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神之骰

作品:《镜中双花

    声音先回来了。


    不是听觉的声音。是规则摩擦的声音。像两块巨大、冰冷、纹理截然不同的玻璃,在虚空中缓慢而沉重地互相碾磨。那声音不通过耳膜,直接刮擦着意识本身,带来一种想要呕吐却又吐不出来的、深层的认知眩晕。


    我躺在观察口冰冷的地面上,右臂银白纹路下的灼痛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被掏空后的虚脱感。掌心印记黯淡得像一块烧尽的余烬,只有最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温热,像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星。


    我还活着。这似乎是唯一确定的事。


    视野边缘,色彩在缓慢地、病态地流淌。不是观察窗外那些草案力量显化的颜色,是我自己视网膜上、或者说是我对“颜色”这个概念的处理机制,出现了错乱。我看见地板的灰色在向暗绿色渗透,墙角的阴影泛着不祥的灰黄波纹,就连我手背上皮肤的肤色,都仿佛蒙上了一层极其淡薄的、不断闪烁的蓝白网格幻影。


    “认知污染……”我喃喃道,声音沙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强行驱动“悖论棱镜”,将自身作为“例外”的源点去折射三种草案的力量,哪怕只是短短几秒,造成的规则反冲也远超预期。我的感官系统、思维逻辑、甚至对“自我”的连续感,都像是被丢进了不同规则草案的碎纸机,然后勉强粘合起来的拼贴画。


    但我必须动。必须离开这个即将再次成为冲突焦点的观察口。


    我用左手支撑着身体,试图坐起。手臂肌肉传来抗议的酸痛,但更糟糕的是,当我移动时,我的影子——在窗外那混乱、多光源的规则显化光芒下投出的影子——出现了延迟。我的身体已经抬起,影子却在半秒后才做出相应动作,而且动作轨迹出现了重影,仿佛有另一个“我”在更慢的时间流速里做着同样的动作。


    “循环回廊草案的残留影响……”我咬牙,强迫自己不去看那诡异的重影,踉跄着扶墙站起。


    观察窗外,那短暂的、由“悖论棱镜”之光创造的“无效化领域”已经彻底消散。暗绿菌巢、灰黄波纹、蓝白网格再次占据了各自的领域。但它们之间的互动方式,发生了微妙而危险的变化。


    它们不再仅仅粗暴地互相侵蚀、覆盖。而是在试探性地接触、渗透、甚至……局部融合。


    我看到一处蓝白网格与暗绿菌丝的交界处,网格的线条变得柔软,甚至微微膨大,表面生长出细密的、类似真菌菌丝的绒毛,而这些绒毛的末端,又闪烁着细微的、属于网格的蓝白光点。那是一片被“繁育之巢”草案有机化、但又保留了部分“简化”逻辑特性的混合规则组织。


    而在另一处,灰黄波纹扫过一片暗绿菌毯时,菌毯的增殖速度突然出现了节奏性的变化——快速增殖几秒,然后倒退回几秒前的状态,再快速增殖……仿佛被困在了一个局部的、针对“生长”概念的微型时间循环里。


    它们在学习。不仅仅是从与“例外”(我们)的互动中学习,也在从彼此的矛盾与冲突中学习。它们在以我们所在的区域为“培养基”,进行着规则层面的适应性进化和杂交实验!


    一种比单纯毁灭更深的寒意,顺着我的脊椎爬升。我们不仅是实验品,还是催化剂,促使这些非人的规则草案加速演化出更复杂、更诡异、也更难以预测的形态。


    必须警告其他人。


    我跌跌撞撞地冲向地下掩体的密封门。门上的指示灯显示内部气压稳定,隔离凝胶层已激活。我用力拍打厚重的合金门板。


    几秒钟后,门旁一个狭窄的观察孔被拉开,露出药囊焦急而苍白的脸。“镜晚姐!谢天谢地!我们以为你——”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惊恐地瞪大,盯着我的脸,“你的眼睛……你的影子……”


    “开门,快!”我来不及解释。


    气密锁转动,厚重的门向内滑开一道缝隙。我挤了进去,门立刻在身后关闭,将外面那越来越诡异的规则摩擦声隔绝了大半——但并非完全,那声音似乎能穿透物理隔绝,直接在意识层面低语。


    地下掩体里挤满了人。昏迷的雷昊和阿响被安置在角落的维生设备旁。铁锈、灰隼、岩脊、齿轮等战斗和后勤人员守在几个关键出入口和观测设备前,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更深的警惕。老烟斗正趴在一台临时拼凑的、连接着多个传感器的显示器前,屏幕上的抽象光斑图景比之前更加混乱、狂暴,三种颜色的辐射彼此纠缠,难分难解。


