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似曾相识的调试

作品:《无声世界里的喧嚣

    十月十八日,下午两点十分,大学学生活动中心三楼会议室。


    窗明几净的房间里,长方形的会议桌旁稀稀拉拉坐着十来个人。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桌面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粉尘,在光柱中缓缓沉浮。投影仪发出低低的散热嗡鸣,将“校园秋季音乐节筹备会”几个楷体大字投在幕布上,白底蓝字,规整得有些刻板。


    林辰坐在会议桌靠后的位置,面前摊开着一个普通的皮质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黑色中性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天没有落下。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连帽衫,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看起来和周围其他学生没什么两样——略微拘谨,带着点学期末事务繁杂带来的淡淡疲惫感,以及对这种例行公事会议的些许心不在焉。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看似放松的姿态下,每一根神经都如同绷紧的琴弦。能量遮蔽如同第二层皮肤般紧密包裹着全身,眉心印记的温热被压制到几乎无法感知的程度,只有意识深处与它保持着最微弱的联系,如同黑暗中一点即将燃尽的烛芯,却顽强地维持着光亮。浅棕色的瞳孔平静地扫视着会议室里的每个人,快速而无声地进行着评估:音乐社团的社长是个热情过头的女生,正手舞足蹈地讲述舞台灯光构想;学生会的两个干部一边听一边偷偷刷手机;几个乐队成员打扮的男生低声交流着吉他效果器的型号;还有两三个看起来是后勤或技术组的同学,一脸“快点结束吧”的无奈。


    一切正常。至少表面如此。


    这是“林琛”必须参与的活动之一。作为音乐社团的“活跃成员”(尽管他这个活跃更多体现在沉默的参与和偶尔精准的建议上),他需要出现在这里,扮演好一个对校园文艺活动有适当热情、但性格内向不善言辞的角色。这是“正常掩护”的一部分,也是观察校园动态、尤其是可能与叶小雨音乐项目相关动向的窗口。


    他的大部分意识,其实在分线处理着来自K的定时加密信息播报。骨传导耳机里传来经过压缩处理的、平静无波的电子合成音:


    “安全屋二次屏蔽层最终测试通过,抗干扰指数达标。校园监控网络无异常入侵迹象。叶小雨个人设备安全扫描完成,未发现植入或监控软件。‘清道夫’相关关键词网络舆情监测显示,过去六小时无集中异常讨论。观测网络背景脉冲频率稳定,强度波动在基线正负0.3%范围内。”


    一条条信息确认着暂时的、脆弱的平静。三十天倒计时像隐形的沙漏,每分每秒都在流逝,但在这些日常的间隙里,时间仿佛被拉长、稀释,变得黏稠而缓慢。危险尚未以具体的形式扑到面前,它蛰伏在数据的阴影里,潜伏在网络的暗流中,沉默地编织着罗网。这种等待本身,就是一种消耗。


    林辰的笔尖终于落下,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一些凌乱的线条和符号,乍看像是会议记录的草稿,细看却是一些抽象的、与玉琮数据中能量流动轨迹隐约相似的图形。这是他练习能量控制和精神专注的一种方式,将复杂的意念转化为简单的手部动作,同时维持着外在的平静表象。


    “……所以,主舞台的音响系统必须万无一失!去年音乐节后半段就有轻微的啸叫问题,虽然观众可能没太注意,但我们自己不能掉以轻心!”音乐社社长,那个叫苏雅的热情女生,提高了音量,目光扫向坐在角落的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男生,“顾云帆,你是新来的,但听说你对设备挺在行的?这次调音和现场控台,你能不能帮忙盯一下?”


    林辰手中的笔尖微微一顿。顾云帆?这个名字是第一次听到。他抬起头,顺着苏雅的目光看去。


    会议桌的另一端,靠近门口的位置,坐着一个之前被前面同学挡住大半身形的男生。听到自己的名字,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俊但略显苍白的脸。黑色的头发柔软地覆在额前,微微有些长,衬得肤色愈发白皙。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眼神沉静,甚至有些过于安静了,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雾,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牛仔裤,身形有些单薄,但坐姿很端正。


    “嗯,可以的。”顾云帆开口,声音温和,语速平缓,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仿佛大病初愈后的轻微中气不足。“我之前自己瞎琢磨过一些,可以帮忙看看。”


