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数道鬼目的注视下，万氿端起碗慢条斯理地将剩下的小半碗面条吃完。随后，走到锅前舀了半碗热乎的面汤。


    报告的小鬼哆哆嗦嗦垂着头，用余光悄悄打量万氿：宰了九条血川的大佬就是不一样，人家领主都打上门了，咱老大这脸上是半点波澜都没有啊……


    乞爷与翻姥爷互望了眼，心里有些发怵，毕竟“百鬼狂舞”这一川不同于其他几大川，实力可能未必突出，但人家团结啊。虽然他俩都见识过万氿的本事，但我方的鬼魂阶别太低，硬拼起来也没几分胜算。这会儿见万氿神色平静如水，都拿不准他有何打算。


    万氿喝完半碗面汤，揉了揉上腹，才觉得胃痛稍缓，他将视线直接落在报告的小鬼身上，问：“他们到哪了？”


    “小……小的本想返回九条血川寻得同伴带他来投奔您，途中听见有鬼说‘百鬼狂舞’准备攻打秽灵荒林，又恰好遇见几只‘百鬼狂舞’的鬼魂，听话中意思是他们的领主正带着川中众鬼往咱们这儿来，小的……小的没敢多问，忙赶回报告您。”小鬼说得很急，又因为害怕显得磕磕巴巴，“老……老大！估计没多会儿功夫‘百鬼狂舞’就能打到林口了！”


    万氿“嗯”了声，看向乞爷：“有既适合建房，附近又能种点东西的空地吗？”


    乞丐想了想，点头：“有一处。”


    “好，”万氿应着，条理清晰地安排，“众鬼按照阶别分头行动，翻姥爷和乞爷到林中各处以最快的速度召集所有鬼魂，挑选一部分阶别低的鬼魂到乞爷所说的空地集合，其余所有鬼魂到荒林入口与屠姑娘、书生会合。”


    他暗自运转了一□□内的几股气息，确保它们还算顺畅地运行，看向乞爷：“那片空地在何处？”


    乞爷指了个方向，万氿点头，抬脚往林中走去，口中说着：“各自行动吧。”


    书生执笔在小册上涂画，听闻又被委以重任，便想寻个空当问问万氿，此番带队究竟要做何事。他心下暗忖，若是有万氿领头，即便是“百鬼狂舞”也能搏上一搏，胜算总归大些。怎料万氿吩咐完毕，抬脚便走，竟没打算与他和屠姑娘一同前往。这一来，他哪担得起冲锋陷阵的重任？


    他暗自犯愁，该如何是好，魂体往前一飘，对着万氿的背影提嗓喊：“兄台，留步留步！”边喊边追上前，满头大汗地问，“小生斗胆一问，兄台令我与屠姑娘带队到荒林入口要做何事？难不成……难不成……”


    “用你的嘴拖住他们，随后我会赶到。”万氿回，神色颇为认真，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这……”书生被话噎住，一时无语。


    “再不走，就留你打扫庙内灰尘。”屠姑娘扎紧马尾，瞧了书生一眼便径直向林口飘去。


    立在万氿身侧的阿骨听了这话竟跟着点了点头，书生看在眼里，胡乱将手中小册塞进怀里，快步追上去：“小生这就来！”飘走前还不忘扭头对着万氿再三叮嘱，“兄台切记，务必早些与我等会合啊！”


    万氿被他一步三回头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硬是压下唇角弧度，清了清嗓对着身侧似乎又高了些的身影说：“阿骨，跟我走，去看看地。”


    乞爷先行，召集众鬼分头行动，赶往林口与屠姑娘、书生会合，翻姥爷则是带着万氿与阿骨来到了所说的那片空地。此处留下的鬼魂约莫十来个，多数为身体曾有残缺的鬼魂，断脚小鬼与顶着紫色蝴蝶结的断头鬼便在其中，他们有的扛着锄头样儿的工具，有的抱着些枯树枝。


    “小郎君，”翻姥爷飘上前，主动告知他目前所掌握的情况，“先前老朽与乞爷带着大伙儿试了一番，窝棚倒是能搭起，但咱鬼域这阴风重，支撑不了半刻就散架了，林中的几处空地皆是如此。”


    “鬼域其他地方也没有房屋或是宫殿？”万氿环视一圈，问。


    “还是有的，”翻姥爷答，“九川中一部分以洞穴为领地，类似九条血川，还有一部分占领据点席地而睡，‘百鬼狂舞’便是如此。规模再大些的也有建宫殿，那些领主原本所占都是鬼域中难得的适合搭建房屋的区域，比如断念川。据说断念川是九川当中最适合生存的地方，鬼市便在此处。”他遗憾地摇摇头，“怪老朽阶别太低，见识短浅，尚且不知魔域、妖域是如何情况。”


    万氿大步踏至空地中央，他猛地沉腰，左掌抬起，带着劲风拍向地面。千万银色光束自他掌下迸发，光束在地面疯狂游走，飞快地织成巨网。万氿立在光网的中央，黑色袍子被气浪掀得猎猎作响，半张脸罩在辉光里，紫瞳亮得晃眼。


    “没有合适的地，便搞出一块。”


