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秋山悟思考的时间里，黑川碧意犹未尽，翻来覆去地又将手中的漫画看了几遍。


    每次回过头去看前面的内容，都能有不同的收获。


    原来这里就有伏笔了.....


    哇，这个细节...！


    直到感受到来自对桌的锐利目光，黑川碧这才不好意思浪费时间了，她轻轻“咳咳”一声，站起身：


    “要喝点什么？”


    “乌龙茶吧。”


    “好的。”


    过了一会，黑川碧端着茶水回来了，在亲自为秋山悟放下茶杯后，她重新坐了下来，深吸一口气，率直地发表了评论：


    “剧本很棒...人格分裂的设定非常有趣！”


    黑川碧承认，作为实习助手的秋山，已经大大超出她的预料了。漫画中真真假假的虚实描写，看似混乱，但最后知道真相后再倒回来看，全都是经得起推敲的细节。


    非要说哪里差点意思的话，就是画功差了点，不过这也是跟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剧情”比起来，事实上，作为首次投稿的人，秋山的基本功远超黑川碧接触的所有新人。


    漫画本身，是没有问题的。


    只不过......


    “秋山桑有没有考虑过投‘月例赏’？”


    黑川碧询问道。


    目前《Young Magazine》里，可以通过“投稿”报名，面向新人的奖项，一共只有两个。


    一个是“月例赏”，每个月评比一次。


    获奖者的作品和名字不仅能以出道漫画家的身份见刊，还能快速得到编辑部的重视，拥有向各大连载漫画家工作室投助手简历的资格。


    在等级制度严明的漫画界，之所以秋山悟到现在都还只是“实习助手”的头衔，就是因为缺少了这样一张出道漫画家的“身份证”。


    黑川碧心中判断，大概秋山桑如此迫切地想要成为出道漫画家，也是为了能以正式助手的身份在上杉工作室工作。


    另一个，就是“漫画大奖赛”，每半年一次。作为对标集英社Jump“手冢奖”的含金量最高的新人奖，只要能夺得此头衔的新人漫画家，无一不会被视为业界新星，得到广泛关注。


    而因为每个编辑手里能上报的“名额”是有限的，所以编辑们会更加倾向于选择那些已经有过一定作品的作者。


    这就导致了，漫画大奖赛不仅其征稿时间长、参与评选的人多，而且对手的级别也不是月例赏可以比的，竞争十分激烈，获奖率极低。


    有时候，一部明明质量很高、有机会见刊的漫画，但因为选择投了漫画大奖赛而被埋没，是非常可惜的事情。


    这部《未麻的部屋》，站在黑川碧的个人角度看来，是不可多得的好漫画。


    但毕竟选题过于剑走偏锋，加上秋山悟的白纸身份，黑川碧也不敢保证，投了漫画大奖赛的结果如何。


    “如果投月例赏的话，我认为秋山桑你的这部作品...是可以入选的！”


    黑川碧认真地说道，作为编辑，这番发言，几乎是不可能对作者说出口的，当她还是说了。


    如果投月例赏，大概率可以获奖，直接出道！


    如果投漫画大奖赛，则前途未知......


    站在编辑的角度，黑川碧内心也有袒护秋山悟的想法，这么有才的青年人，如果第一部作品就直奔大奖赛，要是成功了还好，但若是落选，对他的打击一定是很大的。


    “可是月例赏的话，档次就低了吧？”秋山悟问道。


    “确实会有新人有这样的误解.....”


    黑川碧略感无奈。


    也是，对于秋山桑这样年轻气盛的漫画家来说，既然要出道，一定是希望从更大的平台登场，毕竟这样的故事本身就很“王道”....


    “主要是月例赏的奖金也没多少吧？我这原稿纸的钱能赚回来吗？”


    “？？”


    所以说你关注的只有钱？


    那可是漫画大奖赛啊！


    殊不知，站在秋山悟的视角里——


    这可是《未麻的部屋》啊！不多赚点怎么行？？


    .....