    他的回答很谦逊,没有新人常有的怯场或急于表现。苏雅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其他技术细节。


    林辰的目光在顾云帆脸上停留了几秒。很陌生的面孔,应该是刚加入社团不久的新生。他低下头,继续在笔记本上画着无意义的线条,但一部分注意力已经悄然转移到了这个新出现的名字和面孔上。K的档案库里没有提前预警,说明顾云帆要么背景极其干净普通,要么……是最近才出现在监控视野内,且尚未触发任何警报阈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在这时,负责后勤的一个男生挠着头,有些为难地插话:“那个……社长,说到音响,活动中心仓库里那套主扩系统,好像有几个无线麦克风的接收器频道不太稳定,上次社团内部演出就出过问题。要不要提前找校外的人来检修一下?学校电教中心那边估计排期很慢。”


    苏雅皱了皱眉:“校外找人多麻烦,还得报批经费……我们自己能搞定吗?”


    会议室里沉默了一下。搞乐队玩音乐的在行,但涉及到专业无线设备频段调试和故障排查,就超出大部分学生的知识范围了。


    “接收器是什么型号?”那个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


    所有人看向顾云帆。他不知何时已经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平板电脑,手指在上面快速滑动查询着。后勤男生报出一个型号。


    顾云帆低头看着屏幕,几秒钟后,抬起眼,语气依旧平静:“那个型号的接收器,常用的U段有几个频点容易受到体育馆方向新装的无线时钟信号干扰。不是硬件故障。可以尝试手动调整接收器和发射器的频点,避开冲突频段。具体需要到仓库实测一下环境底噪和信号强度才能确定最佳频点。另外,天线摆放的角度和位置也有影响,最好避开金属支架和墙面直角。”


    一番话说得不急不缓,条理清晰,用词专业,直指问题核心。不仅提出了解决方案,还点明了可能的原因和需要实测的步骤。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几个懂点技术的同学露出恍然和佩服的表情,苏雅更是眼睛一亮。


    “对对对!体育馆那边是装了新东西!顾云帆你可以啊!这么冷门的问题都知道!”后勤男生兴奋道,“那下午你能不能跟我去仓库看看?”


    “可以。”顾云帆点点头,收起平板。


    林辰手中的笔彻底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顾云帆那双正在将平板电脑仔细收进包里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同样偏白,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专注而细致的韵律感。


    引起林辰注意的,不是顾云帆说出的专业知识——虽然对于一个新生来说确实有些超纲。而是他说话时,那种下意识微微侧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平板边缘轻轻敲击思考的模样;是他提及“实测环境底噪”、“信号强度”、“天线角度”这些术语时,那种自然而然的、仿佛早已烂熟于心的语气;更是他在给出解决方案后,那平静中带着一丝“本该如此”的确信感。


    这种姿态,这种语气,这种将复杂技术问题拆解成清晰步骤的思维模式……


    太像了。


    像极了某个人,在安全屋的地下室里,面对着满屏幕滚动的数据和电路图,快速分析问题、提出解决方案时的样子。冷静,精确,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对设备和信号规律的深刻理解。


    萧烬。


    林辰的心脏,在胸腔里,极其轻微地、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


    会议在半个小时后结束。苏雅分配了各项任务,顾云帆果然被安排下午和后勤组的同学一起去仓库调试设备。人群开始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起身离开,会议室里充满了椅子挪动的声音和低声的交谈。


    林辰也合上笔记本,将笔插回口袋,动作看起来和其他人一样寻常。他背起那个普通的深灰色双肩包,跟在几个人后面朝门口走去。他的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正在和苏雅低声确认细节的顾云帆。


    顾云帆微微低着头,听苏雅说话,不时点头。从林辰的角度,能看到他清瘦的侧脸轮廓,和垂下的、浓密的黑色睫毛。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安静而略显疏离的气息,与周围略显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其中,仿佛自带一层透明的屏障。


    只是巧合吗?林辰在心中自问。世界上对音响设备了解深入的人很多,思维清晰、表达有条理的人也不少。不能因为某些神态和说话方式的相似,就产生不切实际的联想。尤其是在当前这种危机四伏、任何异常都可能意味着陷阱的时刻。


