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台，一处僻静的应急楼梯间。


    白杨双手抱臂，靠在墙上：“我调查叶鹿鸣时，发现了一件事。”


    站在楼梯扶手旁的何欢眼睛一亮。


    从白杨把她约到这个秘密地点面谈，她就意识到事情肯定不止丢狗那么简单。


    “这个叶鹿鸣之前在建筑系谈了一个女朋友，上周刚刚分手，然后转头就通过他叔叔叶谨言的关系，跑到建筑系当上了一门课的助教。”


    何欢一边听一边点头：“你想曝光这里面的违规操作？”


    白杨摇摇头：“我查过了，这事程序上可能有点问题，但整体上并不违反学校的规定，叶鹿鸣拿的是伦敦大学学院建筑专业的研究生文凭，完全有资格担任助教。”


    这话把何欢给听糊涂了。


    叶鹿鸣既然没问题，那还曝光什么？


    “你难道不奇怪吗？”


    白杨反问道：“一个找条狗都肯花五十万的富二代，自己开着公司当着老板，还要跑来学校里担任一个月工资只有几百块的助教，他图什么啊？”


    “你的意思，他当助教是为了……跟女朋友复合？”


    何欢想到了一种可能。


    白杨冷哼一声。


    “说是女朋友，但其实就是那女生被叶鹿鸣给包养了，你觉得这种女生，值得叶鹿鸣费这么大劲儿求复合？”


    也对哦。


    何欢点点头。


    “所以叶鹿鸣是为了——”


    “我收到的消息是，这个叶鹿鸣上周在给他包养那个女生过生日派对时，看上了那个女生的同学，在生日派对上当着所有人面单方面甩了那个女生，又向她的同学表白。”


    白杨话音未落，何欢已经忍不住了。


    渣男她见过，但这么渣的男人还是头一次见。


    “你想利用丢狗的新闻，曝光这件事？”


    “不止，我还想通过这件事，揭露现在大学里普遍存在的包养现象，给社会和学校管理方敲一下警钟。”


    对于白杨的想法，何欢肯定是十二分支持的。


    可现在的问题是，台里领导会同意让她们报道吗？


    别的不说，光是精言集团每年跟台里的广告业务都是以千万做单位。


    这样一个大客户，可不是白杨一个小小主持人和自己一个小小前线记者能够得罪的。


    白杨看了何欢一眼：


    “怎么，你怕了？”


    何欢笑了。


    “你别给我玩激将法，你就说怎么过台领导这一关吧。”


    白杨耸耸肩。


    这事明着来，报道被台里直接毙掉的可能性非常大。


    白杨的想法是“曲线救国”。


    表面上看，只是报道叶鹿鸣悬赏五十万找狗的事，可要是前线记者在校园里采访时，从那些涉世未深、眼神澄澈愚蠢的大学生们嘴里问了猛料，那就不是栏目组能够控制的了。


    历史上很多新闻节目在采访时都出过这样的“意外”。


    何欢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前线记者，她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在楼梯间商议妥当后，两人分头行动。


    白杨负责去搞定跟台领导。


    何欢回到工位电脑上后，在贴吧新注册了几个匿名账号，在魔都各个大学的贴吧散布叶鹿鸣包养女大的消息，各种带节奏。


    新闻部主任办公室。


    白杨在跟主任说了自己想要这座条新闻的想法后，对方抬起眼。


    五十万寻狗，这件事噱头是有，但缺乏新闻该有的严肃性。


    魔都电视台是正经单位，不是那种街头八卦媒体。


    “白杨，你刚当上《新闻进行时》的实习主持人，有拼劲儿有想法这个很好，但也不是什么新闻都适合上电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白杨立刻点头。


    “主任，您说得很对，不过我的想法是这件事发生在大学校园，还是有一定报道价值。”


    “再加上事件的主人公的叔叔又是咱们台里的广告大客户，我们报道了这件事，说不定帮助主人公更快找到他的狗。”


    前面那个理由主任根本不以为然，倒是后面这个理由值得考虑。


    思索片刻，主任开口了。


    “你准备怎么报道这个新闻。”


