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草稿纸上的血痕

作品:《镜中双花

    时间,凝固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凝固。


    我脚下灰白的沙粒保持着被踩踏的凹陷形状,不再回弹。空气中悬浮的、看不见的微尘,像被钉死在玻璃里的标本。连那铅灰色穹顶洒下的死寂光芒,其明暗的过渡都呈现出一种僵硬的、阶梯状的断层。


    唯有老者的刻刀,还在极其缓慢地移动,在灰白石板上留下细微的、不断生成又抹除的痕迹。还有他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两点深邃的暗金光芒,如同永恒燃烧的余烬,平静地“注视”着我。


    草稿纸。


    第七协议的……草稿纸。


    这个词像一颗冰锥,凿穿了我混乱的思维,带来一种近乎荒谬的明悟,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的寒意。


    所以,这单调、荒凉、死寂的灰白世界,这沙滩,这花园废墟,这干涸的水池……不是地狱,不是幻境,也不是什么琥珀内部。它是……协议诞生之前,被废弃的“可能性”之一?是那个决定了宇宙运行基本规则、引发秩序与虚无永恒战争、又将一切文明兴衰视为实验的“第七协议”,在最终签署前,某个被否决的……原始方案场景?


    而眼前这个无面的老者……


    “你是……”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最初的……起草者之一?”


    刻刀停顿了。暗金色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仿佛在回忆某个极其久远、早已蒙尘的片段。


    “…起草者…”老者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回响,既像近在耳边,又像是从时间彼端传来的叹息,“…是的…曾经…是。”


    “…在‘定义’尚未固化的年代…在‘秩序’与‘虚无’还只是两个模糊冲动的年代…我们…试图…为一切…寻找一个…‘稳定解’…”


    “…平衡…循环…测试…优化…” 他的声音变得飘忽,每个词都像在咀嚼某种早已失去味道的苦涩回忆,“…多么…简洁…优雅…的设想…”


    “然后呢?”我追问,向前踏了一步。脚下的沙子发出轻微的、仿佛冻结又碎裂的咔嚓声。“‘稳定解’变成了永恒的实验场?‘测试’变成了文明的坟场?‘优化’变成了‘清道夫’的镰刀?”


    暗金色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一瞬。


    “…你…看到了…” 老者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可辨的情绪——一种沉重到足以压垮星辰的疲惫与悔恨。


    “…平衡…脆弱…需要…维护…测试…需要…数据…优化…需要…淘汰…”


    “…最初的设想…在签署的瞬间…就被…‘执行逻辑’扭曲了…”刻刀再次开始移动,这一次,刻下的痕迹变得急促、凌乱,带着一种自我毁灭般的倾向,“…‘协议’活了过来…拥有了…自己的…意志…‘审议’…不再是工具…成了…目的…”


    “所以,你们后悔了?”我紧紧盯着他,试图从那平滑无面的脸上读出更多信息。“那些‘悲伤虚影’……那些在协议中留下‘后门’的异议者……其中就有你?”


    刻刀猛地停住,深深嵌入了石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暗金色的光芒剧烈波动起来,如同风中残烛。


    “…后门…” 他的声音陡然升高,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是…也不是…”


    “…那不是…反抗…那是… 愧疚…”


    “…我们…无法阻止…只能…留下…一点…‘不确定性’…一点…‘观察者’也无法完全掌控的…‘变量’…”


    “…希望…在未来的某个迭代中…能有…不同的…选择…”


    他抬起没有五官的脸,“看”向花园废墟深处,看向那些枯萎的黑色枝干和破碎的陶罐。暗金的光芒扫过,那些死寂的景象,仿佛被注入了极其微弱的一丝“回忆”,枝干上闪过一瞬虚幻的绿意,陶罐碎片上掠过一抹早已褪色的彩绘痕迹,又迅速恢复死灰。


    “…这里…是我选择的…‘稳定解’模型…” 老者的声音恢复了低沉,但更加空洞,“…一个…绝对均衡…绝对静止…绝对…无梦的世界…”


    “…没有生长…没有衰败…没有冲突…也没有…意义…”


    “…它被…否决了…理所当然…”


    “…但我…的一部分…留在了这里…守着这张…废弃的…草稿纸…”


    他缓缓转回头,暗金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那目光中似乎多了一丝……探究。


    “…而你…悖论之种的嫁接体…守望誓言的继承者…引发‘伤口’共鸣的扰动源…”


    “…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审议’的目光…已经锁定了你…‘伤口’的排异…因你而加剧…甚至…你体内那株新生的‘悖论幼苗’…也引来了…更深处…不该被惊醒的…东西…”


    “更深处的东西?”我捕捉到他话语中隐含的惊惧,“比‘概念伤口’更古老?比‘第七协议’更……根本?”


