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东风商业航天创新试验区的观测点，指尖的烟卷燃到了尽头，烫得我猛地一哆嗦。寒风裹着戈壁的砂砾，刮在脸上生疼，可我却浑然不觉，目光死死盯着远处的地平线——那里，刚刚腾起过一团刺目的火光。


    手表的指针，停留在2025年12月23日10时17分。


    我叫沈砚，是长征十二号甲遥一运载火箭一子级回收系统的总设计师。


    三个小时前，我和团队站在发射塔架下，仰望着那枚通体洁白的火箭。箭体上的“中国航天”四个红色大字，在戈壁的阳光下熠熠生辉。那时候，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紧张。副总工程师老周拍着我的肩膀，声音里带着笑意：“老沈，这次咱们要是成了，就能打破SpaceX的垄断，咱们的液氧甲烷火箭回收技术，就能真正站起来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控制终端。手心的汗，把终端的外壳浸得发潮。


    长征十二号甲，是我国第二款首飞就尝试回收的液氧甲烷火箭。相比于之前的型号，它的一子级搭载了三台龙云发动机，具备32%到106%的推力调节能力。这种灵活的推力控制，是实现精准回收的关键。按照预定方案，火箭发射升空后，二子级会带着有效载荷进入预定轨道，而一子级则会在完成助推任务后，与二子级分离，随后经历调姿、再入大气层、减速、着陆等一系列复杂流程，最终平稳降落在回收场上。


    为了这个方案，我和团队熬了整整七百多个日夜。无数次的仿真模拟，无数次的地面试车，无数次的参数调整。我们甚至模拟过发动机点火失败、姿态控制失灵等数十种故障场景，制定了相应的应急预案。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最后出问题的，偏偏是我们最有把握的发动机。


    10时00分，发射指令下达。


    “点火！”


    “起飞！”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几乎要掀翻观测点的顶棚。火箭拖着长长的火焰，直冲云霄，像一柄刺破苍穹的利剑。实时数据源源不断地传输到控制中心的屏幕上，助推器分离、一子级关机、二子级点火……每一个环节，都精准得像教科书一样。


    控制中心里，响起一阵又一阵的掌声。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10时12分，一子级与二子级成功分离。屏幕上，一子级的姿态调整得极为完美，按照预定轨迹，向着回收场的方向飞去。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再入大气层和减速阶段了。


    “一子级再入大气层，气动加热正常。”


    “速度3.2马赫，高度80公里。”


    “准备启动发动机减速。”


    调度员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控制中心里。我的心跳，骤然加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上的发动机参数。


    “一号发动机点火，推力正常！”


    “二号发动机点火，推力正常！”


    绿色的指示灯，在屏幕上接连亮起。控制中心里，再次响起掌声。我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只要第三台发动机顺利点火，三子级发动机形成稳定的推力三角，就能稳稳地把一子级的下降速度降下来，为后续的精准着陆铺平道路。


    “准备启动三号发动机……”


    调度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屏幕上的三号发动机参数上。


    一秒，两秒，三秒……


    屏幕上的三号发动机状态，始终显示着“未点火”。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三号发动机点火失败！”调度员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推力不足，一子级下降速度失控！”


    屏幕上的速度曲线，像一匹脱缰的野马，陡然向上飙升。原本平稳下降的一子级，姿态开始出现轻微的晃动。


    “启动应急方案！”我猛地回过神来，对着话筒嘶吼道，“调整一号、二号发动机推力，补偿三号发动机的动力缺口！”


    “收到！”


    “一号发动机推力提升至100%！”


    “二号发动机推力提升至102%！”


    参数在不断调整，可一子级的下降速度，还是在持续加快。戈壁的空气稀薄，气动减速的效果远不如低空明显。两台发动机的推力，根本不足以对抗巨大的地心引力。


    “高度5公里，速度1.8马赫……”


    “高度3公里，速度2.1马赫……”


    “高度1公里，速度2.5马赫……”


    调度员报出的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我知道，失败了。


    当速度超过2马赫的时候，就意味着，一子级已经不可能平稳着陆了。


    10时17分，屏幕上的信号，骤然中断。


    几乎是同一时间，远处的地平线，腾起了一团巨大的火光。


    那团火，红得刺眼，像一朵盛开在戈壁上的绝望之花。


    控制中心里，一片死寂。只有仪器的蜂鸣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有人捂住了脸，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的眼眶，红得吓人。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我关掉了话筒，走出了控制中心。


    戈壁的风，比刚才更烈了。我点了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我咳嗽不止。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七百多个日夜的心血，就这样，毁于一旦。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项目总指挥，李院士。


    李院士走到我身边，接过我手里的烟盒，也抽出一支点上。他看着远处还在冒着青烟的火光，缓缓开口：“老沈，别太自责。”


    我苦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李院士，是我的错。我没把发动机的可靠性验证做到位，是我辜负了大家的期望。”


    “不是你的错。”李院士摇了摇头，“火箭回收，本就是世界航天领域的难题。SpaceX从猎鹰九号到实现稳定回收，经历了十几次失败。我们才第一次尝试，失败，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看，这次任务，二子级成功入轨了，这说明我们的火箭总体设计是没问题的。一子级的姿态调整、再入大气层，都做得很完美。只是最后一步，发动机掉了链子。这不是失败，这是一次成功的试验。至少，我们找到了问题所在。”


    我愣住了。


    是啊，二子级入轨成功了，一子级的大部分流程都成功了。我们只是在最后一步，栽了个跟头。


    李院士拍了拍我的肩膀：“失败是成功之母。这句话，不是一句空话。每一次失败，都会给我们积累宝贵的经验。这次的三号发动机点火失败，正好暴露出我们在发动机高空点火可靠性上的不足。接下来，我们就针对这个问题，深入研究，优化设计。下次，我们一定能成功。”


    风，渐渐小了。远处的火光，也慢慢熄灭了，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青烟，在戈壁的天空中飘荡。


    我看着那缕青烟，忽然觉得，那不是失败的灰烬，而是希望的火种。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团队里的年轻工程师小张打来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沈工，我们分析了回传的数据，三号发动机点火失败的原因，可能是高空低温环境下，燃料管路出现了轻微的结冰，导致燃料供应不畅！我们已经找到解决方案了！”


    我握紧了手机，指尖微微颤抖。


    解决方案，找到了。


    我抬起头，望向天空。湛蓝的天幕上，飘着几朵白云。阳光穿过云层，洒在戈壁上，给这片荒凉的土地，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我仿佛看到，在不远的将来，一枚崭新的长征十二号甲火箭，再次矗立在发射塔架上。它拖着长长的火焰，直冲云霄。然后，一子级精准地分离、调姿、再入、减速，最后，平稳地降落在回收场上。


    那时候，控制中心里，一定会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那时候，我们的液氧甲烷火箭回收技术，一定会真正站起来。


    我掐灭了手里的烟，转身向着控制中心走去。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身后的戈壁上，那缕青烟，还在飘荡。


    它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一次失败，也见证着一次新生。


    我知道，下一次，我们一定会成功。


    因为，火光里的答案，从来都不是绝望，而是，向着星辰大海，再次出发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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