    “外面……”铁锈沉声问。


    “更糟了。”我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滑坐在地,药囊立刻蹲下身,用便携扫描仪检查我的生命体征和认知稳定度。我简要描述了观察到的草案“杂交”现象。


    “规则层面的……基因污染?”齿轮的声音带着一丝技术狂遇到前所未有难题时的、扭曲的兴奋和恐惧。


    “可以这么理解。”老烟斗直起身,指着屏幕上那片已经完全混杂在一起、不断变异的光斑区域,“‘棱镜’的短暂干扰,没有击退它们,反而……刺激了它们。就像在培养皿里滴入了一种新的催化剂,让原本缓慢竞争的菌株开始了疯狂的变异和重组。现在,这片区域的‘规则草案’可能已经不再是纯粹的7749-alpha、Omega或Sigma,而是产生了大量不可预测的、临时的‘杂交变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些‘变种’的……行为模式?”岩脊问出了关键。


    “未知。”老烟斗摇头,“可能更激进,可能更诡异,也可能……出现一些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在单一草案逻辑下不可能出现的‘规则性状’。比如,同时具备‘简化’、‘增殖’和‘循环’特性的某种东西。”


    所有人沉默。想象一种同时具备绝对秩序、有机增殖和时空循环特性的存在……那简直是噩梦本身的规则化形态。


    “我们还能撑多久?”灰隼问,声音很轻。


    老烟斗调出另一组数据,是地下掩体墙壁上涂抹的“概念隔离凝胶”的消耗速率图表。代表凝胶有效厚度的曲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倾斜。


    “隔离凝胶在持续蒸发——不是物理蒸发,是被外部多重规则辐射缓慢‘中和’或‘转化’。根据当前消耗速率,最多……十二个小时。之后,掩体墙壁将失去对规则辐射的大部分隔离能力。那些‘杂交变种’的力量可能会直接渗透进来。”


    十二小时。


    “阿响和雷昊的状态?”我看向药囊。


    药囊脸色灰暗:“雷昊的体表晶化暂时被抑制剂延缓,但晶化深度在缓慢增加,已经接近主要神经簇。一旦晶化侵入中枢神经……他的意识可能永远无法恢复,或者……变成某种规则化的存在。阿响……门扉的投射已经彻底停止,生命体征微弱但稳定在最低限,但‘悖论辐射’读数几乎归零。就好像……‘安静否’那边的连接,被什么东西暂时屏蔽或干扰了。”


    连接被干扰?是“悖论棱镜”爆发的影响?还是外面那些杂交草案的力量,开始侵蚀历史层与现实之间的“通道”?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再次漫上胸口。我们像被困在一个正在缓慢沉入规则深渊的铁棺材里,氧气、时间、希望,都在飞速流逝。


    就在这时——


    掩体深处,那台连接着阿响维生设备的、原本只显示基础生命体征的备用监视屏,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读数变化。


    是屏幕上,开始自动浮现出字迹。


    扭曲的、不断自我修正和涂抹的、仿佛由无数细小逻辑符号组成的……暗红色字迹。


    不是阿响的笔迹。也不是我熟悉的任何人的笔迹。


    那字迹带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却又充满了一种浩瀚疲惫感的质感。


    字迹断断续续,闪烁不定,像是在与强大的干扰抗争:


    “…听…见…”


    “…杂交…噪音…污染…通道…”


    “…它们…在…制造…‘无序测试场’…”


    “…第七协议…意识…默许…甚至…推动…”


    “…所有草案…竞争…最优解…但…‘无序’…是…必要…变量…”


    “…我…被…干扰…无法…直接…投射…”


    “…但…‘种子’…还在…生长…”


    “…寻找…‘骰子’…”


    “…混乱…的…骰子…在…测试场…中央…”


    “…掷出它…引入…真正…的…‘随机’…”


    “…打破…草案…预设…的…进化…路径…”


    “…这是…唯一…扰乱…‘测试’…的…机会…”


    “…小心…‘观察者’…的目光…已经…锁定了…‘骰子’…的…潜在…投掷者…”


    字迹到此,骤然中断。屏幕恢复成单调的生命体征曲线。


    但最后几行字,尤其是“小心…‘观察者’…的目光…已经…锁定了…‘骰子’…的…潜在…投掷者”这句,让整个掩体如坠冰窟。


    “是…镜瑶?”药囊颤声问。


    “是‘安静否’。”我纠正道,心脏狂跳。这是自“深潜问候”和刚才的“棱镜”触发后,最清晰、最直接的一次信息传递。虽然依旧破碎,但指向明确——外面草案的杂交变异,并非意外,可能是“第七协议意识”(审议进程的深层意志)默许甚至推动的,目的是在可控范围内引入“无序”变量,测试草案的适应性和鲁棒性。而我们,就是制造这个“无序变量”的棋子?


