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饶揉了揉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司徒让一身玄衣，领着寥寥数名鬼魂，悄无声息地落在狼藉的战场之上。


    “司徒让？你怎么……”姬饶的话才问出一半，便被骤然爆发的声浪彻底淹没。


    “恭迎吾王——！”


    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鬼魂齐齐俯身，呼声如山呼海啸。


    排山倒海的声浪中，万氿的长睫无力地颤了几颤，他勉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尽是起起伏伏俯首称臣的鬼影。


    他的面上浮现出一丝愕然，随即又被无奈取代。


    原以为司徒让要比姬饶沉稳持重，可万万没想到竟会挑在他如此狼狈虚弱血污满身连站立都不能的时刻，搞出这般万众瞩目阵仗十足的……称王场面。


    眼皮跳了又跳，万氿沉默了半晌，轻声唤：“阿……让？”


    “王上，”司徒让立即近前，“属下在。”


    称呼的转变令万氿不自觉地蹙紧了眉头，然而局势逼人，他已无暇深究。他强压下翻涌的血气，眯起眼仔细望向司徒让衣袖上的一道深色痕迹。


    “阿让……你受伤了？”


    司徒让微怔，似乎没料到对方竟然会最先关心这个。他鼻头发酸，连忙回应：“小伤而已，并无大碍。几个不成气候的队伍乘机到无相之冢闹事，秽灵四鬼带荒林众鬼前来援助，无相之冢只有石门有些破损，其他皆完好。”


    “好……”万氿的声音渐渐低弱下去，霜白的面颊上布满细密的冷汗，睫颤动了几下，无力地阖上，片刻后又挣扎着睁开一丝缝隙，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在司徒让的方向，唇瓣微动，气若游丝，“阿让……”


    “您说，属下听着。”


    “被欺负就能还手，挺爽的……”


    万氿说着向上扬了扬唇角，只是过于虚弱的状态让他的笑容如昙花一现。他努力瞪大眼向上看，鬼域的天依旧是灰与黑交替，任何光亮在此都是奢侈，然而他眼前却满是星星。


    司徒让见万氿痛极昏厥，神色骤然一沉，当即厉声高喝：“全体听令！即刻护送王上返回无相之冢，沿途不得有误！”


    浓重的阴鬼之气瞬间奔涌而出，原本散乱的众鬼闻令竟迅速列阵，个个神色肃然。


    大块头低吼一声，缓缓直起身，将万氿极其轻柔地拢在掌中，随即迈开沉稳而迅捷的步伐。


    万氿安静地蜷在厚重的掌心里，对方庞大的身躯衬得他愈发显得渺小脆弱。小胖球不知何时顺着大块头的手臂攀至掌中，它伸出绒毛茂密的尾巴，轻轻拂去万氿额角的冷汗，继而模仿着他的姿势，紧紧偎依在他的身侧。


    司徒让位于最前方引路，姬饶与阿骨一左一右护持在大块头两旁，霍三娘则是飘在队伍的末端，她神色悠闲，目光却时刻警惕着四周任何异动。


    浩荡的队伍一路疾行，所经之处，不断有游散的鬼魂自发汇入，待行至无相之冢，队伍的声势已比出发时壮大了一倍。


    这一路上，万氿连胜两川之主并于战场称王的消息早已借万千鬼众之口，如野火般席卷了整个鬼域。


    倚冢而建的黑色殿宇轮廓在昏暗中显现，未曾来过此地的鬼魂们不禁齐齐发出惊叹，纷纷在心底默认此处便是新的鬼王殿。


    秽灵四鬼早听闻消息，率众鬼肃立在巨大的石门前，见队伍抵达，当即俯身高呼：“恭迎吾王大胜而归！”


    呼声震耳欲聋，又来得猝不及防，姬饶被惊得一个激灵，司徒让下意识地望向被大块头小心捧护着的万氿，如同小山般的身躯将其完全遮挡，除非腾空而起，否则根本无法看清状况。


    司徒让微微飘起，见大块头掌心的身影只是极轻地蜷缩了一下，仿佛在梦中被细微地惊扰，并未真正转醒，他这才稍放下心。


    他双足踏地，看向姬饶，后者立即会意，红袍一撩，转身潇洒地走到队伍最前。


    “冢地鬼众各归其位，怪兽族就地扎营，途中新加入者若仍有意愿追随王上，可于近处暂歇，待王上睡饱后再行定夺。”


    姬饶为首，秽灵四鬼协助，庞大的队伍开始井然有序地分散安置。


    司徒让与阿骨上前，正欲小心翼翼地将万氿从大块头掌心接过，便见几名机灵的小鬼已抬着担架飘上前。


    就在此时，意识昏沉的万氿猛地睁开双眼，以一种本能的警觉翻身落地，双足看似稳健地踏在地上。


    他的视线未偏向那副担架半分，只是淡淡地看向身侧。


    司徒让对上他有些涣散的目光，眉头紧蹙，脑中飞速思索，尚未得出个所以然，便凭借本能指向大门旁那座用作值守的偏殿：“王上，请往这边。”


