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先生做事非常利落。


    她根据李兆廷的行为喜好，用最快速度为李兆廷找到擅长操舟、撒网、烤鱼的助手，此人名叫“张三”。


    “快网”张三，闽江奇人之一。


    此人乘坐一艘看起来破破烂烂，实则能承受惊涛骇浪的小木船，自幼生长在船上，水性精熟，擅长捕鱼。


    如果仅止于此，算不得奇人。


    这里有很多人本就居住在船上，称为连家船民，也叫疍家渔民，他们的财产只有一艘船，靠着捕捞鱼虾，与岸上百姓交换物资，生活极为清苦。


    张三的“奇”在于擅长烤鱼。


    张三烤鱼技艺超过御厨三分。


    由于烤鱼做的实在是太好，很多人觉得张三是杀手，是专诸后裔。


    厨师祖师爷是彭祖、易牙，但如果把各种菜肴细分，从鱼肉菜而言，古往今来最有名的大厨莫过于专诸。


    专诸，鱼肠剑，名传千古。


    天可怜见，张三是江湖中人，但他真的不是杀手，烤鱼做的好吃，是因为他没钱买房置地，一直住在船上，食物只有鱼虾，每天都在研究烤鱼。


    问：张三烤鱼为何那么好吃？


    张三：无他，唯手熟尔！


    既是实话，也是扯淡。


    生活在船上的人多了，唯独张三烤鱼独一无二，因为他有天赋，有耐心，有恒心，能持之以恒钻研烤鱼。


    张三捕鱼、烤鱼的姿态，与李兆廷舞剑吟诗别无二致，极致的专注，紧盯着烤鱼，目无旁人，心无二用。


    张三的船停靠在岸边。


    李兆廷等人正在欣赏张三烤鱼。


    观看张三烤鱼，就像看大师作画、梨园练功、李兆廷舞剑，一举一动浑然天成，让人忍不住想提笔挥毫。


    炉火并不旺，张三用一把小铁叉叉着条鱼在火上烤，一面烤，一面用小刷子在鱼上涂佐料，他烤鱼的时候，就算天塌下来，他也不会管，无论有什么事发生，他也要等鱼烤好了再说。


    香气越来越浓了。


    坐在岸边的陆小凤忍不住道：“我看你这条鱼大概已经烤好了吧？”


    张三把鱼递给陆小凤：“陆大侠，被你一打岔，一分心，这条鱼的滋味一定不对了，这条鱼只能给你吃！”


    李兆廷吐槽：“性急的人，怎么能吃得到好东西？陆小凤，贾乐山给了你八个美人，八箱珠宝，八箱绸缎，你不去花天酒地，怎么来岸边吃鱼？”


    陆小凤苦笑：“如果我不收下那八个美人，贾乐山会把她们杀掉！”


    李兆廷道：“真是没眼光，就算要效仿古人，也要选个人品好的，贾乐山效仿石崇，看来他活不了几天。”


    陆小凤咬了一口烤鱼，张三嘴上说着鱼烤坏了，实际上美味至极，陆小凤舒服的眯起眼睛，问道：“我在市井听过石崇斗富的故事，贾乐山什么时候模仿过石崇？你是从哪看出来的？”


    石崇是西晋大臣，超级富豪，最著名的典故就是与国舅王恺斗富。


    王恺饭后用糖水洗锅，石崇用蜡烛当柴烧；王恺做了四十里丝绸步障，石崇做五十里的锦绣步障；王恺用赤石脂涂墙壁，石崇用花椒涂墙；皇帝赏赐王恺一尊二尺多高的珊瑚树，王恺拿到石崇府上炫耀，石崇把珊瑚砸了。