    “骰子”?混乱的骰子?在测试场中央?掷出它,引入真正的“随机”?


    “测试场中央……”老烟斗迅速调出外部区域的扫描图,虽然因为规则干扰严重失真,但大致地貌还能辨认。“如果以据点为中心,方圆两百米内目前被三个草案杂交力量覆盖最密集的区域……大概是这里。”他指向地图上一个点,距离我们地下掩体斜上方约三十米,原本是据点的一处小型露天物资堆放场。


    “那里有什么特别?”铁锈问。


    “之前堆放了一些从‘变质森林’和旧世界废墟收集来的、带有轻微信息扰动的‘异常物品’。”齿轮回忆道,“主要是些无法被常规规则解释的小玩意儿,本来打算研究,后来局势恶化就暂时封存在那里了。其中好像包括……几块刻着无法解读符文的骨头,一个永远指向随机方向的破损罗盘,还有……一个看起来像古董骰子,但无论怎么掷,六个面的点数都会同时朝上的古怪石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六个面同时朝上……”我喃喃重复。这违背了基础的物理规则和概率逻辑,是一种低级的、但确凿无疑的“混乱”或“悖论”现象实体。它本身就是一小块凝固的“无序”。


    难道那就是“安静否”所说的“混乱的骰子”?一件天然的、蕴含着“真正随机”(或曰“同时存在所有可能性”)规则特质的异常物品?


    “观察者的目光……锁定了潜在投掷者……”灰隼脸色发白,“意思是,谁去拿那个骰子,谁就会立刻被‘第七协议意识’重点关注?甚至可能触发某种……清理协议?”


    “很可能。”老烟斗面色凝重,“‘安静否’建议掷出骰子,引入随机打乱草案进化。但这行为本身,就是最明显的‘干预测试’行为。‘观察者’(第七协议意识)不会允许测试被如此粗暴地干扰。投掷者会成为首要清除目标。”


    又是一道残酷的选择题。派人去取骰子并掷出,可能引发未知的、足以扰乱当前绝境的“随机”效应,但执行者几乎必死无疑,甚至可能死得比被草案吞噬更惨——被“协议”本身直接“删除”。


    谁去?


    掩体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仪器运行的嗡嗡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令人不安的规则碾磨声。


    “我去。”铁锈沉声开口,机械臂握拳发出铿锵声。


    “不。”我摇头,撑着墙壁缓缓站起,右臂的银白纹路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冷光,“‘观察者’锁定的‘潜在投掷者’,很可能不是随便哪个人。能够引动‘混乱骰子’真正力量的,可能需要具备某种特质……比如,本身就携带着‘悖论’或‘诘问’印记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落在我右手掌心那黯淡却依然存在的烙印上。


    “镜晚姐!”药囊抓住我的手臂,手指冰凉,“你已经快撑不住了!再去外面,去那规则乱流的中心……”


    “正因为快撑不住了,才要去。”我看向她,努力扯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我的认知已经在被污染,感官在错乱。再多一点混乱,或许……反而能让我理解‘骰子’的运作方式。而且,‘安静否’提到‘种子还在生长’……”我低头看向掌心,“这枚印记,或许就是它说的‘种子’。如果‘骰子’需要‘悖论’来激发,那我可能是最合适的人选——也必然是被‘观察者’目光锁定的那个人。”


    “这是自杀。”雷昊的声音突然从维生舱的方向传来,微弱,但清晰。他竟然短暂恢复了意识,尽管身体无法动弹,晶化覆盖了他的半张脸,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像破损的收音机。“林镜晚……别犯傻……锈火需要‘守望者’……”


    “锈火需要的是‘例外’能继续存在。”我走到他的维生舱边,隔着透明的舱盖,看着他浑浊却依然坚毅的眼睛,“而制造‘例外’,有时需要有人去做最傻的事。雷队长,你教过我的。”


    雷昊的喉结动了动,最终,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默许,或者说,无力阻止。


    “我需要掩护。”我转向其他人,“不需要跟我进入最核心的杂交区,只需要在外围制造足够的干扰,吸引那些杂交草案变种的注意力,哪怕只有几分钟。给我创造接近堆放场的机会。”


