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市的深秋，寒意裹挟着梧桐叶的碎片，在街头巷尾打着旋儿。风掠过玻璃窗，卷起一层薄薄的尘埃，落在咖啡厅门口悬挂的风铃上，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


    这家名为“静隅”的咖啡厅，隐匿在老城区与新商圈的交界处，闹中取静。暖黄色的灯光透过落地玻璃窗，在微凉的空气里晕开一片柔和的光晕，与窗外的萧瑟形成鲜明对比。木质的桌椅擦拭得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醇厚的香气和焦糖布丁的甜腻，舒缓的爵士乐在空间里流淌，安抚着每一个进店者的心神。


    林清推门而入时，徐晓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了好一会儿。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成一个发髻，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难掩干练的气质。自从接手东海娱乐以来，她几乎是连轴转，一边要处理公司的日常运营，一边要跟进《重回1997》的拍摄进度，还要应对层出不穷的媒体追问，饶是她精力过人，也难免有些吃不消。


    看到林清进来，徐晓连忙站起身，脸上露出一抹客气的笑意：“林同学，你来了。”


    林清点了点头，脱下身上的黑色风衣，搭在椅背上，在她对面坐下。他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几年的时光，让他身上的少年气渐渐褪去，沉淀出一种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从容。


    “徐姐，抱歉，让你久等了。”林清的声音平静温和，目光落在徐晓略带倦色的脸上，“最近公司的事情，辛苦你了。”


    “不辛苦，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徐晓连忙摆手，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压下心底的些许局促。她始终记得，眼前这个看似年轻的少年，是东海娱乐真正的掌舵人，也是改变她和家人命运的贵人。这些年来，林清给予她的信任和支持，让她一直心怀感激，也越发不敢懈怠。


    两人寒暄了几句，话题很快就切入了正题。林清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徐姐，我记得我当时给了你东海娱乐的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对吧？”


    话音落下，徐晓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这段时间，启明集团的风波闹得沸沸扬扬，全网皆知。虽然林清从未在她面前提及，但她也隐约猜到，启明集团的幕后老板，或许就是林清。如今启明集团濒临破产，林清在这个时候提起股份的事情，难道是……


    徐晓不敢再想下去，她垂下眼帘，避开林清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的杯壁，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能理解林清的处境，启明集团出了这么大的事，资金链肯定紧张，收回东海娱乐的股份，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可是，她真的舍不得。这几年，东海娱乐就像是她的孩子一样，她看着它从一个濒临倒闭的小公司，一步步成长为业内炙手可热的新锐企业，其中倾注了她太多的心血和汗水。


    咖啡厅里的爵士乐依旧悠扬，却像是一根根细针，扎在徐晓的心上。她深吸一口气，正想开口说“没关系，股份你随时可以收回去”，却看见林清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了她的面前。


    “签了这个。”林清的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徐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着那份薄薄的合同，指尖微微颤抖。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一定是股份回收协议。她咬了咬嘴唇，没有犹豫，伸手拿起桌上的钢笔，准备签字。她告诉自己，就算收回股份也没关系，至少林清曾经给过她机会，让她和家人摆脱了困境，这份恩情，她会记一辈子。


    钢笔的笔尖落在纸上，正要落下的瞬间，徐晓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合同的标题，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了原地。


    那醒目的黑体字，赫然写着——《东海娱乐股份无偿转让协议》。


    无偿转让？


    徐晓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嗡嗡作响。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忙低下头，仔仔细细地看起合同的内容。


    一行行清晰的文字，像是一道道惊雷，在她的脑海中炸开：


    “甲方：林清，自愿将其所持有的东海娱乐传媒有限公司百分之十六的股份，无偿转让给乙方徐晓。”


    “股份转让完成后，乙方徐晓持有东海娱乐传媒有限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成为公司控股股东，正式晋升为董事长，全权负责公司的一切经营管理事务。”


    “甲方放弃对该部分股份的所有权利，包括但不限于表决权、分红权、转让权等，且不向乙方收取任何形式的转让费用。”


    百分之十六！


    无偿转让！


    晋升为正式董事长！


    徐晓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咖啡厅的宁静。邻桌的客人好奇地看了过来，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份合同，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要把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吞下去。


    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地奔涌，冲上头顶，让她的脸颊一阵发烫。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只能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呜咽声。


    百分之三十五加上百分之十六，就是百分之五十一！


    这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是绝对控股！从今往后，东海娱乐就是她徐晓的了！林清不仅没有收回股份，反而把这么重要的股份无偿转让给了她，还让她从代理董事长，变成了真正的董事长！


    “这……这……”徐晓抬起头，看向林清，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茫然，还有一丝不敢接受的惶恐，“林同学，这……这是真的吗？你……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林清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他端起桌上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醇厚的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驱散了些许寒意。他放下咖啡杯，看着徐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合同是具有法律效力的，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可是……为什么？”徐晓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眼眶瞬间红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启明集团现在正是需要资金的时候，你把这么多股份转让给我，还……还无偿，这太贵重了，我……我承受不起啊！”


    她不是不想要，而是不敢要。这份馈赠太过厚重，重得让她喘不过气来。百分之十六的股份，放在现在的东海娱乐，价值何止千万？林清在这个时候把股份转给她，无异于雪中送炭，不，比雪中送炭还要珍贵！


