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16章
作品:《庭前观察使》 冯筝没有在昭威堂逞能动武的胆魄。
也没有糊涂到在审官明令“堂下者跪”时,还只顾着质问江涣臣脸面与廉耻何在。
她结结实实跪了下去,抬起一张冷静的脸,望向匾额前的黑袍堂官,道一声容禀后替自己辩解。
“大人容禀,民女含冤莫白。”
四周衙役林立,匾前官威如山,理智告诉她现在讲冤是最好的选择,但那股被人戏耍多次的怨怒,还是使她偏过眼睛,满含费解地问。
“片刻前,江郎君说想赠我刑书乐籍,我说对乐籍不感兴趣,你拉拢我不成,所以现在就对我刑律伺候。”
“若当时我讲对刑书不感兴趣,你是不是就要用乐籍招待,逼我到乐坊,陪你一起赏弦听曲?”
这时候还记得嘲弄他,江涣臣笑出声来,称赞她口齿伶俐,可惜伶俐劲用错了地方。
正要编出个合理的名堂来颠覆罪责,钉死关于她的“有罪推断”,就察觉堂前审官,因为她这副说辞而发生了动摇。
郡守年事已高,断狱决讼的差事便递级落到郡丞手中。郡丞凝神,细纹簇拥着一双凌厉眼眸,在江涣臣启齿的同时敲响了镇尺,打断两人未尽的话。
“衙役已经前往取证,今夜起,郡衙里就得多一卷案牍,你等谨记,典史官一旦落笔成字,任何诬告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按照登闻鼓制度,状鼓一响,无论昼夜都得列班登堂,并由典史官记录盘诘过程。
踏出郡衙接状前,郡丞想着,他辛苦耕耘了一年的太平,不能简单栽在这样一则纠纷里,但当青年人喊出“辱蔑朝纲”,姑娘家回敬“逼良为妾”后,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何谓禁图,何谓辱蔑朝纲,和逼良为妾这种典型案情相比,情形过于模糊,更需要细细甄别才行。事发突然,衙门还没来得及掌握任何证物,郡丞聆听辩词,便特意多花了门心思判断。
登闻鼓设立多年,见证过许多荒唐的事。苦主击鼓报官,惹得恶徒恼羞成怒,反被恶徒攀咬一口的情况曾经就存在;有人为遮掩罪过,主动击鼓鸣冤,靠博取怜悯的手段诬陷报案者的事情也可能发生。
冯筝的嘲弄话,给此案提供了一段前情,江涣臣近似默认,郡丞看出疑点,判断向前者靠了靠,这才敲响镇尺,提醒诬告者需三思而行。
江涣臣停顿住,神情依然没什么变化。
冯筝没回答,睁全一双疲惫且酸胀的眼,对同样跪立着的青年,比起唤醒他的良知,选择跟他撕破脸面。
“郎君说我私制禁图并售卖给樊楼,什么离经叛道,又涉及朝纲……郎君对这些知道得甚详,我反倒要请教,现在挂在樊楼里的那幅图,儒生们连头绪都尚且理不清,江郎君怎么就推断得如此详细,就这么肯定,沾惹不到朝堂事的我,有能耐完成这样大的鸿篇?”
她腮颊绷紧,眸若映漆,把被打断的状告弥补完整,“民女冯筝,家住宣城砚巷,一告太常寺江奉礼逼良为妾,二告其亵渎我不成,欲挟私报复,假借樊楼的过错栽赃于我,请大人明鉴。”
于是镇尺撂案,堂官接道,“好,那就把逼良为妾之事如实道来!”