    “我们可以做到。”灰隼和岩脊对视一眼,用力点头,“用剩下的所有特种弹药,制造一场‘规则烟花秀’。”


    “我和齿轮可以尝试短暂超频‘概念隔离凝胶’的局部发生器,在你经过的路径上制造一条临时的、规则抗性稍高的通道,但持续时间不会超过三分钟。”老烟斗快速计算着。


    “药囊,给我最后一剂认知稳定剂和肾上腺素。”我伸出手,“剂量调到安全上限的……两倍。”


    药囊的手颤抖着,但她没有犹豫,转身去准备。她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剂。


    十分钟后。


    我站在地下掩体通往地面的应急出口前。身上穿着轻便的防护服,外面潦草地涂抹了一层额外的隔离凝胶,手里握着一把老烟斗临时改造的、枪口镶嵌着一小片暗红结晶碎片的简陋手枪——这不是用来攻击的,是在万不得已时,用最后一丁点“无效化”力量为自己开辟瞬间的通路。


    右臂的银白纹路在凝胶下微微发光,掌心印记重新变得滚烫,仿佛感应到了即将到来的、与更高层面规则的正面碰撞。


    “准备好了吗?”铁锈的手放在气密阀门的控制杆上。


    我深吸一口气,混合着认知稳定剂的冰冷和肾上腺素的灼热,在血管里奔流。视野边缘的色彩流淌变得更加疯狂,但我的思维却因此被逼入一种奇异的、尖锐的清醒。


    “开门。”


    阀门转动。沉重的金属门向上滑开。


    外面,不再是熟悉的世界。


    光线是扭曲的。蓝白、暗绿、灰黄,三种颜色不再是泾渭分明,而是像被打翻的颜料桶一样混合、流淌、旋转,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不断变化的浑浊光雾。空气粘稠得如同胶质,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掺杂着玻璃碴的糖浆。地面不再是坚固的土壤或岩石,而是一片不断轻微起伏、表面同时呈现出几何网格、肉质纹理和循环重影的怪异毯状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规则杂交的“测试场”,已经将据点地表部分彻底转化成了某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异界。


    “灰隼!岩脊!动手!”铁锈的声音从身后的通讯器传来。


    据点两侧尚未被完全吞噬的残存火力点,再次喷吐火舌!但射出的不再是常规弹药,而是各种填充了逻辑干扰剂、信息态碎片、甚至少量惰性态粉末的特制弹头。它们在空中炸开,化作一团团颜色诡异、不断扭曲的云雾,瞬间在浑浊的光雾中制造出大片大片的规则扰动区。


    呜——!


    整个“测试场”仿佛被激怒的巨兽,发出了低沉的、混合了三种草案特性的咆哮。那些原本缓慢流动、互相渗透的杂交规则流,瞬间变得狂暴!无数暗绿触须从肉质地面暴起,抽打着扰动区;灰黄波纹加速震荡,试图将爆炸区域纳入循环;蓝白网格光芒大盛,射出锐利的、试图“定义”和“简化”这些扰动的光线!


    就是现在!


    “通道已就位!沿着黄色标记光走!快!”老烟斗的声音响起。


    在我前方不远处,地面上,一条极其暗淡的、断断续续的黄色荧光路径亮了起来,那是超频后的隔离凝胶暂时排斥开周围规则污染形成的狭窄安全通道。


    我冲了出去。


    脚踩在那种怪异的地面上,触感难以形容——既有几何体的坚硬,又有肉质的弹性,还有时间循环带来的、仿佛踩在自身脚印上的诡异“既视感”。浑浊的光雾包裹着我,无数细微的、窃窃私语般的规则低语直接灌入脑海,试图扭曲我的认知,将我同化进这片混乱的规则汤里。


    我右臂的银白纹路灼热发亮,像一道冰冷的火焰,勉强驱散着直接的精神侵蚀。掌心印记滚烫,每一次心跳,都仿佛在与这片混乱的规则场产生一次悖论性的共振,让我所经之处,那些杂交规则的流动出现极其短暂的凝滞和自相矛盾。


    但这共鸣也在加速消耗我的力量,加剧我的认知污染。我看到自己的影子分裂成了四个,分别朝着不同方向移动;我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耳边循环播放,像是永远走不出这条通道的诅咒;我甚至感觉到,自己左手和右手的“所有权”概念正在松动——它们似乎想要脱离“林镜晚”的定义,成为独立的、被不同草案规则吸引的器官。


    “坚持住!还有五十米!”齿轮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嘶吼,背景是仪器过载的尖锐警报。


    黄色荧光路径越来越暗淡,边缘开始被浑浊光雾侵蚀。周围的规则扰动区,那些杂交草案变种似乎注意到了我这个在它们领域中“逆行”的、散发着讨厌的“例外”气息的小点。几条混合了网格线条和肉质触须的、更加粗壮狰狞的变异触手,从光雾中猛地伸出,向我卷来!