    然而,那瞬间心脏的悸动和脑海中突兀闪过的身影,是如此真实,不容忽视。


    他走到门口,脚步未停,汇入了走廊里流动的人潮。但他的耳中,已经开始了与K的简短内部通讯。


    “K,查一下音乐社团新成员,顾云帆。大一,刚出现。重点:背景、入学信息、尤其关注其是否具备超出常理的专业技术知识来源。”


    加密频道里几乎立刻传来K的回应,声音依旧平稳:“收到。已启动检索。初步筛查:顾云帆,音乐学院作曲系大一新生,于本学期初因病休学一年后复学。公开档案信息极少。正在尝试接入教务系统和健康档案(需绕过常规权限),预计需要时间。”


    因病休学?林辰的脚步依旧平稳,走向楼梯间。“病因?”


    “档案未注明,仅显示‘健康原因’。复学体检报告摘要正常,但内容简略。有疑点。”K快速回应,“另外,监测到你在会议期间心率有两次微小异常波动,时间点与目标人物发言及被关注时吻合。发生何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辰略微沉默了一下。K的监测细致入微,连这种生理层面的细微变化都能捕捉并关联。“目标人物在会议中表现出对专业音响设备故障的精准判断和解决思路。其神态、语言模式……让我想起萧烬处理技术问题时的状态。”他选择如实告知,但措辞谨慎,避免过度解读。


    通讯那头停顿了两秒。显然,这个信息也让K感到了意外和重视。“明白。相似性评估将作为调查重点之一。但提醒:主观感知易受期望影响。在获取客观证据前,保持观察,避免接触过深。”


    “明白。”林辰结束简短通讯。他已经走下楼梯,来到了学生活动中心一楼明亮开阔的大厅。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照射进来,将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映得晃眼。学生们抱着书本或拿着饮料匆匆走过,谈笑声、手机铃声、远处活动室隐约传来的乐器练习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他站在大厅中央,略微驻足,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周围。能量遮蔽维持稳定,眉心印记安静。观测网络的背景脉冲,如同深海远处规律的心跳,恒定而微弱地存在着,没有因为刚才会议室里的小插曲而产生任何可感知的变化。


    或许真的只是自己想多了。长期处于高压和高度警觉状态,精神紧绷,看到任何与逝去之人有丝毫相似的点,都可能被潜意识放大,投射出虚幻的希望。这在心理学上并不罕见。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点突兀的波澜压下,重新归于深潭般的沉静。无论顾云帆是谁,有何特殊,在获得确凿信息之前,他都只是“林琛”需要正常相处的众多同学之一。保持距离,冷静观察,是唯一正确的策略。


    他抬步朝活动中心外走去,准备去图书馆完成今天原定的“地质学文献查阅”任务。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出玻璃大门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顾云帆和那个后勤男生正好从另一侧的楼梯下来,两人边走边说着什么,朝着通往后面仓库区的小门走去。


    顾云帆手里拿着一个似乎是借来的手持式频谱分析仪(学校电教中心的老旧型号),一边走,一边低头调试着仪器上的几个旋钮。他的动作熟练而迅速,手指在小小的旋钮间移动,精准而稳定,带着一种肌肉记忆般的流畅感。阳光从侧面的大窗户射入,将他侧脸的轮廓和专注的神情勾勒得格外清晰。


    那一瞬间,林辰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场景:安全屋的工作台前,暖黄色的台灯光下,一双同样修长、因为经常摆弄乐器而略带薄茧的手,正灵巧地焊接着一块精密的电路板,手指稳定,眼神专注,嘴角或许还带着一丝解决技术难题时特有的、微不可查的得意。


    画面重叠,虽然发色不同,气质迥异,但那份沉浸于技术细节中的专注神韵,却如同跨越了时空的涟漪,轻轻荡开。


    林辰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径直走出了活动中心,融入了外面秋日明亮的阳光和往来的人流中。他的表情平静无波,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没有想起。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某个被重重封锁的角落,那潭名为“记忆”的深水,被这颗意外投下的石子,激起了远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加悠长、更加难以平复的涟漪。


    他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步伐稳定。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干净的路面上。


    浅棕色的瞳孔深处,那片沉静之下,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探询与戒备,如同深水下的暗流,悄然涌动。