两端衙役黑衣劲装,哪怕训练有素,遮掩声息,那些肃整的森冷的,或视线或余光,落在她伏低的腰肢上,令刚刚还振振有词的她,短瞬间还是难以启齿。
地面很凉,寒意浸透裙料,密密实实扎进膝盖,冯筝微微打颤,江涣臣便是此刻起了身,无视堂威伸出了手。
冯筝敏捷躲开,他扶她而起的动作落了空,迎着镇尺急响声,江涣臣被衙役按回原地。
“你宁愿跪在这里忍辱负重,也百般不情愿跟我挨边,试探一点和解的机会。”
“你控诉我的错处,指责我要对你挟私报复,却不去想我赌上前程陪你过讼堂,可能只是想逼你向我服一次软。”
在这之前,他对她的逆来顺受觉得碍眼,对她随意接纳新的婚事而感到不平,相对的,便也自信他豁出许多,必能得到她的示弱。
没想到最后等来她弃如敝履,等来自尊破碎一地。
隔着皂袍如堵的缝隙,他转来视线,语气失望透顶。
“看来之前种种表达心迹,我说我如何黯然神伤,冯筝,你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一顿致命的发言,使在场堂官面面相觑,但他丝毫看不出怯懦,眼底神采悲悯而抖擞。
说实在话,搬出禁图压制她,原是临时起意的自保手段。
然而她爹和董余昉出自同一个官署,关系藕断丝连,以他对禁图的掌握,未尝搬不出比胡诌更令人信服的证词,钉死关于她的“有罪推断”。
先前把握着限度诬告,不过是在等她服软,眼看关系彻底闹僵,自知不能再心慈手软,江涣臣默默清嗓,打算做出应对这时,一直神情难辨的郡丞,摆手示意衙役回避。
“冯姑娘击登闻鼓再先,她欲先提出抗辩,理应满足她,便容她把证词说完。”
两排衙役接到授意,一致转鞘背朝审堂。当猜疑的影子反转成护佑,流连在背上的芒刺顿时消散,冯筝浑身一松,抬腰定眸,把险些被欺辱的始末娓娓道来……
堂院皎月悬霜,云雀双眼通红,揣着一包蓉豆糕焦急地等。
距离被守卒阻拦在这里,已过去半刻钟,怀里蓉豆糕早就凉透。云雀正纠结,要不要先回府报信,就撞见冯筝和江涣臣先后走出。
云雀跑过去,握住她的手,声音颤栗,“姑娘失了踪,奴婢本来就是要报官的,所幸姑娘安然无恙。”
在云雀接到自家姑娘的同时,江家小厮也赶到了郡衙。
眼盯江家主仆渐渐走远,云雀扫去一记窥探的眼神。
冯筝唤回她的注意,“你没事就好。”
被守卒阻拦这么久,云雀已经得知一切,脑袋乱糟糟的,“奴婢能有什么事?”
冯筝脸色不太好,既出于被江涣臣蒙骗,也出于他的诬陷栽赃。
她表面冷静,实则早就惊疑于他对百官图的猫腻信手拈来,是否意味着,他就是编纂此图的始作俑者。
或许他们一样,都只是片刻前破题局的旁观者之一,又或者他与制图者确实颇有渊源,这些她通通来不及细想。
她唯一坚持的是,既然想用禁图耍她一招,那就让他如愿好了,要让他知道,他有在堂官跟前自报官职的底气,就要时刻做好遭殃的准备。
冯筝胸有成竹,谁知云雀的问题就把她难住。
“姑娘,大人接了状子没?”
“……我还没来得及写诉状呢。”
讲到这里,冯筝声音酸酸的,“昭威堂两旁站着的,是寻常捕吏而非杖官,那审官拍案用的不是惊堂木,而是压纸的普通镇尺。他们态度这样敷衍,谁知道有没有把我们当一回事。”
云雀轻轻地瞭,“姑娘,衙门都是白日升堂,哪有大晚上就对簿公堂的道理?”
冯筝微微一愣,抬手按了按额角,“哦,是我气糊涂了。”
比起登闻鼓前,被他捷足先登时的惊怒抓狂,她此刻情绪已经平稳很多,不过她根本松懈不起来,算算时辰,做客碧城的双亲们就要回府。
“回去拾掇拾掇。”冯筝拉住云雀,快步往回赶,“除了祖父那里先瞒着,要准备敬两盏安神茶了。”
或许是云雀把安神茶的料下得太猛,让本来占尽道理的她莫名感到心虚。
又或许是二房一路舟车劳顿,母亲敷粉也没遮住的疲惫,令她疼惜他们辛苦。
冯筝当晚什么也没讲,阖府拥有了一顿好眠。
隔天把昨夜发生的事一股脑告诉双亲,冯承琨起先绷着没动,眼角硬生生挤出皱纹,然后叫仆妇去收拾蒲团,方便大小姐到戒律堂罚跪。
冯筝就适时掏出连夜写好的状纸,借口抽身。
“郡丞大人说了,让我今日就去递呈诉状,我知道爹抹不开面子,可江家的郎君欺辱我又诬陷我,如此恶贯满盈,总得让他吃一顿官司。”
一掏出状纸可不好,冯承琨双眼鼓瞪,哪怕提前被孟氏提点过,对待亲女要温柔些,还是忍不住斥责。
“我罚你就是想要给你禁足,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么好意思去郡衙里面亲自过堂?”