    他双目炯炯地望着脚下光网交织的点，五指绷紧向下猛力一压，光网霎时碎裂成点点银光。众鬼发出惊呼，幽绿瞳孔映出的那个俊雅的身影正撑着膝盖起身。


    “前方战斗，后方须有补给，大家同等重要。”


    众鬼点头功夫，万氿已消失不见，连带着跟在他身侧的那副骷髅也无影无踪。


    大伙儿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了会儿，不由得感慨：不愧是老大，有实力有气场，连背影都放着光啊！


    万氿行在前，阿骨随在后，竟没落下多远。方才用了大治疗术修复土壤，这会儿万氿浑身的筋脉像被针扎似的疼。他没把速度提到最快，可心里还是暗暗称奇：阿骨的阴鬼气已经到了不低的阶别，跟在他后面竟然一点儿不费劲。


    另一边的书生面对黑压压的群鬼，额间落下一滴汗。他强作镇定冲着为首的文质彬彬地作了一揖。


    “‘百鬼狂舞’领主大人亲临，有失远迎，招待不周还望海涵，”他说着挺直腰板，“不知领主大人所为何事而来？”


    为首的“百鬼狂舞”领主一双灰色的狼耳，面部呈半人半狼模样，肩扛砍刀，嘴叼草根，啐了一口：“哪里来的酸书生？叫你们头儿出来，就是那个叫万氿的。”


    “小生需知领主大人前来所为何事，小生也好让鬼回去通知不是？”


    “再牙酸，我就剁了你分给川里的兄弟们嚼碎了吃！”


    书生一哆嗦，下意识要后退，屠姑娘站在他后头，照着他小腿肚子就是一脚，痛得书生硬着头皮，没敢再缩半个身子。


    “百鬼狂舞”领主将砍刀一轮砸在地上，大喝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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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废话恁多？叫万氿给老子滚出来！”


    “如此口出狂言，是不把我等放在眼里了。”


    林中传来一声高喝，就见一个穿着破烂衣衫的鬼魂身后跟着几十只鬼正往荒林入口飘来，阶别似乎都不怎么高，但瞧起来气势还挺足。


    为首的乞爷上前对上“百鬼狂舞”领主：“秽灵荒林向来是我等安身之所，你如此兴师动众围攻，居心叵测！”


    “百鬼狂舞”领主伸手向后招了招，手下立即又递上根枯草，他叼在嘴里，声音含糊话却讲得明白。


    “收了林子当练武场，碾了魂体作下酒菜，怎地？”


    牙尖在枯草上来回磨，“百鬼狂舞”领主上下打量立在最前方的乞爷，暗自揣摩：这东西不但样貌不咋地，身子骨也长得干巴拉瞎，看不出有什么本事。就这……就把九条血川领主那么大个的家伙给剁了？该不会是消息有误吧？


    “你是万氿？”他嚼了嚼枯草问。


    “我是。”


    林中走来个挺拔俊雅的身影，步子不小却不显急躁，他身后跟着个穿着披风的高大身影，头顶兜帽，瞧不清面容。


    “百鬼狂舞”领主快速打量万氿，他看得眼睛发直，嘴里枯草往地上一啐：“你是？！”


    “如何？”万氿走到最前方，距离对方仅有几步之遥。


    “百鬼狂舞”领主将他从头到脚好一顿打量，发出“啧啧”的声音：“你长得还挺俊。”


    万氿挑眉，没接话茬，他负手而立看向黑压压的鬼魂：“单挑？”他故意顿了下，视线在有鬼又有妖的阵营中淡淡扫过，意味深长地说，“还是说你们想一起上？”


    “百鬼狂舞”领主一听，腮边的毛都立了起来：“瞧不起老子？”大砍刀从地上抡起往肩上一扛，“都往边儿去，”他指了指万氿，“老子跟你单挑。”


    他身后的手下一听立马凑上前，低声劝说：“领主，咱们可以一起上，他们势单，阶别又低，优势在我方。”


    “老子能不知道？”‘百鬼狂舞’领主骂了句，“但不能让小白脸瞧不起老子！更何况如果老子都干不过他，一起上不也是送死？老子先试试水，不行咱就抓紧滚！”


    他边说边瞥向万氿，见对方长身玉立，神色淡然，仅扫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似乎压根没把这场比试放在眼里，不由得暗暗打算：这小白脸定是有点本事，待会儿若是打不过，得给兄弟们一个信号，齐心协力保证全员完全逃走。


    “来吧，小白脸！”‘百鬼狂舞’领主安排妥当后大叫一声，抡刀便砍，“吃我一刀！”


    万氿不退反进，屈指迅速地结了个印，阴鬼气瞬间迸发，黑雾成盾挡在身前。


    砍刀“当”地一声砸在“盾”上，震得“百鬼狂舞”领主虎口发麻，他连退三步：“小白脸劲儿还挺大！”


    一击不破，再来。


    砍刀带着妖风再次劈来，“盾”被扫得裂出细纹，消散成薄薄的烟雾。


    万氿就站在原地没动，胃里的刺痛又窜了上来，他勾起唇角，视线对上刺目的刀光。


    “那便不承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