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完红毯，苏世宁选了一个边缘略高位置，落笔签名。


    金色的漆笔，难掩刺鼻气味。


    苏世宁盖上笔盖，将笔放回礼仪小姐一路托着的盘子里。


    然后走到队友身边，钻进队友中间站好。


    “大家好，我们是闪光少女！”她们整齐地喊出口号，手指像放射的烟花一般绽开。


    成团到现在一年半，这个手势做了没有千遍也有百遍了。


    “欢迎闪光少女来到ma盛典，可以看到我们的少女们今天也确实是闪闪发光的样子哦……”


    为了宣传新专辑，她们身上穿着的打歌服是银色系。


    苏世宁顾不上什么大场面紧张的情绪，心心念念的是这些繁琐的流程什么时候走完。


    队长章汐接过话筒，“很高兴接到主办方的邀请，这一次我们也是带来了我们的新专辑先行曲《银河旅行》，正式发行的时候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忙碌的机器和忙碌的人，和剧组很像，只是工具略有不同。


    “好的，请移步到拍照区。”


    苏世宁继续跟着队伍向前走，和一般单打独斗的艺人不同，9个人的团队连成一串，尤其像一排小黄鸭。


    底下有工作人员小声连续提示，“停下停下”，一行人就在这个位置站定，齐齐地对着好几个点位的摄像机摆好pose。


    “走走走。”


    工作人员很快又催促道。


    苏世宁冷哼一声。原来，光鲜亮丽的红毯现场私下里和赶鸭子也没什么两样。


    身后的林尽染突然一巴掌拍在她背后，世宁险些一个趔趄，她不明所以往后看，


    楼泱察觉到前面两人的动静，也凑了上来，“咋了。”


    尽染撇撇嘴，“你姐妹又开始愤世嫉俗了。”


    “哈？”


    “不算，只有你听见而已。”


    尽染忍俊不禁，“怎么的，你还想要全世界听见？”


    “‘世俗’不听见不就白‘嫉愤’了。”世宁挑眉。


    “可以，挺有梦想，不过小心反噬。”尽染笑道。


    两个人互怼一番就完了，没人讲解前因后果，楼泱还是没赶上趟。


    “哈？姐妹，这可不是小地方，你骂人了？”


    “那倒没有，不屑而已，这么大的地方赶鸭子似的。”世宁小声。


    楼泱扑哧一声笑出来，“确实有点。”


    楼泱算是苏世宁发小，她俩估计是谁前世欠钱没还，所以从小到大都牵扯在一起。现在一起组团出道，也是她非得拉世宁一起参加选秀的结果。如果“青梅竹马”不仅限于男女情谊的话，她们俩妥妥也算是了。


    林尽染是团里的rap，非主流的装束加上短发，眼神凌厉起来会显得攻击性很强，偏偏是个热心活泼的，其实还挺好相处的。


    不过真要说起来，她们团相处这么久了，吃住一起，还攻坚同一个目标，就算有什么看不顺眼的，也磨合地差不多了。


    然后是室内的采访。


    前一组的采访还需要一些时间，几个人就在采访室门口的不远处，找了个贴着墙的避风位置，围在一起互相暖手。


    “词背好了吗？”楼泱目光在几个团内的“外交担当”身上转换。


    “那废话，姐几个给你们现挂都行。”队长章汐说。


    话音刚落，恰到好处地响起了掌声。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捧哏环节不能少。


    掌声吸引了两个路过的工作人员侧目。


    苏世宁戳了戳楼泱胳膊，“人看着呢，小声些。”


    “怎么了。”


    楼泱顺着方向看过去，那两个工作人员已经走远了，“哎呀怕什么，没人认识我们。人家是带着作品来领奖的，我们这种算是陪衬。”


    这话一出，大家的眼神都幽幽地看向她。


    楼泱尬笑找补，“哈哈哈，没没没，我说我，小的人气可太凉了，哪及得上姐姐妹妹们粉丝多，应援烫……”


    她装可怜装了一半，林尽染一巴掌拍在她背后，“行了，收一收。你是不是和世宁待久了，表演专业不是她吗，你这舞蹈系的演什么。”


    苏世宁躺枪，笑笑不说话。


    采访间两人宽的大门里出来一个手里攥着a4文件夹的工作人员，“闪光少女？可以准备了。”


    “OK。”章汐比了个手势，招呼大家走了，几个人便自觉地按照位次排好队。


    采访空间的镜头不如红毯多，撇去打光灯，只一个录像机闪着；四周的工作人员各自做自己手头上的工作，就像坐在街边的咖啡馆，行人济济，还蛮有一番安定的感觉。


    工作人员将边上准备好的高脚凳搬至沙发后面，九个人分成两排，依次落座。


    世宁绕到后面坐下，单手往前撑着沙发靠背，看着主持人说话。


    主持人问了许多基础问题，一圈下来，对世宁的催眠效果很是不错。


    “我想问一下‘闪光少女’在创作的时候，为什么会对科幻主题感兴趣？因为流行市场里大概率都是情歌，这个题材还蛮小众的。”


    世宁一向觉得这些采访很无聊，喜欢什么写什么呗。而且，主流全是情歌才让人觉得奇怪吧？


    “因为讨厌恋爱脑。”


