触到了许克生的肋骨。


    他的话语十分温和,态度也十分坚决。


    许克生看局势知道今天躲不过去了,这黑胖子一定要试探咱的医术了。


    无奈,他只好告了罪:


    “那晚生就献丑了。”


    他伸出左手托着朱标的手腕,右手伸出两根手指搭了上去。


    心中连连叹息,在封建王朝,没有权势就没有人权呐!


    ~


    刚才见面的时候,许克生出于职业敏感就观察了胖子,心中已经有了初步的判断:


    脸色红润,身子有些胖,大明初年全国就没几个胖子,这说明他养尊处优;


    眼里有血丝,挂着黑眼圈,说明睡眠不足,压力比较大;


    今天太阳和煦,胖子却额头有虚汗,走下桥那几步都显得疲倦,说明近期十分劳累,至于是案牍劳形,还是其他缘故,暂时不得而知。


    朱标神色平静,任由许克生把脉。


    他很清楚自己的状况,因为自己即将北巡,父皇特地命令御医诊断过,除了有些劳累,没其他任何问题。


    御医只是叮嘱注意休息,开的是滋补调元的方子,


    用药主要是野山参、鹿茸、大枣、陈皮、秋菊之类的。


    属于吃了无害,不吃也亦可。


    ~


    许克生半闭着眼,仔细体会朱标的脉搏,丝毫不知道时间的流逝。


    黄子澄却皱起了眉头,怎么把脉这么久?


    把脉一般感觉脉搏跳动五六十次就该结束了,也就是二三十息的时间。


    现在过去一百多息了,许克生还没有松手的意思。


    小郎中不会睡着了吧?


    黄子澄有些急了,心中犹豫要不要咳嗽一声,提醒一下,却又担心惊扰太子,影响脉象。


    朱标却不急不躁,岳峙渊渟,呼吸悠长。


    终于,许克生放开朱标的手,结束了诊脉。


    虽然心中有了结论,他还是装模作样地问道:


    “请问贵人,平日里十分劳碌吗?”


    朱标微微颔首,


    “算是吧。”


    作为储君,他每天从一睁眼就开始忙碌,一直忙到半夜里闭眼睡觉。


    父皇为国操劳,身为太子也不能太安逸了。


    许克生含糊道:


    “贵人只是过于劳累,压力似乎也有些大,只需要合理安排公务时间,注意休息即可。”


    朱标微微颔首,


    “善。”


    这和御医的诊断基本一致。


    黄子澄暗自摇头,太子本就没病,却把了这么久的脉,年轻人还得多练啊。


    朱标淡然道:


    “给咱开个方子吧。”


    侍卫早已准备好了笔墨。


    许克生挥笔而就。


    朱标心中没有任何期待,


    肯定和御医一般,也是温和滋补的。


    自己需要补吗?


    自己是吃的太好了,需要饿几顿才是正经吧?!


    ~


    许克生双手奉上,


    “晚生才疏学浅,只能给贵人开这个方子。”


    侍卫上前接过,转呈给朱标。


    朱标随意瞥了一眼,当即怔住了,急忙接过去。


    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许克生没有用任何药材,而是写了六个字:


    “嘘、呵、呼、呬(sī)、吹、嘻”。


    朱标知道,这是南朝隐士,著名的“山中宰相”陶弘景提出的六音养生。


    略一思索,朱标就明白了。


    这个六音养生的功效,其实和昨天御医开的调元养生方一般,有病没病都可以来几下。


    黄子澄在一旁瞥了一眼,不由地微微笑了。


    他猜测,肯定是许克生没看出什么,只能用这个老少咸宜的方子来糊弄过关。


    不过他没有戳破,想听许克生如何圆的合理。


    许克生解释道:


    “贵人感觉劳累的时候,可以试着练习这六个字。如果感觉胸闷,或者头疼,每日申时可在室外快走、慢跑或习武。”


    他没有说什么难懂的阴阳五行、医学,而是用大白话解释了一番。


    朱标微微颔首,


    “善!”


    朱标比较满意,这个方子算对症下药了。


    许克生肯定是猜测到自己身份不简单,并不缺滋补的方子,才想到这么文雅的医案,也算用心了。


    短短的时间,许克生能想到用六音养生来应对,不仅知识广博,还挺机灵。


    年轻人举止稳重,不慌不乱,又敏捷聪慧。


    朱标顿时起了爱才之心,重心长地叮嘱了一番:


    “珍惜时光,好好读书。”


    许克生的内核不是懵懂的少年,他揣测到了“领导指示”中的内涵:


    搞兽医是误入歧途,读圣贤书吧,去搏个功名!


    许克生虽然不完全赞同,但也不是不知道好歹,眼前的胖子是在好心规劝,


    “晚生记下了!”


    朱标看他一点就透,心中十分满意。


    ~


    许克生见事情了了,就拱手告退。


    朱标却又道:


    “刚才治牛的方子,方便留下吗?”


    他准备带回去,让太仆寺的官员研判真假。


    过几天如果病牛康复了,就让太仆寺的兽医博士也去试方子。


    只是现在医术很多不传之秘,所以还要询问许克生的意愿。


    堂堂太子,总不能巧取豪夺。


    许克生却爽快地应下了,


    “可以。”


    医者仁心,如果能惠及大明更多的牛马,许克生是乐意的。


    侍卫再次奉上笔墨,这次甚至抬来了一张桌子。


    许克生略一思索,就下笔书写起来。


    他深知现在的医疗水平,所以事无巨细,


    从术前准备,到术中如何切口,清理腹腔,缝合,消毒,术后护理,各种可能的突发情况,各种注意事项、不良反应、……


    朱标在一旁观看,医案条理十分清晰,心中暗自赞叹,


    “即便是太医院,也罕有这么详细周到的医案!”


    毛笔字字大行稀,纵然许克生思维敏捷,尽可能精炼语句,也密密麻麻地写了三十多张纸。


    这可是四尺长、两尺宽的大幅纸。


    大半个时辰后,许克生放下了笔,又出了一头一身的虚汗。


    要不是刚吃了两个金饼,现在估计要累晕过去了。


    朱标命侍卫将医案小心收着。


    许克生却提醒道:


    “这种手术死亡率太高,要慎用!不到迫不得已,最好不用!”


    朱标有些失望。


    原以为只要胆囊病就可以的。


    不过转头他也释然了,动刀子是大伤元气,能不动当然是上佳的选择。


    朱标微微颔首,


    “知道了。”


    ~


    许克生终于退下了。


    黄子澄见朱标要将六音养生的方子收起来,急忙请求道:


    “殿下,这方子能否让臣观看一番?臣见下面还有一些附注,想看看许克生写了什么。”


    六音养生并不是罕有的方子,本不需要注释的。


    许克生是画蛇添足,还是另有新意?


    黄子澄心里猫爪一般难受,想立刻看个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