    未知带来危险,也可能带来……变数。


    晚上八点二十分,安全屋地下室。


    柔和的主控灯光下,林辰已经换下了白天的便服,穿着一套便于活动的深色训练服。他刚刚结束一轮针对性的能量精细操控练习——尝试在维持基础遮蔽的同时,用意识引导极其微弱的能量流,在掌心模拟构建一个简单的、玉琮数据中提到的“基础能量共振环”。过程艰难,失败率很高,眉心因持续的高强度专注而传来隐隐的胀痛,但至少完成了一次持续时间超过三秒的稳定构型。这是进步。


    他走到主控台边,拿起水瓶喝了几口。K正坐在控制台前,屏幕上分割显示着多个数据流和分析窗口。


    “顾云帆的初步调查报告出来了。”K没有回头,直接切入正题,语气是一贯的客观冷静。“公开层面信息有限,与我们下午获取的一致:顾云帆,18岁,籍贯西南云山市,父母均为当地中学教师。高中成绩优异,尤其理科和音乐。一年前以优异成绩考入本校音乐学院作曲系,但入学后仅两个月,即以‘健康原因’申请休学,直至本学期初复学。”


    K调出一份扫描件,是顾云帆的入学登记表和一页极其简略的复学申请批准单。“疑点一:休学的具体病因,在学校的健康档案和其家乡云山市中心医院的公开可查记录中,均无明确记载。只有一份由云山市某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开具的、措辞模糊的‘建议休学调理’证明,无详细诊断。疑点二:其复学流程比常规情况快得多,似乎有非明面的推动力,但痕迹被处理得很干净,暂时追查不到具体源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云山市……”林辰重复了一下这个地名。很普通,位于西南山区边缘,没有特别之处。但“西南”这个方向,总是容易让他联想到玉琮的出土地、父亲曾经的考察区域,以及……雨林坐标点的大致方位。


    “继续。”


    “技术能力方面,”K切换画面,显示出一份从学校内部论坛和社团聊天记录中爬取的信息碎片,“顾云帆在复学加入音乐社团后,几乎未主动表现过任何特长。直到今天下午的筹备会,是首次在多人场合显露对专业音响设备的深入了解。根据与他同去仓库调试设备的同学事后在群里的描述,顾云帆操作频谱仪、分析干扰源、调整天线和频点的过程‘熟练得像干了很多年的老师傅’,而且‘好像天生就知道该怎么摆弄那些复杂的按钮’,最终成功解决了困扰已久的无线麦克风问题。”


    K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我检索了公开的音响工程论坛、专业教材、甚至一些内部培训资料,顾云帆下午提到的那个具体型号接收器的频点干扰问题及其解决方案,并非广泛流传的常识,甚至在一些资深从业者中也不算人人皆知。他要么有过极其专业和深入的自学或实践经历,要么……他的知识来源不同寻常。”


    “有没有可能,是‘清道夫’或其他势力安排的人?”林辰问出了最直接的怀疑。一个背景存疑、拥有非常识技术能力、恰好在此时出现的新人,这符合植入“观察者”或“诱饵”的特征。


    “可能性存在,但不高。”K分析道,“首先,如果是针对你或叶小雨的布局,选择用‘技术天才’的形象接近音乐社团,路径略显迂回,且今天之前的沉寂期过长,不符合高效行动的逻辑。其次,顾云帆今天表现出的技术能力是真实的、即时解决问题的,而非夸夸其谈。如果是为了伪装,这个‘人设’的建立成本和技术门槛都相当高。最后,在他活动期间,我未监测到任何异常的外部通讯或能量波动,也没有发现有针对你的、额外的监控迹象。”


    “也就是说,他可能真的是一个……特别的普通人。”林辰缓缓说道。但这个“特别”,已经足够引起他的高度警惕和……那一丝难以完全掐灭的、荒谬的联想。


    “目前倾向于这个判断。但‘特别’的原因未知。”K将顾云帆的资料窗口最小化,“建议:维持观察,保持距离。我会继续深挖他的背景,并加强对他在校园内活动的间接监控。另外,叶小雨那边,她似乎对顾云帆今天在会上的表现很感兴趣,在社团群里主动@了他,询问一些数据音乐项目可能涉及的硬件接口问题。顾云帆给予了简洁但准确的回答。”