    似乎是语气中感受到了青年人的不甘，黑川碧叹了一口气，看着手中的漫画，重新端正了姿态。


    大概是这段时间的糟心事太多了，让她逐渐失去了对这份工作的热情...但现在，为了手中的这部漫画，她决定好好跟秋山悟说一说：


    “这部作品很有趣，但，要问我是否能在大奖赛中入选的话......”


    “老实说，即便是身为编辑，我们也很难确定，什么样的漫画，最后能取得成功，不然也不会有刚连载的漫画就被腰斩的情况。”


    “实际上，编辑和漫画家一样，我们所做的工作，都是在赌博。在真正将一部作品投向市场之前，谁都无法保证，最后的结果会是怎么样的。我们要做的，只有尽自己的努力，抱着‘就算失败了，无非再来一遍的赌徒心态’。”


    黑川碧没有说出口的是。


    在这场赌博中，作为编辑，输了，将一无所有。


    就像...现在的自己。


    想到这里，女人的眼中闪过了一丝黯然。


    “黑川小姐说的是自己吧？”


    青年人的一番话，让黑川碧惊讶地抬起了目光。


    “上个月...黑川小姐负责的最后一本连载漫画《鸟之囚》，因调查表成绩不佳，也被腰斩。”


    秋山悟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后，娓娓说道，


    “在编辑部里，‘零连载’的后果是很可怕的吧——没有调查表排名，没有单行本销量，在每周的编辑部会议上，没有任何可以汇报的成绩，对于编辑部说，已经是一个‘不被需要’的人，随时处在被辞退的边缘。”


    “所以，黑川小姐才会在上班时间，心情烦闷地跑到后门去抽烟吧？”


    说到这里，黑川碧微微一怔。


    他认出来了？


    .......


    秋山悟确实认出来了，不过是在刚刚。


    虽然眼前的这位光鲜亮丽的知性女编辑，在发型和气质上，与楼下抽烟的那位大姐姐大相径庭。


    但，无论是在看漫画时不经意展示出的带着淡淡烟渍的修长手指，还是方才在说到“赌徒”二字时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厌世情绪...都被秋山悟精准捕捉到了。


    事实上，今天的秋山悟，本就是奔着编辑“黑川碧”来的。只是误打误撞，刚好在后门碰到了本尊，他竟没认出来。


    “啊...抱歉，不是故意瞒着你。”


    黑川碧扶着额头，深呼了一口气，一副“事已至此，都无所谓了”的苦涩表情，


    “作为这职场里唯一的女编辑，如果不戴上面具的话，遇到的恶心事可是数不胜数呢。”


    秋山悟点头表示理解。


    90年代的曰本职场，对女性的包容程度可不像未来那般正常。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事情...算了，既然你知道了，为什么还要找我？投到其他编辑那里，比跟着我更有前途吧？”


    黑川碧更想不通了。


    事实上，她对自己即将要被赶走这件事如此从容，并不是她真的不在乎这份工作。


    是因为，她从最初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既入赌局，愿赌服输！


    至于被男同事排挤、被副编辑长针对......那些事情在黑川碧看来，都不能作为赌输的借口。


    “那黑川小姐不也一样吗？一个小小的‘月例赏入选’是没办法拯救现在黑川小姐的业绩的吧？不也还是推荐我去投月例赏吗？”


    “那是因为.......”黑川碧正要张口。


    “是因为，黑川小姐虽然知道自己的工作无法为继，但还是不愿意看到《未麻的部屋》这样的作品被埋没吧？”


    秋山悟的一句话，让黑川碧抿了抿嘴唇，话噎在了喉咙里。


    好嘛，这个家伙......


    黑川碧承认，自己从一开始，就把这个小助手看简单了。


    “所以，这就是我选择黑川小姐的理由。”


    秋山悟道，


    “我相信，只有黑川小姐，才能让这部作品得到它应该有的位置！”


    “请黑川小姐为了自己的职业生涯，再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