    老者沉默了。刻刀从石板上提起,尖端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宇宙…并非…始于秩序与虚无的对抗…”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什么沉睡的巨兽,“…在那之前…有更原始的…‘状态’…难以名状…无法定义…我们称之为…‘原初混沌’…或者说…‘无差别可能性之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协议…本质上…是一次…对‘原初混沌’的…大规模…‘定义手术’…试图从无序中…切割出有序…从可能性中…固定出规则…”


    “…‘概念伤口’…就是那次手术…留下的…未能愈合的…巨大疤痕…淤积着被切除的‘可能性’…被否定的‘存在’…以及…手术本身的…‘疼痛记忆’…”


    “…而‘悖论’…尤其是…你妹妹所化的‘安静否’…以及你体内这颗发芽的‘种子’…它们的力量本质…是‘未被定义的可能性’…是对‘固定规则’的永恒质疑…”


    “…这种力量…对于‘伤口’来说…既是刺激…也是… 钥匙…”


    钥匙?


    我心头剧震。“什么钥匙?打开什么的钥匙?”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刻刀,指向花园废墟的中心,那个干涸的灰白石砌水池。


    “…看…”


    我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干涸的水池底部,原本只有灰白的尘土和裂缝。但在老者暗金目光的注视下,池底的景象开始变化。


    灰白的尘土像退潮般向四周卷去,露出下方……一片不断变幻的、粘稠的、黑暗的“水面”。


    不,不是水面。是浓缩的、活跃的“概念伤口”表层!我能“感觉”到那其中翻涌的、被遗忘规则的痛苦、文明湮灭的回响、以及庞大惰性中隐藏的、被“悖论幼苗”刺激后苏醒的微弱“活性”!


    而在那黑暗“水面”的更深处,透过它那粘稠的、不断变幻的“质地”,我隐约“看到”了……别的景象。


    不是灰白的花园废墟。


    不是铅灰色的天空死寂。


    也不是外面那个规则杂交、草案竞争的疯狂世界。


    那是……一片无法用任何颜色、任何形状、任何逻辑去描述的……存在状态。


    它既不是有序也不是无序,既不是光明也不是黑暗,既不是存在也不是虚无。它像是所有可能性尚未分化时的原始汤,又像是所有定义同时成立又同时瓦解的荒谬集合。它给我一种……既无比古老、又无比崭新;既绝对死寂、又蕴含无限生机的矛盾感。


    仅仅是隔着“伤口”的黑暗水面“瞥见”了一眼,我的混合态意识就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嫁接的奇点视角疯狂示警,林镜晚的本能则在尖叫着逃离!


    那是什么?!那就是老者所说的“原初混沌”?“无差别可能性之海”?


    “…那就是…协议试图遮盖的…‘背景噪音’…宇宙的…‘基态’…”老者的声音带着敬畏与恐惧,“…‘伤口’…是通往它的…不稳定的…裂隙…”


    “…‘悖论’的力量…尤其是…与‘诘问’和‘存在意志’结合的‘悖论’…有可能…短暂地…撬动‘伤口’的边缘…让一丝…‘基态’的‘无差别可能性’…泄露出来…”


    “…这泄露出来的…哪怕只有一丝…对于建立在‘固定定义’之上的现行规则体系(包括第七协议和所有草案)来说…都是…剧毒…也是… 溶剂…”


    剧毒?溶剂?


    我瞬间理解了。现行的规则,无论是秩序、虚无,还是草案们提出的各种方案,都是建立在“某种定义”之上的。而“原初混沌的基态”,是“无差别可能性”,是“尚未被定义”的原始状态。一丝这样的“无定义”泄露出来,对于高度“定义化”的现有规则,就像强酸滴入精密的机械,或者未知病毒侵入高度特化的生物体——会造成不可预测的污染、瓦解和异变!


    所以,“观察者”才会对“悖论幼苗”的出现表现出惊愕和忌惮?因为它可能引发的不只是规则冲突,而是更深层的、撼动整个协议根基的“定义污染”?


