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竹影医心

作品:《医女的大唐恋歌

    暮春的晨雾还未完全散尽,漫过苏瑶医馆的雕花窗棂,在青石板地上洇出一片湿凉。馆内案几上,摊开的医书还带着松烟墨的清苦,纸页间夹着的干菊花瓣,被穿堂风卷得轻轻打旋。张思贞正垂首诵读《黄帝内经》,少年的声音清越,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拘谨,目光时不时瞟向案几另一端静坐的身影。


    苏瑶指尖捻着一枚刚晒干的艾草,叶片的纹路在晨光下清晰可见。她听闻身侧诵读声渐缓,抬眼望去,见张思贞眉头微蹙,视线胶着在“气血津液”一节的注解上,身旁的阿青更是早已坐不住,小手在案下偷偷摆弄着一枚石子,眼神飘向窗外,显然是被院中的动静勾了去。


    “来,先抛开书本。”苏瑶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打断了张思贞的诵读,也让阿青猛地缩回了手,怯生生地抬眼看她。她将手中的艾草轻轻放在医书旁,伸手拿起案上的医案——那是她连日来整理的诊治记录,纸页厚实,卷起来时竟真有几分竹笛的模样,圆筒表面还印着她指尖的温度。


    苏瑶握着这卷“竹笛”,缓步走向窗边,推开了那扇雕着缠枝莲纹的木窗。一股混着草木清香的春风瞬间涌了进来,带着晨雾的湿润,拂过三人的面颊。她抬手将“竹笛”指向窗外那丛长势正好的翠竹,声音里裹着几分笑意:“你们看那片竹。”


    张思贞连忙起身凑到窗边,阿青也踮着脚尖,扒着窗沿向外望去。院角的翠竹生得茂密,株株挺拔,最高的几竿已快触到屋檐。春风顺着院墙的缝隙溜进来,穿过竹丛,引得竹叶簌簌作响,像是谁在轻声吟唱。更令人惊喜的是,几株新笋正顶着褐色的笋衣,从泥土中奋力钻出,那破土的脆响虽轻,却在这静谧的晨光里格外清晰,仿佛能听见生命生长的力量。


    风势渐大了些,老竹的竹身被吹得微微弯曲,弧度优雅得如同舞者的腰肢,却始终没有折断。竹叶被风吹得翻卷,露出背面青白色的脉络,可无论风如何肆虐,叶尖却始终倔强地指向苍穹,不曾有半分低垂。不远处的桃树枝头,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跳跃着,偶尔有燕子从竹丛上方掠过,翅尖扫过竹叶,留下一串清脆的鸟鸣,与新笋破土声、竹叶摩擦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最鲜活的晨曲。


    “你们看那竹子,风雨来时弯腰低头,风停后又挺直腰杆。”苏瑶的声音被春风裹挟着,温柔中带着几分通透,鼻尖萦绕的玉兰花香也随着她的话语漫开——院外墙角种着两株玉兰,此时正是花期,洁白的花瓣沾着晨露,香气清冽而绵长,竟顺着风钻进了馆内,漫过案几,缠上三人的衣角。这香气太过清甜,惊得梁间刚筑好半个巢的燕子扑棱起翅膀,盘旋了两圈,又落在梁上,歪着头打量着窗下的三人。


    苏瑶收回指向竹丛的手,将卷着的医案轻轻放在窗台上,目光转向张思贞:“人体气血,何尝不是如此?”


    张思贞若有所思地抚着下巴,指腹蹭过晨读时不小心沾在下巴上的墨痕,那点墨色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他凝视着窗外的翠竹,眉头渐渐舒展,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又被恍然大悟的光亮取代。少年的眼神本就清亮,此刻更是像被朝阳点亮,熠熠生辉。


    “师父是说,表象与本质如同竹节,看似断裂,实则相通?”张思贞的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却又难掩兴奋。他转头看向苏瑶,眼神里满是求教的恳切,“就像这竹子,风来时弯腰是表象,实则是它顺应天时、保全自身的本质;而人体的气血,有时看似淤堵凝滞,或许并非真的枯竭,只是如同被风吹弯的竹子一般,暂时失去了顺畅的态势,实则根源仍在,只需顺势引导,便能恢复常态?”


    苏瑶看着少年眼中迸发的光亮,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暖意,那光亮纯粹而热烈,让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断崖采药时,穿透厚重云雾的那道朝阳。彼时她为采一株长在崖壁缝隙中的铁皮石斛,攀爬了大半日,正当疲惫不堪、心生退意时,一缕朝阳刺破云雾,洒在崖壁上,也照亮了那株带着晨露的石斛,瞬间给了她坚持下去的力量。眼前的张思贞,便如当年那道朝阳一般,带着对医理的赤诚与执着,让她看到了传承的希望。


    “思贞说得不错。”苏瑶笑着点头,眼中满是赞许,“医理最忌胶柱鼓瑟,只看表象便妄下判断。就像这竹子,若只看它弯腰的模样,便以为它柔弱不堪,那便是错了;若能看到它弯腰背后的坚韧,便懂了何为刚柔并济。人体亦是如此,前些日子咱们诊治的那位李阿婆,便是这般道理。”


    阿青原本正专注地看着窗外的燕子,听闻苏瑶提起诊治的事,立刻来了精神,松开扒着窗沿的手,凑到苏瑶身边,仰着小脸问道:“师父,是那个总咳嗽、说胸口闷的李阿婆吗?我记得你给她开的不是止咳药,而是活血的方子呢!”