“不说他强抢良室女做妾没有得逞,只凭你一纸证词无法定罪,就说衙门届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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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接了状纸,城里百姓都来围观,你自己罔顾颜面也罢,可想过未来亲家的脸面往哪里搁!”
冯筝捏着状纸没动,清楚地知道不管她如何占尽道理,在准亲家这边终究理亏。
孟秋揽住她,往吴嬷身边塞,强硬起来并不比丈夫逊色。
“昨夜发生这档子事,若非没有把握周全自己,阿筝何苦选择报官求救?当时情况凶险,她能震慑住恶贼,让他就此止步,护住了自己,我们该感到万幸才对。阿筝受了委屈,你不听她诉苦反倒要先惩戒她,她还是不是你亲生的!”
冯承琨喉咙噎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打算把对簿公堂的事情独自揽下。
冯筝握了握吴阿姆的手,示意无碍后,站出来解释,“爹,娘,阿筝走到这步田地,已经不是我想如何做,结果就一定能如何的事。”
“我和江涣臣闹成僵局,他构陷我编撰禁图,把我们两个人的恩怨,上升到了辱蔑朝纲的高度,如果我不出面替自己澄清,可能他还没受惩戒,我反倒要先吃上官司。”
“这就对了,能好好商量的事情何必动气?”
声音飘进屋里,福登手扶冯公出现,冯承琨上前,“您怎么来了?”
“你们二房每回吵闹,屋顶的瓦棱盖都能掀翻。”冯公瞟向他,“根源就在你。”
冯承琨难堪地撇开眼,冯公扫视一圈,略过面露难色的孟夫人,略过茫然无措的婢女云雀,看到被吴嬷护在中间的孙女,手捏一张生宣,纸面墨迹满满。
冯公面色暖起来,“阿筝,你受委屈了。”
冯筝莞尔笑道,“祖父放心,孙女不曾委屈到自己。”
冯公点点头,“登闻鼓的动静满郡衙都知道,你伯父已经捎信给我,我思量再三,认为这件事里,没有谁非得豁出去脸面。”
冯公扭头叮嘱冯承琨,“你现在就去郡衙找你大哥,让他想办法跟郡丞商量,对簿公堂的时候,能否不公开审理。”
他这么做理由有二。一则此案事关女子闺誉,申请无关人回避合情合理,二则冯承纲是郡守佐吏,郡丞没理由拂他面子,冯承琨连连应下,这就出门安排此事。
等待结果的期间,孟秋把冯筝带进暖阁里说话。
“可惜胡督学保媒结束后就已经回京,否则咱们腆着脸请他出面,也比你伯父去周旋更有胜算。”
孟夫人轻轻叹息,突然想起回府当晚,她曾问起女儿对胡郎君印象如何,还记得那时她便心不在焉,现在前后圆起来,也想通了她是被江家那厮惊扰到,所以才会心神不宁。
冯筝也没闲着,把昨夜她和江涣臣相处的详情细细道来,坦白江涣臣欲软硬兼施,对她不完全都是威逼。
孟夫人察觉隐情,语出猜疑。
“他求你半年后再议亲,并许诺不再胡搅蛮缠,话里话外,都意在让你比他未来妻眷晚一些出阁……所以阿筝,你真的不懂他的深意吗?”
冯筝没有正面回答,眼底神色变换。披毡填絮宣软,她不自主拢了拢薄毡,就听到母亲立刻安慰她道。
“你拒绝得没错,管他打的什么算盘,只需知道,咱好端端一个清白人家,没有给他守贞的道理就够了。”
孟秋试着转开话题,误以为女儿心情感伤,尽量不触动她的难过处,手指突然被人握拢,冯筝摇摇头,睁起明镜一般剔透的眼。
“他曾责怪我,这段关系走到尽头,我仅仅只是付出了时间,很遗憾当时没有回答,细细想来,也决定未来不可能回答。”
“寄给他的每封书信,都是由我亲笔书写,既不曾誊抄他人笔墨,也不曾请教旁人润笔。我自认为花费的心思拿得出手,他却轻视我的付出,一而再再而三轻贱我的时间,从未想过,对一名待字闺中的女子来说,青春到底有多贵重。”
冯筝一字一顿,残辉西沉,把影子烘出一圈圈钝晕,这一天,被动的等待终于要落幕。
“他不理解我的付出,就像解释谣言时,我不理解他的苦衷。他要刑律伺候我,污名埋没我,如果这些都不能证明,他对我的恶意远胜于善意。”
“枉费我读过三年儒经,善恶曲直也分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