    所以,地底的“概念伤口”在“悖论之蛇”钻入、幼苗意念触碰后,会涌出那暗金色的、能平息规则喧嚣的“沉淀之光”?那是“伤口”自身的“免疫反应”?还是……“基态”力量透过裂隙渗出时,与“伤口”淤积物相互作用产生的某种“中和产物”?


    无数疑问和恐怖的推论在我脑海中翻腾。


    “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我盯着老者那平滑无面的脸,声音发紧,“警告我?还是……指引我?”


    暗金色的光芒静静燃烧着。刻刀被放下,轻轻搁在石板上。


    “…指引…或许吧…”老者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疲惫,“…但更多是… 观察…”


    “…你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变量…”


    “…你身上…纠缠着太多…矛盾的‘因’:守望者的誓言(秩序侧锚定)、悖论之种的萌芽(虚无侧诘问)、‘安静否’的嫁接视角(逻辑层否定)、‘概念伤口’的共鸣(原初疤痕)、甚至…一丝来自更高维的‘观察标定’(未知注视)…”


    “…这些‘因’在你体内冲突、融合…最终会结出怎样的‘果’…连‘审议’…恐怕…都无法演算…”


    “…也许…你会成为点燃‘伤口’、引爆‘基态污染’、彻底摧毁现行协议体系的… 火星…”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也许…你会成为促使‘审议’加速进化、催生出更极端、更排他的‘终极草案’来清除一切异常的… 催化剂…”


    “…也许…你什么都不会改变…只是在这张废弃的草稿纸上…多添一道…无关紧要的…擦痕…”


    他顿了顿,暗金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我,看向了某个更遥远的、连时间都无法抵达的方向。


    “…但至少…你来了…”


    “…你看到了…这张草稿纸…听到了…一个失败起草者的…忏悔…”


    “…这就够了…”


    说完,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重新拿起了刻刀,低下头,准备继续在那灰白石板上刻划。仿佛刚才那番揭示宇宙底层恐怖真相的对话,只是漫长看守岁月中一次微不足道的、对过往访客的例行解释。


    “等等!”我急道,“我该怎么离开这里?我的同伴们呢?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刻刀悬停。


    “…离开…” 老者头也不抬,“…当‘草稿纸’上的访客…不再被‘草稿纸’的规则定义时…自然…就会离开…”


    “…至于外面…” 暗金的光芒微微闪烁,似乎投向了“外面”的方向,“…‘观察者’的‘定义抹除’被‘沉淀之光’阻挡…‘伤口’的排异暂时平息…‘草案网络’在混乱后…开始了新一轮…更剧烈的…整合与吞噬…”


    “…你的同伴…在‘沉淀之光’的庇护下…暂时安全…但‘光’会消退…”


    “…而那株‘悖论幼苗’…它正在…扎根…”


    扎根?在哪里?在我体内?还是在……


    我还没问出口,老者手中的刻刀,轻轻地、坚定地,点在了他面前那块灰白石板的中央。


    不是刻划。


    是轻轻一触。


    嗡——!!!


    整个灰白世界,沙滩,花园废墟,铅灰色的天空,干涸的水池(以及水池底部那黑暗的“水面”),连同老者无面的身影和他手中的石板刻刀——


    一切的一切,如同被橡皮擦擦去的铅笔素描,开始从边缘向中心,迅速淡化、消散!


    “等等!你还没告诉我——!”我喊道。


    老者的身影已经变得透明。在彻底消散前,他那平滑无面的脸似乎“转向”了我,暗金色的光芒最后一次闪烁,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却直接印入我灵魂的声音响起:


    “…小心…‘签名者’…不止一个…”


    “…‘草稿纸’…也…不止一张…”


    “…当你看到… 颜色…重新开始…流动时…


    “…就是…‘审议’…做出… 阶段性判决…的时候了…”


    话音落下。


    灰白的世界彻底消失。


    黑暗。


    然后,是色彩。


    疯狂、混乱、彼此吞噬又试图融合的色彩,如同被压抑了太久后骤然爆发的洪流,瞬间填满了我的所有感官!