    我抬起手中的改造手枪,对准最近的一条触手,扣动扳机。


    枪口镶嵌的暗红结晶碎片亮起微光。


    没有子弹射出。只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无”之波动,射中了触手。


    触手被击中的部位,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和质感,变成了一小片绝对的、概念上的空洞。空洞边缘,网格线断裂,肉质枯萎,循环中断。整条触手因为这微小“无效点”的存在而发生了结构崩溃,哀嚎着(如果规则变异体也能哀嚎的话)缩回了光雾中。


    但其他触手更多了。


    我一边开枪(每开一枪,枪口的结晶碎片就黯淡一分),一边沿着即将消失的黄色路径狂奔。视野在摇晃,耳朵里灌满了规则的尖啸和自身心跳的轰鸣。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前方,浑浊光雾中,隐约出现了那个小型露天堆放场的轮廓。那里似乎相对“平静”,三种颜色的光雾在那里达到了某种诡异的平衡,形成了一片缓慢旋转的、如同浑浊漩涡般的区域。堆放场中央,杂物堆积处,一点微弱的、不断变幻色彩的萤火,在顽固地闪烁着。


    “骰子”!


    就在这时——


    黄色荧光路径彻底熄灭。


    周围所有的杂交规则变种,仿佛收到了统一的指令,攻击骤然停止。


    浑浊的光雾向两边分开。


    不是欢迎,而是某种更高存在的……注视降临了。


    一股无法形容的、浩瀚的、冰冷的、纯粹的“观察”意志,如同无形的聚光灯,从天而降,牢牢地、毫无遗漏地,笼罩在了我的身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


    规则的低语消失了。


    连我自身的思维,都在这“注视”下变得缓慢、透明,仿佛一切想法、记忆、情感,都被摊开在一张无限大的解剖台上,被那双非人的眼睛,细致地、毫无感情地检视着。


    “观察者”。


    第七协议意识。


    它来了。


    因为我这个“潜在投掷者”,踏入了“骰子”的领域。


    我看到,堆放场中央那点萤火(骰子)的光芒,在这“注视”下,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随时会熄灭。


    而我,右手掌心的印记,在这绝对的、试图“定义”和“理解”一切的注视下,爆发出最后、也是最炽烈的反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一股混合了暗红“诘问”、银白“守望”、以及历史层深处“安静否”那永恒否定回响的、复杂而矛盾的光芒,从我掌心炸开!


    这光芒并非射向“观察者”,而是如同濒死野兽的最后咆哮,狠狠地撞在了那无形的“注视”之上!


    嗡——!!!


    无法形容的巨响,或者说,是规则层面最剧烈的震颤!


    “观察者”的注视,似乎因为这完全出乎意料的、由“例外”主动发起的、蕴含着“不被定义”核心的反冲,而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亿万分之一秒的……迟滞。


    就是这迟滞!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抛掉手枪,朝着堆放场中央,朝着那点颤抖的萤火,扑了过去!


    我的手指,触及了冰冷、粗糙、却仿佛蕴含着宇宙所有可能性的混乱的——


    骰子。


    在指尖与骰子接触的瞬间。


    在“观察者”的注视重新凝聚、即将降下“清理”或“分析”的瞬间。


    我做出了唯一能做的、也是最符合“林镜瑶之妹”这个身份该做的事——


    我握紧了那枚六面同时朝上的悖论之物。


    然后,用尽灵魂最后的力量,不是“掷出”,而是……


    将我自己全部的“存在”——我的记忆,我的情感,我的“守望”誓言,我掌心的“悖论之种”,我对妹妹的呼唤,对锈火的承诺,对“活下去”的执着——所有这一切复杂、矛盾、无法被任何单一规则定义的“噪音”……


    全部灌注进这枚“混乱的骰子”之中!


    骰子,亮了。


    不是光。


    是所有可能性,在同一瞬间,同时爆发。


    然后,时间、空间、规则、因果、定义……所有一切,在我眼前,在“观察者”的注视下,在整片杂交草案测试场中……


    彻底地、绝对地、疯狂地——


    随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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