    万氿未发一言，背脊挺得笔直，步履异常沉稳地走在最前，司徒让与阿骨紧随其后。


    一踏入偏殿，万氿便蓦然停住脚步，尔后极缓慢地转过身。


    “日后……”他声音低沉，气息明显不稳，“若再遇类似情形，无论用打的掐的或是任何方式……都必须将我唤醒……记住了吗？阿让……”


    “属下谨记。”司徒让立即应，心头却猛地一沉。


    一缕鲜红的血丝从紧抿的唇缝溢出，万氿身形一晃，直直向后倒去。


    黑影闪电般疾掠而上，在他触地前瞬间将其稳稳接住。


    司徒让只愣了一瞬，随即反手一挥，厚重的石门猛地闭合，将外界所有窥探的视线彻底隔绝。他疾步冲入内间，见阿骨已小心地将万氿安置在石榻上。万氿并未完全昏迷，双腿僵硬地绷直，喉间挤出半声压抑不住的抽泣，又立刻死死咬住唇给咽了回去。


    偏殿的内间虽整洁，却极为简陋，榻上仅铺着一层薄薄的单布。司徒让见万氿皮肤表面又凝结起一层清霜，心知他除了重伤，还需分神抵抗体内阴寒之气的反噬，此刻定然无比煎熬。然而不论是万氿的状态，还是冢城外聚集的那群尚未安顿完毕的鬼与兽，眼下都不宜再将其移动至更舒适的环境。


    “阿骨，你在此守好王上，我去去便回。”


    司徒让转身快步而出，神色比平日更加凛冽，心底却如潮翻涌。


    他骤然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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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了一件事：万氿方才为何非要自己走进这偏殿。


    因为他是新立的王。


    他绝不能在万千鬼众面前，在称王的第一日，就那样脆弱无助地被抬回来。


    司徒让顿了顿，压下翻涌的情绪，推开石门。


    刚一出来，便撞上急匆匆赶来的姬饶，身后还跟着满脸担忧的翻姥爷。


    “老大怎么样？！”姬饶急问。


    司徒让未接话，转而语速极快地对翻姥爷吩咐：“将所有能寻到的柔软被褥和毛毯，一切可取暖之物，立刻分批送至偏殿。记住，切勿声张，只作寻常布置偏殿模样，其他各处一切如常，不得引人注目。”


    翻姥爷连忙躬身应：“是！荒林那边还在加紧产出新一批暖绒，一旦好了老朽立刻差人送来！”


    司徒让略一思忖，摇了摇头：“先用冢城内现有之物，荒林的暖绒暂且备着，以备后续之需。”


    翻姥爷领命，即刻转身去办。姬饶在一旁急得左右跳动，却被司徒让稳稳挡在偏殿石门外。


    “你拦着我做什么？让我进去看看老大！”姬饶语气急躁，试图从旁闪入。


    司徒让并未看他，目光反而投向不远处那道静静飘浮的妖娆身影，但话却是对姬饶说的：“怪兽族与新归附的众鬼，都已安排妥当了？”


    霍三娘被连番打量非但不恼，反倒是迎着司徒让的视线，她毫不避讳地将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石门，随后又缓缓移回司徒让的脸上，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当然！我办事你还不……”


    姬饶的话刚说到一半，就见司徒让脚下未动，上身却微倾，竟朝着另一个方向拱手施了一礼。


    “姑娘与吾王可是旧识？”司徒让的声音平静无波，目光却锐利似刀。


    姬饶一怔，循着他的视线望去，才发现那道艳丽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落在近前。


    “姑娘？”霍三娘以袖掩唇，轻笑一声，纤长玉指隔空虚点过司徒让与姬饶，随后声线陡然变得苍老而沙哑，“日后，你们可是要唤老身一声婆婆的。”


    她的目光再度转向石门，声音又恢复成原先的柔媚调子。


    “老身啊……可只许你们的王上唤三娘呢。”


    她似乎觉得调笑够了，声调一沉，变得十分严肃。


    “他体内魔气与阴鬼气交织冲撞，即便虚弱至此，依旧磅礴异常。反倒是那副躯壳，伤痕恐怕远比内里更重。只是他那般遮掩，裹得严实，瞧不出究竟伤在何处。你们不妨从修复他那副漂亮的壳子入手。不过……这番罪，他怕是免不了要受的。”


    “婆婆可是懂医术？”司徒让审时度势，立马换了称呼，继续追问。


    “不懂，”霍三娘答得干脆，眼底却掠过一丝狡黠的光，“但老身活得够久，见得够多，略懂一二对症下药之法。”


    司徒让闻言，再次恭敬作揖：“既如此，我便先代王上谢过婆婆。”他话锋随即一转，“王上此刻不便见客，待我等先行通报，再请婆婆入内，还望婆婆莫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