    林清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涌起一丝暖意。他就知道，徐晓会是这个反应。她重情义，懂感恩，这也是他愿意把东海娱乐托付给她的原因。


    “没什么为什么。”林清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第一，这几年，你为东海娱乐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没有你，东海娱乐走不到今天。这百分之十六的股份，是你应得的。第二，启明集团的事情，我自己能处理好，不劳烦你操心。第三，我相信你的能力，东海娱乐在你的手里，一定会发展得越来越好。”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从今往后，东海娱乐就是你的了。你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再受任何束缚，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


    徐晓看着林清真诚的眼神，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她连忙低下头，用手背擦去眼泪，哽咽着说道：“林同学，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这份恩情，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不用报答。”林清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释然，“我说过，凌月是我的朋友，帮助你们，是我心甘情愿的。而且，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徐晓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拿起桌上的钢笔，这一次，她的手不再颤抖。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看着合同上的签名处，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落笔的那一刻，徐晓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生命里，彻底改变了。


    而这一切，都被隐藏在咖啡厅角落的一道身影，看得一清二楚。


    陆柯躲在一根粗壮的罗马柱后面，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块石头。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他是跟着林清来的。


    自从在新闻发布会上，得知启明集团的幕后老板就是林清之后，陆柯的心里就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五味杂陈。他后悔过，懊恼过，甚至痛恨过自己。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处心积虑想要扳倒的对手，竟然是自己的亲弟弟。这些天，他寝食难安，脑子里乱糟糟的，总想找个机会，跟林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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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谈谈。


    今天下午，他看到林清出门，犹豫了片刻，还是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他想知道，林清在这个时候，还要去做什么。


    他看着林清走进这家咖啡厅，看着他和徐晓相对而坐，看着他们交谈。一开始，他还以为林清是来谈生意的，毕竟徐晓是东海娱乐的代理董事长，而东海娱乐这些年发展得风生水起，说不定能帮启明集团度过难关。


    直到林清拿出那份合同，直到他看清合同上的内容，陆柯才感觉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都像是瞬间凝固了。


    东海娱乐？


    百分之十六的股份？


    无偿转让？


    晋升为正式董事长？


    陆柯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嘶吼。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东海娱乐能在短短几年内异军突起，为什么《狙击雪原》能成为票房黑马，为什么《重回1997》能集齐影后影帝的豪华阵容。


    原来，东海娱乐的幕后老板，也是林清！


    启明集团是他的，东海娱乐也是他的！


    这个认知，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刺进了陆柯的心脏。他看着不远处，那个坐在窗边的少年，明明和自己有着血脉相连的关系，却像是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他突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弟弟。


    他以为林清只是一个开着小文化传媒公司的普通学生，却没想到，他早已手握两个商业帝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他以为自己在商场上所向披靡，却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思扳倒的，竟然是自己弟弟的心血。


    陆柯的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和悔恨。他的手无意识地伸进兜里，掏出了手机，指尖颤抖着，点开了和陆川的聊天界面。


    他看着屏幕上陆川的头像，手指悬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你还记得东海娱乐背后那个神秘董事长吗？”


    发送。


    几乎是瞬间，陆川的回复就跳了出来：“怎么了？”


    陆柯看着这三个字，手指再次颤抖起来。他想告诉陆川，他看见了，他看见林清了，林清就是东海娱乐的幕后老板！他想告诉陆川，自己做了多么愚蠢的事情，自己亲手毁掉了弟弟的事业！他想告诉陆川，自己现在有多后悔，有多难受！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我看见林清了，他就是东海娱乐的幕后老板，他刚刚把百分之十六的股份无偿转让给了徐晓，徐晓现在是东海娱乐的董事长了！”


    可是，当这句话快要发送出去的时候，陆柯却猛地停住了。


    他犹豫了。


    他不敢发。


    他怕陆川知道真相后，会怎么看他？他怕全家人知道真相后，会怎么看他？他怕自己的所作所为，会让林家蒙羞，会让兄弟情谊彻底破裂。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落下。


    删了。


    他又重新敲下一行字：“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了这个事，随便问问。”


    删了。


    他又想打：“老三，我是不是做错了？”


    还是删了。


    陆柯的手指在键盘上反复地敲打着，删删改改，改改删删。屏幕上的文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始终没有发送出去。他的眉头紧紧地皱着，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


    咖啡厅里的灯光，暖黄而柔和，却照不进他此刻冰冷的心底。


    他看着不远处，林清和徐晓已经谈完了事情，站起身，准备离开。林清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和徐晓说着什么，语气温和。


    陆柯连忙低下头，躲在罗马柱后面，心脏砰砰直跳。他不敢让林清看见自己，不敢面对他。


    直到林清和徐晓的身影，消失在咖啡厅的门口，陆柯才缓缓地站直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片空白的聊天框，眼眶微微泛红。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窗外的梧桐叶，落在咖啡厅的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陆柯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做错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而他和林清之间的隔阂，或许，从他决定扳倒启明集团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根深蒂固，难以磨灭了。


    咖啡厅里的爵士乐依旧悠扬，却像是一首悲伤的挽歌，在空荡的角落里，轻轻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