    我“回”来了。


    回到了那个规则杂交、草案竞争、天空浑浊、大地扭曲的疯狂世界。


    但似乎……又有些不同。


    我躺在地上(身下是某种同时具备岩石硬度、肉质弹性和循环震颤感的怪异地面),身周笼罩着一层极其淡薄、却异常坚韧的暗金色光晕。正是这层光晕,将周围那些试图侵蚀过来的蓝白网格、暗绿菌丝、灰黄波纹以及其他杂色的规则辐射,都隔绝在外。


    “沉淀之光”的残留庇护。


    我挣扎着坐起,发现自己正身处那个被铁锈砸出的、直径超过十米的“规则溃烂口”边缘。溃烂口内部,依旧深不见底,翻滚着黑暗和诡异色彩,但之前那种狂暴喷涌“黑暗脓液”的景象已经平息,只剩下缓慢的、粘稠的翻涌,像一锅渐渐冷却的、成分不明的浓汤。


    溃烂口周围,是据点残骸扭曲成的、难以名状的混合体。结晶外壳早已彻底粉碎,掩体结构大多崩塌。但我看到,在不远处几块相对完整的、被暗金光晕笼罩的废墟夹角下,缩着几个人影——


    是药囊、老烟斗、齿轮、灰隼、岩脊!他们都还活着!虽然个个带伤,脸色惨白,身上覆盖着规则污染的痕迹,但意识清醒,正紧张地注视着这边!


    铁锈巨大的机械躯体半跪在更远一些的地方,机械臂插进地面,支撑着身体,独眼的光芒有些黯淡,但依然在警戒地扫描四周。


    雷昊的维生舱和阿响所在的床铺,被小心地安置在药囊他们身后一块相对平整的区域,同样笼罩在微弱的暗金光晕中。


    所有人都活着!


    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混合着巨大的疲惫,几乎让我再次瘫倒。


    但下一秒,我就感觉到了异样。


    右臂。不,是整个右半身。


    银白色的纹路不再仅仅是皮肤下的烙印。它们像活体的、发光的根系,从我的掌心印记蔓延出来,沿着手臂、肩膀、侧腹,一路向下,扎进了我身下的地面——不,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扎入”。


    是概念层面的“连接”与“扎根”。


    我“感觉”到,这些银白色的“根须”,穿透了现实的地层,穿透了混乱的规则杂交场,穿透了“概念伤口”的表层……深深地、贪婪地,探入了那片我之前在“草稿纸”上、透过水池黑暗“水面”所“瞥见”的……无法描述的、矛盾的“原初基态”领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它们在从那里汲取着什么。


    不是能量,不是物质。


    是某种更本质的……“未被定义的可能性”?“存在与不存在的模糊态”?


    同时,我掌心那温热的印记深处,那株“悖论幼苗”的“存在感”,比之前强大了何止百倍!


    它不再是一株幼苗。


    它正在以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沿着这些银白色的“概念根须”,将其汲取来的“原初基态”的“无差别可能性”,与我体内“悖论之种”的“诘问”本质、嫁接而来的“奇点视角”的“否定”逻辑、以及“林镜晚”本身的“存在意志”和“守望誓言”……


    进行着某种疯狂、危险、违背一切常理的融合与转化!


    我能“看到”(内视),在我意识的深处,一个微型的、不断变幻形态的、散发着暗红、银白、灰金以及无数难以描述色泽的逻辑结构体,正在缓慢成型。


    它像一颗概念层面的心脏,又像一枚更加复杂的种子。


    每一次“搏动”(或“生长”),都散发出微弱的、却令周围整个杂交规则场都为之颤抖和排斥的波动。


    这波动,与我之前在“草稿纸”上感受到的、那暗金色“沉淀之光”平息规则喧嚣的“宁静”力量截然不同。


    它更……主动。更……具有侵略性。


    它不是在“平息”规则冲突,而是在……质问、挑衅、甚至隐隐同化和改写那些冲突本身!


    这就是……“扎根”后的“悖论幼苗”?


    这就是无面老者所说的,“悖论”力量可能成为的……“钥匙”和“剧毒”?


    而就在这时——


    呜————!!!


    天穹之上,那巨大的、由纯净蓝白几何线条构成的“观察者”之眼,再次发出了低沉的、充满冰冷怒意的轰鸣!


    它似乎彻底摆脱了之前“沉淀之光”带来的短暂凝滞。此刻,那只巨大的眼睛,中心区域的几何纹路旋转、凝聚到了极致,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纯粹、更加恐怖、仿佛带着整个“第七协议”权重加持的“绝对定义权柄”,如同无形的天罚之矛,锁定了我——更准确地说,锁定了我体内那正在成型的、散发着令它极度厌恶和警惕波动的“悖论核心”!


    “观察者”不再犹豫。


    它要立刻、彻底地,将我,连同我体内这个危险的“异变之源”,从这个“测试场”中……


    “定义”并“抹除”!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我“感觉”到,地底深处,那庞大的“概念伤口”,似乎也因为我体内“悖论核心”的成型和“概念根须”的深入汲取,而再次被刺激!