    王恺气不过，让石崇赔付，石崇打开存放珊瑚树的仓库，里面最矮的也有三尺高，四尺珊瑚树比比皆是。


    另一桩典故，与贾乐山有关。


    准确的说，与贾乐山的威胁有关。


    李兆廷道：“石崇喜欢劝酒，不是自己说吉祥话劝酒，而是让侍女端着酒杯递给客人，如果客人喝酒，侍女就能活下去，如果侍女不喝酒，石崇就会把侍女杀掉，当着客人的面杀掉。


    有一天，名士王导与王敦一起去石崇家赴宴，王导向来不能喝酒，但怕石崇杀人，侍女劝酒时勉强饮下。


    王敦比较执拗，原本能喝酒，却硬拗着偏不喝，石崇斩了三个美人，他仍是不喝，王导责备王敦，王敦表示你不责备滥杀无辜的石崇，反倒责怪我，这是什么道理？到底是谁在杀人？


    陆小凤，贾乐山威胁你的套路，与石崇一模一样，这也有些渊源。


    贾乐山是海盗头子，石崇同样是靠抢劫发家致富，贾乐山模仿石崇，说明他想洗白身份，这可真是有趣。


    难道他不知道石崇的后果？


    嚣张跋扈，灾祸临头。


    满门抄斩，死无全尸。”


    李兆廷慢条斯理的讲故事。


    陆小凤本想喝杯酒，突然觉得酒水中渗出血色，满脸厌恶：“这种人就该被满门抄斩，最好是凌迟处死！”


    李兆廷问道：“你的美人呢？”


    陆小凤苦笑：“我带着八个花魁娘子招摇过市，最多七天，我天南海北的情人必然一拥而上，把我咬死。


    为了我的腰子，我只能把她们交给杜先生，从良也好，回去也罢！


    反正我是照顾不过来的！”


    蓝凤凰问道：“李郎，如果贾乐山用美人威胁你，你会怎么做？你是把那些美人收下，还是灰溜溜离开？”


    “我会杀了贾乐山！”


    李兆廷轻抚腰间宝剑。


    陆小凤翻了个白眼：“若非担心贾乐山身死，他麾下的海盗四散奔逃，袭扰沿海百姓，我一指头戳死他！”


    说话功夫，张三烤了两条鱼。


    蓝凤凰一条，江玉燕一条。


    李兆廷的鱼仍旧在烤。


    这条鱼必须认认真真烤。


    一点点的瑕疵也不允许。


    因为这条鱼是李兆廷钓到的。


    自从在燕云十六州设计，用西门公子和欧阳绝钓到左武王，李兆廷钓鱼技术直线上升，再加上陆小凤亲手挖的二百条蚯蚓，李兆廷钓了一桶鱼。


    正在炙烤的是最肥美的那条鱼。


    张三慢条斯理的烤。


    李兆廷细嚼慢咽的吃。


    控制变量法证明：


    ——钓不到鱼是蚯蚓的原因。


    就在众人吃吃喝喝，氛围热烈到最高处时，一根狼牙箭飞射过来。


    箭矢笔直射向张三咽喉。


    陆小凤伸手一夹，接住箭矢。


    回头看去，暗箭伤人的是个肩宽腿长蜂腰猿臂的汉子，三十来岁，手中拿着一把硬弓，目光紧盯着张三。


    李兆廷问道：“他是谁啊？”


    张三道：“他姓李，擅长箭术，自称李广后裔，神龙帮帮主云从龙麾下五大管事之一，他奉命过来杀我。”


    “何仇何怨？”


    “云从龙想吃我的烤鱼，我偏偏不给他做，云从龙对外宣布，如果我给别人做烤鱼，他立刻派人杀掉我。”


    “云从龙是什么来路？”


    “云从龙？这个我知道！”陆小凤咬了一口烤鱼，“神龙帮本是长江流域的帮派，与鹰眼老七有过冲突。”


    “然后呢？”


    “鹰眼老七派出麾下大将，凤尾帮帮主武维扬与云从龙比试，云从龙武功水性占据优势，唯独箭术欠佳。


    水战最重要的就是远攻技能，箭术是重中之重，云从龙箭术不精，挡不住武维扬的凤尾箭，自此不敢与鹰眼老七发生冲突，五年前搬离了长江。


    云从龙以水发家，离不开水。


    没想到他竟然来到闽江。


    张三，你还真是执拗呢！”