    “派记者到周边大学采访，我在直播间进行现场连线。”


    主任皱眉。


    “采访什么？”


    白杨估计主任已经猜到了自己心里的一些小九九，但还是硬着头皮回答道：


    “就采访不同学校学生对这件事的看法。”


    主任深深看了白杨一眼。


    “你准备去哪几所大学采访？”


    “复旦、东大、魔音。”


    层次很分明，985、211、艺术类院校，而且都是魔都很有代表性的大学。


    主任考虑了一下，去掉了复旦和魔音。


    理由是东大作为一所综合性大学，那里的学生已经足够有代表性。


    更重要的是，东大最近在网络上的名气很大。


    做新闻，最重要的就是要会抓“热点”。


    几分钟后，白杨从主任办公室出来，打电话通知何欢。


    开始行动！


    第二天早上九点，《新闻进行时》直播间。


    白杨坐在播报桌前，开始了今天的节目直播。


    在播报完几条民生新闻后，白杨在导播的示意下开始介绍五十万悬赏寻狗的新闻。


    “昨日在某大学校园内发生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一条泰迪犬走丢，主人寻狗心切，竟然开出了五十万的天价酬金，此事在该校以及网络上引起了轩然大波，我台前线记者也来到了周边大学进行实地走访，想看看在校大学生们对此事的看法。”


    “现在我们开始连线现场记者。”


    东大校园内，何欢手拿话筒，站在直播摄像机前。


    “主持人好，电视机前收看节目的观众朋友们好，我是魔都电视台前线记者何欢。”


    “我现在身处的位置就是魔都东方大学的校园里，这边刚刚下课，能够看到很多学生正从教学楼里出来。”


    “现在我们就从中随机寻找几位普通学生，听听他们对五十万寻狗事件的看法。”


    镜头跟随着何欢，走向一群刚下课的学生。


    何欢先是就近拦下一个戴眼镜的微胖女生，说明来意后将话筒递到对方面前。


    “同学，你知道同济五十万寻狗事件吗？”


    “我有个朋友就是那个学校的，她昨天就跟我说了。”


    “你对这件事怎么看？”


    “有种魔幻现实主义的感觉，我以为只会在影视剧里出现的剧情，居然现实里发生了，只能说贫穷真的限制了人的想象力。”


    “你支持狗主人的做法吗？”


    “我只支持他找回狗，其他的事情我都没法理解，更别提支持了。”


    很显然，这个女生是知道叶鹿鸣的渣男事迹的。


    有了她最后这句“点题”，何欢对接下来的采访就有了更多的信心。


    跟着，何欢拦下一个身材削瘦，穿的衣服看着也很朴素的男生。


    “同学，你知道同济五十万寻狗事件吗？”


    “昨晚我们宿舍卧谈会讨论过这个话题。”


    “方便说一说你和你舍友都是这么看这件事的吗？”


    男生看了一眼何欢身后的直播镜头。


    “什么都可以说吗？”


    “当然，你可以畅所欲言。”


    演播大厅里，白杨紧张又期待的看向那个男生。


    直觉告诉白杨，这个男生十有八九能“语出惊人”。


    面对直播镜头，男生扶了扶眼镜：


    “我一个舍友说他很想做那条走丢了的狗，因为他说自己哪天要是走丢了的话，家里绝对拿不出五十万悬赏找他，活了二十年，感觉自己还不如一条狗！”


    画面传回演播大厅，所有人都惊呆了。


    虽然知道大学生宿舍熄灯后卧谈会什么都敢说，但这男生也太勇了吧？


    就连在现场的何欢，也不敢再继续让这个男生说下去了。


    目光扫向后方人群，很快一个高个子戴口罩的男生进入视线。


    虽然口罩遮住了面容，但何欢还是凭直觉判断这个男生应该长相不俗。


    当即拿着话筒，走了过去。


    “同学，你好，我是魔都电视台的记者，请问可以采访你一下吗？”