    林辰点点头。叶小雨对技术和创意的热情,很容易让她对表现出专业能力的人产生兴趣和好感。这是人之常情,但也意味着顾云帆可能会更自然地融入他们的圈子,增加接触机会。利弊参半。


    “观测网络方面,今天有异常吗?”林辰换了个话题。下午那瞬间的熟悉感带来的扰动,让他不禁联想,观测网络是否也会对顾云帆这种“特别”的个体有所反应。


    K调出能量背景监测的详细日志。“全天脉冲频率和强度波动均在正常基线范围内。不过……”他放大了一段从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的波形图,“在目标人物顾云帆于会议室发言,以及随后在仓库进行设备调试的时间段,监测到以学生活动中心为中心、半径约一百米范围内的环境电磁背景噪声,出现了极其微弱的、非周期性的‘梳理’现象。”


    “梳理现象?”


    “可以理解为,原本杂乱无章的背景电磁噪音,在某些瞬间,其频谱分布发生了极其细微的、趋向于某种更‘有序’状态的变化。幅度极小,持续时间极短,且与已知的任何校园设备运行或人类活动模式均不匹配。”K解释道,“这种现象,在过去我们记录到的、与你进行深度玉琮数据解读或高强度能量训练时,偶尔也会出现。通常认为是高强度的、有序的思维活动或能量精细操作,对周边微环境产生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扰动’。”


    林辰的心头猛地一跳。“你的意思是,顾云帆在进行设备调试时的专注思考,可能产生了类似的效果?”


    “数据上存在这种微弱关联,但无法断定因果关系。环境干扰因素太多。”K谨慎地说,“需要更多样本才能确认。但这至少说明,顾云帆的思维活动强度,可能远超普通学生。”


    一个对专业设备拥有深刻直觉和娴熟技能、思维活动可能影响微环境电磁背景、休学原因成谜、复学过程有疑点的黑发新生……


    顾云帆身上的谜团,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一圈圈扩散。


    林辰沉默了片刻。理性告诉他,应该将顾云帆列为需要警惕的未知变量,按照既定计划保持距离,专注应对“清道夫”和三十天倒计时。但内心深处,那被“似曾相识”四个字轻轻拨动的心弦,却发出低沉而持久的回响,让他无法简单地将其归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想起了萧烬灵髓消散时的场景,那漫天飞舞的、温暖而璀璨的光点。那些光点最终去了哪里?是完全消散于天地之间,还是……以某种人类无法理解的形式,留下了些什么?


    “Veritas_07上次提到的‘古老印记的转移可能伴随不可预测的碎片残留’……”林辰低声说,像是在询问K,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K明白了他的暗示。“理论上,灵髓作为高度有序的能量-意识集合体,其消散过程未必是彻底的湮灭。在特定条件下,部分‘碎片’——可能包含记忆片段、情感烙印、甚至技能本能——与周围环境中的新生意识或合适载体产生融合,并非完全不可能。但这属于远超当前人类科学甚至‘知识核心’明确记载范畴的极端假设,缺乏实证依据。”


    “极端假设……”林辰重复着这个词。是啊,死而复生,灵魂转世,记忆传承……这些都是属于神话和幻想领域的范畴。在冰冷残酷的现实面前,怀抱这样的希望,近乎奢侈,也近乎愚蠢。


    可是,如果连“遗产”、观测网络、“清道夫”这些不可思议的存在都已经成为现实,那么,灵魂的碎片以某种形式留存,又凭什么一定是绝对的不可能呢?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如同野草,在理智的严防死守下,依然顽强地从石缝中探出头来。


    “继续调查,但不要打草惊蛇。”林辰最终做出了决定,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加强对顾云帆的远程观察。同时,我们自己的计划不变。三十天,时间不等人。”


    “明白。”K应道。


    林辰走回训练区,准备开始下一项训练内容。然而,当他试图再次凝聚精神,引导能量构建共振环时,却发现注意力有些难以集中。脑海中不时闪过顾云帆调试频谱仪时专注的侧脸,闪过那双修长稳定、敲击平板边缘的手指,闪过那温和但条理清晰的说话声……


    他强行将这些杂念压下,眉心印记微微发热,更加努力地专注于能量的流动。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触动,便再难回到最初绝对的平静。