    陆小凤惋惜的苦笑几声，水战最重要的不是弓箭，而是不能晕船。


    晕船是陆小凤最大的克星。


    毒抗低，可以用内功弥补。


    等到年纪大了，腰子不行了，对于美色的需求，也会一点点降低。


    唯独晕船，这辈子不可能改变。


    张三冷笑道：“水上讨生活的，哪怕是怒蛟帮，也要用性命去拼，云从龙想断了别人生计，未免太霸道。


    别人怕他云从龙，我不怕！


    不烤鱼，我吃什么，喝什么？


    没吃没喝，难道让我活活饿死？


    饿死太过痛苦，不如被人射死！


    两位大侠，我不是告刁状，云从龙这两年脾气多有收敛，对周围渔民的压榨少了很多，算是正常的帮派！


    如果他能改，给他烤鱼也无妨。


    江湖帮派，很难分出善恶……”


    陆小凤晃了晃箭矢：“云从龙派人用箭射你，你竟然帮他说好话？”


    张三道：“一码归一码，水上讨生活的枭雄，哪个不是毁誉参半？”


    李兆廷高声道：“那位兄弟，李兆廷在此吃烤鱼，请你行个方便。”


    箭手听到这话，慌忙跑路。


    过不多时，云从龙派人来道歉。


    张三轻笑道：“江湖传闻，云从龙得了重病，从此信了因果报应，越来越心慈手软，他有没有病我不知道，他能主动道歉，应该给他烤一条鱼。”


    张三麻利的烤了几条鱼，用油纸包裹好，让信使快马加鞭送回去。


    傍晚，云从龙送来邀请函。


    请张三去“三和楼”喝和头酒。


    两家讲和，从此之后再无瓜葛。


    堂堂一帮之主，麾下上千弟兄，心狠手辣的水上枭雄，与张三这么个小人物讲和，还是云从龙主动摆酒。


    无论怎么算，张三都该去喝酒。


    李兆廷去玉剑山庄找杜先生。


    陆小凤和张三去赴宴。


    三合楼里，他们看到另一个人。


    凤尾帮帮主，武维扬。


    两个老冤家，今天同样要讲和。


    虽然不知其中缘由，但讲和肯定是好事，陆小凤非常愿意做见证。


    和头酒非常顺利。


    宾主尽欢，大醉而归。


    为了答谢陆小凤做见证人，感念张三愿意帮他烤鱼，云从龙特意点了两份剁椒鱼头，把鱼眼睛夹给他们。


    虽然不知道这是哪里的风俗，但鱼眼睛味道很不错，晚宴过后，陆小凤晃晃悠悠去客栈休息，倒头就睡。


    翌日清晨，云从龙被人杀害！


    胸口被人打了一掌，留下痕迹分明的掌印，似乎是魔教大紫阳手。


    云从龙临死前留下一份遗书，不是后人伪造的遗书，而是当着神龙帮所有高层的面，主动展示出来的遗书，上面记录着云从龙死后的继承问题。


    根据云从龙的遗书，他死后，神龙帮全体高层，投靠……武维扬！


    两个龙争虎斗多年的老冤家，不知何时成了托妻献子的生死兄弟，两家打生打死的帮派，莫名其妙合并。


    脑子正常的，谁能接受这种事？


    让人感到奇怪的是，神龙帮高层大部分认可遗书，心甘情愿合并。


    唯有一小撮人不认同，奈何他们人数太少，势力太小，无奈之下，只能请陆小凤帮助，他们怀疑武维扬暗中渗透神龙帮，陆小凤风风火火查案。


    查案是陆小凤最喜欢的事情。


    无论说多少次“不管闲事”，遇到闲事淡事的时候，仍要管一管。


    李兆廷和张三对此毫不知情。


    因为在这个时间，李兆廷已经乘船去往史天王的小岛，杜先生为众人准备一艘不大不小的船，十几个水手，张三负责掌舵，沿途航行四平八稳。


    领航员非常靠谱，一路无事，安全到达史天王掌控的小岛，张三把船停靠在码头，李兆廷提剑走向海岛。


    “站住！你是谁？”


    两个健壮的渔民拦住李兆廷。


    “带我去见这里的主人。”


    “大帅不是谁都能见到的。”


    史天王雄霸东南沿海十几年，若是连这点谨慎都没有，早死一百次了，这座岛上所有人都是海盗，包括撒网捕鱼的渔夫，编织渔网的妇人，洗菜做饭的丫鬟侍女，每一个人都是海盗。


    ——杀人不眨眼的海盗！


    李兆廷问道：“这座岛是不是只有一座码头，出入都要经过这里？”