    “阿青记得倒是清楚。”苏瑶抬手揉了揉阿青的头顶,指尖触到他柔软的发丝,“那李阿婆咳嗽月余,多家医馆都给她开了止咳平喘的方子,却始终不见好转。我初见她时,见她面色暗沉,唇色发乌,虽咳得厉害,却痰少而黏,且按压她胸口膻中穴时,她面露痛色。这便是表象与本质的区别——咳嗽是表象,气血淤堵才是根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瑶走到案几旁,拿起那卷医案重新展开,指着其中一页记录说道:“你们看,这里写着李阿婆的脉象——脉涩而沉,这便是气血运行不畅的明证。她常年操持家务,劳累过度,又因琐事郁结于心,导致气血淤堵在胸肺之间,气机不畅,才引发咳嗽。就像被风吹弯的竹子,气血本是充足的,只是被‘郁结’这股风给困住了,无法顺畅运行。”


    “所以师父才给她开了活血化淤、疏肝理气的方子,让淤堵的气血顺畅起来,咳嗽自然就好了?”张思贞接过话头,眼神愈发明亮,他伸手在医案上轻轻点了点,“弟子明白了!之前弟子研读医书,总纠结于条文的字面意思,却忽略了‘辨证施治’的核心,就像只盯着竹节的断裂处,却没看到竹节之间的连通之处。”


    “你能明白这点,便是进益了。”苏瑶欣慰地笑了,她将医案重新卷好,放在案几一侧,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锦囊是用淡青色的绸缎缝制的,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艾草,针脚细密,显然是她亲手所做。她打开锦囊,从里面取出三枚锈迹斑斑的铜钱,铜钱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表面覆盖着一层浅浅的铜锈,却依旧能看清上面模糊的纹路。


    苏瑶将锦囊放在案上,握着三枚铜钱在掌心轻轻摇晃。“叮铃——叮铃——”铜钱相击的清响在静谧的医馆内响起,清脆而悠扬,像是山间的泉水滴落石阶,又像是风铃在春风中摇摆。这声音瞬间吸引了阿青的注意力,他不自觉地向前凑近了几步,小小的鼻尖几乎要碰到苏瑶翻动的手指,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她掌心的铜钱,好奇地问道:“师父,这是要卜卦吗?”


    苏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摇晃着掌心的铜钱,直到那清响渐渐变得均匀,才缓缓松开手指,将三枚铜钱轻轻掷在案几上。铜钱在光滑的案面上滚动了几圈,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最终稳稳地停下,两枚正面朝上,一枚背面朝上。


    “这并非卜卦,而是‘脉诊’的辅助之法。”苏瑶抬手将铜钱轻轻按住,目光扫过面前的两个弟子,“中医诊病,讲究望闻问切,切脉更是重中之重。但初学者往往难以准确把握脉象的细微变化,这三枚铜钱,便是我年轻时师父教我的,用来体会气血运行的节奏。”


    她拿起一枚铜钱,递到张思贞面前:“你试试,握着它,感受一下掌心的温度,再轻轻摇晃,听听铜钱撞击的声音。这声音的轻重、快慢,便如同人体的脉象,与气血的运行息息相关。气血充足、运行顺畅之人,脉象从容和缓;气血淤堵、运行不畅之人,脉象便会涩而沉;气血亏虚之人,脉象则细而弱。”


    张思贞小心翼翼地接过铜钱,那铜钱带着苏瑶掌心的温度,触感冰凉而厚重。他按照苏瑶的吩咐,将铜钱握在掌心轻轻摇晃,“叮铃”的清响再次响起。他闭上眼睛,凝神感受着,起初只觉得声音清脆,渐渐的,竟真的从那均匀的撞击声中,体会到了一丝节奏,仿佛与自己的心跳渐渐重合。


    “师父,我好像懂了。”张思贞睁开眼睛,眼中满是兴奋,“这铜钱的撞击声,就像您说的竹子,有起有伏,有刚有柔。声音洪亮而均匀,便如竹子迎风挺直,气血顺畅;声音沉闷而滞涩,便如竹子被风吹弯,气血淤堵。”


    “正是这个道理。”苏瑶赞许地点点头,又将另一枚铜钱递给阿青,“阿青也试试,虽你年纪尚小,还未正式学习脉诊,但提前体会这种节奏,对你日后的学习大有裨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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