    深夜十一点,大学宿舍。


    王浩已经戴着耳机沉浸在游戏世界里,键盘敲击声和偶尔低低的咒骂或欢呼构成熟悉的背景音。陈墨的床铺依旧空着,桌面上那台电脑的屏幕已经黑了下去,进入休眠状态。


    林辰洗漱完毕,躺到自己的床上。宿舍的日光灯已经熄灭,只有王浩的电脑屏幕发出幽蓝的光,偶尔照亮他专注的侧脸。窗外是深沉的夜色和远处零星的路灯光芒。


    他闭上眼睛,习惯性地开始进行睡眠前的能量遮蔽深度冥想。意识下沉,呼吸放缓,将一天下来积累的疲惫、接收的信息、产生的疑虑、还有那丝不该存在的微弱希望,都缓缓地沉淀、过滤、收敛。


    眉心印记传来稳定的温热感,如同黑暗中的坐标。


    在意识即将沉入无梦睡眠的边界时,一段旋律的片段,毫无征兆地、极其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不是他今天听过的任何音乐,也不是玉琮数据转化而来的节奏。那是一段简单却抓耳的钢琴riff,带着点爵士蓝调的慵懒和即兴感,旋律走向有些特别,在某个转音处用了半音阶的巧妙过渡,营造出一种略带俏皮又深情款款的味道。


    这段旋律,林辰从未在任何公开作品中听到过。


    它只存在于萧烬生前某个百无聊赖的下午,在安全屋那架老旧的电子琴上随手即兴弹奏的、不到三十秒的片段里。当时萧烬自己都笑着说“乱弹的,别记啊”,然后很快就忘了。


    但林辰记得。每一个音符,每一次转折,都记得。


    此刻,这段早已尘封在记忆深处的旋律,为何会如此清晰地浮现?


    是因为白天看到了顾云帆调试设备时那熟悉的专注神态吗?是因为潜意识在寻找两者之间虚无缥缈的联系,不惜调动最深处的记忆来拼凑证据吗?


    还是因为……


    林辰猛地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上铺的床板。


    心跳,在寂静的深夜里,清晰可闻,略微有些加速。


    他缓缓侧过身,面向墙壁。浅棕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适应了片刻,隐约能看到墙壁上细微的纹理。


    脑海中,那段即兴的钢琴riff还在回旋,挥之不去。


    与之同时浮现的,还有顾云帆下午在会议室里,手指无意识敲击平板边缘的节奏。当时没有注意,现在仔细回想……那轻微、断续的敲击声,似乎……隐约地,和这段riff的某个节拍点……重合了?


    是记忆的错觉?是过度解读?还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希望一旦滋生,就如同藤蔓,会疯狂地缠绕理智,让人做出错误的判断。在当前的处境下,任何基于情感的误判,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后果。


    他重新闭上眼睛,更加用力地将意识沉入冥想深处,试图驱散那萦绕不散的旋律和联想。


    能量遮蔽的薄膜包裹着他,观测网络的背景脉冲在遥远的意识底层规律跳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宿舍里,只有王浩偶尔的嘟囔和鼠标点击声。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某个普通学生公寓里,刚刚结束了一天课程和社团活动、同样准备休息的顾云帆,却有些失眠。


    他靠在自己的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音乐社团群的聊天记录,目光落在叶小雨@他询问技术问题的那些消息上。他简单地回复了,对方发来一个感谢的表情包。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有继续打字。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放着下午筹备会上的情景。


    那个坐在靠后位置、一直很安静、只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的男生……林琛。


    顾云帆对这个人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只记得他好像不太爱说话,总是用打字和人交流。但不知道为什么,当自己下午在调试频谱仪、分析干扰频段时,眼角的余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会议室门口,恰好看到林琛背着包离开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普通。


    但就在那一瞥之间,顾云帆的心头,莫名地,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捕捉的……悸动。


    像是平静的水面被微风拂过,荡起一圈涟漪,随即消失,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他皱了皱眉,放下手机,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最近总是这样,偶尔会有些莫名其妙的既视感,或者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毫无来由。医生说他休学后身体需要时间恢复,神经系统可能比较敏感。


    或许吧。


    他关掉台灯,躺了下来。黑暗中,他习惯性地将手放在胸口。那里很平静,心跳正常。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即将入睡的蒙眬中,他的指尖,似乎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在床单上,敲击出了一段破碎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从何而来的……


    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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