    渔民冷笑：“没错！我们欢迎少年侠客登岛，欢迎你们行侠仗义，侠客往往出身豪门大户，都比较有钱！”


    “真的没有别的出海口？”


    “当然没有！”


    “谢谢！安息吧！”


    剑光划破两人的脖子。


    两人捂着脖子倒在地上，两人精通横练气功，性格凶狠暴戾，否则不会成为看守码头的护卫，万没想到，李兆廷弹弹手指，便能取走他们的命。


    李兆廷示意张三留在此地，给杜先生的人指引路线，带着蓝凤凰和江玉燕一路冲杀，剑光闪烁，剑气如雨，每向前走一步，都有数人倒地身亡。


    “史天王，滚出来！”


    “史天王，滚出来！”


    “史天王，滚出来！”


    在狮吼功的加持下，李兆廷的声音传遍整座海岛，史天王再也坐不住，海盗不是绿林盗匪，海盗的生存法则远比绿林盗匪血腥残酷，每次劫掠都是用性命拼杀，凶悍被他们刻入骨髓。


    无论面对什么敌人，哪怕张三丰乘船至此，他们也会奋勇搏杀，直到冲杀至最后一人，这是海盗的铁则。


    绿林盗匪有山寨作为退路。


    大不了跑到深山老林躲藏数年。


    海盗能躲到哪里？


    出门劫掠，抢不到就是纯亏。


    遭遇强敌，四周是茫茫大海。


    深山老林可以躲藏，可以打猎或者采摘野果蘑菇，大不了吃草根树皮，凑活着能撑下去，大海上怎么躲？


    谁能从这里游到陆地？


    不怕被鲨鱼咬死吗？


    不怕被海浪卷成碎肉吗？


    史天王对老巢最是重视，建造无数防御工事，能抵御千军万马冲锋，杜先生打过两次，都是无功而返，只能用官爵做诱饵，诱发史天王的野心。


    这是李南星教导杜先生的。


    ——不要和饿肚子的狼争斗，等狼吃饱肚子、成为狼王、娇妻美妾，要么失去斗志，要么变得狂妄自大。


    史天王属于后面那种。


    一次次成功，一次次胜利，让史天王越来越自大，两年前，只要船只靠近这座岛屿，就会被火炮、弓箭、标枪等武器攻击，如今却只防御战船。


    史天王觉得自己战无不胜，江湖侠客来杀他，是肉票主动送上门！


    史天王觉得自己是“王”，不是海盗头子草头王，是真正的王者，他想求娶公主、郡主，想洗白身份，想获得朝廷官爵，他想在海外建国称王。


    简言之，史天王不想做天王，不想继续做海盗头子，他想做国王。


    “联姻”是杜先生的武器。


    以商谈联姻作为理由，杜先生派人登上史天王老巢，靠着肉眼观察，记下岛上布置，绘制简易机关图谱。


    寻常武者万难打破这些防御。


    原剧情中，花姑妈雇佣的杀手连史天王的面都没见到，尽数折损，楚留香亲身登岛，最终仍旧无功而返。


    不是楚留香的武功不够强，而是楚留香不杀人，对付海盗，任何心慈手软都是错，只有鲜血能征服他们！


    李兆廷不是楚留香。


    紫青双剑出鞘，双手持剑，从一头杀到另外一头，杀得血流成河，坚定地手起刀落手起刀落手起刀落，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周围躺满海盗尸体。


    “李兆廷，你不讲信用！”


    史天王的声音远远传来。


    “我和你有过协议吗？”


    “你收了我的钱，我的美人，你答应离开，李兆廷，你厚颜无耻！”


    “我从来没见过你！”


    “收钱的是陆小凤！”


    “陆小凤收了你的钱财、美人，答应不找你麻烦，他信守承诺，我没收到任何好处，我答应过你什么事？”


    “陆小凤替你答应的！”


    “笑话！真他妈笑话！陆小凤是我爹还是我老婆，凭什么替我答应？他说是就是啊！他说我是玉皇大帝！”


    “你……”


    “我连我爹的话都不听，你凭什么觉得陆小凤能说服我？史天王，你混了这么多年，脑子怎么这般迂腐？”


    李兆廷已然杀到岛屿核心。


    这里是史天王的府邸。


    七位史天王同时拿起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