    “你这个是直播吗？”男生看了一眼何欢身后的摄像机。


    警惕性还挺强的。


    何欢心想道。


    她微笑着点点头：“我们是新闻直播的现场连线采访。”


    “好吧。”


    男生看上去有些不大情愿的样子，但出于礼貌还是同意了。


    “我需要摘下口罩吗？”


    “不用，我们就简单采访你一下，你知道同济五十万训狗事件吗？”


    男生明显愣了一下。


    “现在这种事情都能上新闻了吗？”


    “唔——”


    何欢还真被问住了。


    “我们就是想采访一下大家对这件事的看法。”她临场解释道。


    “我觉得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就不应该占用社会公共资源。”


    何欢大脑有些宕机。


    这是怪他们多管闲事吗？


    还好她临场应变已经成了身体的本能反应，马上就说：


    “正因为现在事情已经闹得很大，所以我们才想听听大家对此事的看法。”


    此时男生脸上已经露出明显不耐烦的神情。


    “可能那条狗对他真的很重要吧。”


    何欢下意识地问了句：


    “所以你觉得悬赏五十万也是合理的？”


    “我觉得有钱人就应该大大方方花钱，狗找回来失主高兴，找回狗的人拿到五十万酬金也高兴，媒体报道这件事获得收视率，结果不是皆大欢喜吗？”


    何欢清楚自己作为记者，不应该带有引导性的提问，可口罩男生的话还是让她有些忍不住。


    “你不认为这是一种炫富吗？”


    男生看起来有些无奈的耸了耸肩。


    “你看到的是他大手大脚花五十万炫富，而我看到的却是他为了找回一条狗所付出的报酬，可以为帮他找回狗的人省去至少十年以上的努力，我倒是希望他的狗多走丢几次，这样就能有更多人因为他炫富而变得富有。”


    虽然但是……何欢居然觉得男生反驳得挺有道理的。


    主要是男生说这话时，语气神态都过于淡定了。


    就好像他们谈论的不是五十万寻狗是不是炫富，而是五块钱在食堂打个肉贵不贵一样。


    这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能说出来的话吗？


    不光是何欢有这样的想法，坐在演播厅里的白杨也这么觉得。


    她现在越来越觉得，这个戴口罩接受何欢采访男生身份不简单。


    此时导播从耳机里通知白杨，直播画面即将切回演播厅。


    白杨定了定神，抬头看向摄像机镜头。


    “好的，感谢现场同事为我们带来的采访，看得出大学校园里对天价寻狗事件看法各不相同。”


    “有人觉得这是周瑜打黄盖，狗主人花天价悬赏只是其个人行为，但也有人认为这是双赢，狗主人找回了爱犬，寻狗者获得了可观的报酬。”


    “诚如采访最后这位戴口罩的同学所说，狗主人付出五十万，本质上是在购买他人帮忙寻找狗的服务，他本可以花费十分之一不到的钱就找认为他专门做这件事，但他依然拿出更多的钱，这也折射出其不同于普通人的消费观念。”


    “在我看来，这件事的积极意义在于，它让我们看到了更多消费的可能性。”


    “消费不光可以满足个人需要，更可以成为一种促进社会和谐的方式，我们整个社会确实应该鼓励富人们多花钱多消费，带动经济发展。”


    导播间，新闻部主任锁紧的眉头缓缓舒展开。


    本来主任都已经决定等直播结束后，让白杨去一趟自己办公室。


    实习主持人这个位子，可能并不适合白杨来做。


    至于现在嘛——


    既然白杨已经把事情圆回来了，这次的直播连线就不算是特别严重的“播出事故”。


    回头自己向台领导也算是有交代了。


    节目直播结束，白杨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回到自己工位上，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拨通何欢的电话。


    何欢正在回电视台的路上。


    白杨开口就问：“你刚刚采访的那个戴口罩的男生，是在人群中随机找的吗？”


    “对啊，我就看到他个子高，在人群里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所以就选了他，是不是因为他在采访时说那些话，主任找你了——”


    “别担心，我后面都圆回来了，下播的时候看到主任，他也没说什么……眼下咱们当务之急，是要搞清楚那个男生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