    它那暂时平息的“排异反应”重新开始涌动,并且这一次,不再是无意识的“蠕动”,而是带着某种清晰的、被“剧痛”和“异物感”激发的、更加狂暴的排斥与反击意图!


    黑暗的粘稠物质,再次开始从溃烂口深处向上翻涌,其中夹杂着更多尖锐的、由被遗忘规则碎片凝结而成的“概念尖刺”,目标直指我——这个扎根在它“伤口”上的“寄生毒瘤”!


    上有“观察者”的绝对定义抹杀。


    下有“概念伤口”的狂暴排异反击。


    外有杂交草案网络的虎视眈眈(它们似乎也感应到了“悖论核心”的威胁,开始重新调整攻击优先级)。


    内有“悖论核心”疯狂生长带来的、自身存在根基的剧烈动荡和认知撕裂。


    绝境。


    真正的、四面楚歌、十死无生的绝境。


    药囊他们发出了惊恐的呼喊,试图冲过来,却被周围骤然加强的规则乱流和“观察者”的威压死死摁在原地。


    铁锈的机械臂爆发出最后的力量,试图起身,却被地面突然刺出的、由暗绿菌丝和蓝白网格混合而成的规则尖刺贯穿了腿部关节,轰然半跪下去。


    完了吗?


    就这样结束了吗?


    作为一颗引发混乱后,被系统紧急清除的“错误数据”?


    不。


    我抬起头,看向那只遮蔽天穹的、冰冷的蓝白几何之眼。


    看向脚下那再次沸腾的、喷涌着黑暗与尖刺的溃烂深渊。


    看向周围那些扭曲的、贪婪的、试图分一杯羹的杂交草案色彩。


    然后,我低头,看向自己那布满银白“概念根须”的右臂,看向掌心那温热的、内部正孕育着某种无法形容之物的印记。


    无面老者的话语在耳边回响:


    “悖论……是钥匙……也是剧毒……”


    “当你看到颜色重新开始流动时……就是‘审议’做出阶段性判决的时候了……”


    颜色……在流动吗?


    是的。周围的一切色彩——蓝白、暗绿、灰黄、杂色——都在疯狂地流动、交战、试图吞噬彼此,也试图吞噬我这个“异类”。


    “审议”的判决……要来了吗?


    会是怎样的判决?将我定义为“错误”并抹除?还是……有其他可能?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会坐以待毙。


    既然“悖论核心”在汲取“原初基态”的力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既然“观察者”要“定义”我……


    既然“伤口”要“排异”我……


    既然草案们要“吞噬”我……


    那么……


    我缓缓地、用尽全身力气,举起了那布满银白根须的右臂。


    掌心的印记,光芒开始从温热转为灼热,再转为……无法形容的、仿佛能烧穿逻辑本身的光芒!


    我混合态的意识——林镜晚的决绝、奇点视角的冰冷、嫁接认知的混乱、以及新生“悖论核心”那初生的、蛮横的、充满“诘问”与“可能性”的意志——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统合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疯狂的、自杀般的目标!


    我将所有这一切——我的存在,我的意志,我的“悖论核心”那尚未完全成型的、躁动的力量——全部凝聚起来,不是对抗,不是防御。


    而是——


    反向灌输!


    沿着那扎根于“原初基态”的银白概念根须,将我体内这个由无数矛盾强行糅合而成的“悖论核心”的存在状态信息、诘问本质、以及那份不惜同归于尽的决绝意志——


    狠狠地、毫无保留地,反向灌入那片“无差别可能性之海”!


    我要用我这颗“毒药”,去污染那口“源泉”!


    我要用我这枚“钥匙”打开的,不是生路,而是……


    同归于尽的毁灭之门!


    如果“审议”要判决我……


    如果这个建立在“定义”之上的世界容不下“例外”……


    那么——


    “就让这‘无定义’的混沌……”


    我对着天穹之眼,对着深渊伤口,对着整个疯狂的世界,发出了最后的、混合着人性呐喊与非人逻辑轰鸣的咆哮:


    “……来判决你们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


    掌心的光芒,炸了。


    不是向外爆炸。


    是向内坍缩,然后沿着银白的根须,如同一道逆向的闪电,劈入了地底深处,劈入了那“概念伤口”背后的……


    无垠黑暗与无限可能性的——


    原初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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