    苏世宁在角落里语出惊人。


    大家的视线顿时在她身上汇聚成焦点，倒吸的凉气都快把周围抽成真空了。


    楼泱顿时替她尴尬起来，她不动声色拍拍世宁的腿，提醒她注意场合，赶紧把话圆回来。


    “啊，我是说，其实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有意思的事情，爱自然，爱宇宙，怎么不算爱呢。”


    苏世宁被楼泱的手摇醒，快速组织语言。


    “嗯，这个观点框架还蛮大的，是我问的问题狭窄了哈哈哈。”主持人这样说，世宁只好连连摆手，勉强地赔笑。


    死嘴。世宁想给自己一个嘴巴子，正经场合抖什么机灵。


    一定要暴露自己“生性不爱说话”是因为“脑子里全是反动言论”？


    “世宁的想法还真是挺特别的，怪不得在卷王时代还能出一个松弛感的人设。关于这一点你自己怎么看？”主持人接着问。


    没想到话题还在她身上。


    世宁思考一会，才缓缓开口，“一千个人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啦，我觉得我只要让自己满意，松不松驰感的，没那么重要。”


    主持人停顿一下，“你是说，粉丝心力对于偶像的解读，其实是一种自我内心的投射？”


    emm，这个主持人一板一眼的，平时应该不主持娱乐节目吧，倒像是法制科普类的画风。


    “不过这也挺正常的，很多时候大家关注什么、期盼什么，就会更容易得出什么样的结论；小时候喜欢的人，有时候正巧是自己想成为的样子。当然啦，如果大家觉得我们的节目挺有‘松弛感’的，欢迎收看每周三《闪光的一天》放松心情哦！”


    世宁等大家笑完，又想起什么来，补上一句，“其实这个话题更应该让我们主创厉秋来回答，不论是概念还是词曲，都是由她一手把关的。”


    世宁说完，把话筒递过去给厉秋。


    楼泱听她讲话的时候如坐针毡，险些以为她又要口出狂言。


    这人之前可是达成过回怼经纪人n项打造计划的反骨人，就她这种想到什么说什么的直肠子，难保不会头脑一热，说出什么diss粉丝观众大老爷的”肺腑之言“来。


    听她转折圆到“闪光少女”的宣传上，楼泱才放心地扔一个赞赏的眼神过来。


    厉秋作为团队里的创作型主脑，表述得冷静简洁。大概意思是觉得女孩子也可以不只有恋爱和家庭，把主题放在了更为遥远广阔的科幻背景，是期望彼此有更高维的能量链接。


    楼泱听完此番发言，在暗处给世宁比了一个大拇指，好像在说“看到没，高端大气上档次”。


    世宁大方点头，她对这番拉踩还是表示服气的。


    还好还好，差一点就圆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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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离开采访室的时候，苏世宁在走廊尽头看见一伙人走过去。


    盛典会场处处人头攒动，之所以注意到，是因为一个眼熟的身影。


    世界可真小。


    她表演系的班长，她的老同学，吴虞。


    “怎么不走了？”身后的林尽染踮了脚，越过苏世宁的肩膀看了看队伍的状态，她倒也不急着提醒世宁跟上去，而是好奇地看看是什么吸引了她这位平时鲜少对什么东西提起兴趣的队友。


    几个男明星，质量挺高，站一排和男模似的。


    尽染其实没看清脸，只见几个笔挺修长的人影。她心里偷笑，悄悄凑近世宁，“嘶，姐妹，你平时也不这样啊，怎么看见帅哥就走不动道了？”


    “没有，看见熟人了”。世宁愣了一下，淡淡回答。


    “哎不对，你刚才发言的时候他好像就在边上。”尽染回忆起来。


    “发言？”世宁的眼睛忽然抓住了正在说话的尽染。


    林尽染被突如其来的眼神吓了一跳，“嗯，就是你在diss恋爱脑那段。”


    “我……没那么严重吧，我diss了？我只是表述一下个人态度而已。”


    “谁让你个人态度了，我看slin交待的你一点没记住。世上恋爱为重的人千千万，你马上就能被打成筛子。”


    尽染转过头去找楼泱对梗，左右手各伸出一根手指比划，“她只是失去一条腿。”


    “她失去的可是爱情啊！”楼泱顺利接上，完了哈哈大笑。


    尽染看见人群中交换身位出现的熟悉身影，“哎，就是那个暗绿色礼服的，刚才就站在灯光后面听你讲话。”


    世宁皱了眉，“他听了很久吗？”


    “大概就是你讲完才走的。”


    恋爱脑吗？上一次这么说的时候，他好像就在那个场景里……


    时过境迁了，苏世宁，不要太自作多情了，没有人会把一件不愉快的事情记那么久。


    ———


    “……那恐怕有点困难，其实我这个人，估计忘了长恋爱脑。”


    时间回到大学的校园，苏世宁这么说过。


    对面的吴虞沉默又惊愕。


    如果表白有意义，那么事情就只会导向两种结局：一种缔结情侣关系，另一种……适得其反，不再来往。


    “我是说真的，你可能对我有一些误会，这个世界上一定有比我更合适你的人。”


    这种恍若无事发生的态度，好像比直接无视，还更伤人一些。


    恋爱脑吗。真是傲慢，为了彰显自己的清醒，就把红尘俗世中的大众情感扣上一个不理智的帽子？


    吴虞冷哼一声，在采访现场的灯光背后停下脚步。


    那个词正把他带回到两年前的夜晚，即便现在的心情如坠冰窟，他也存了死不瞑目的心情把话听完。


    但他没能听到从她口中说出的、对于自己观点的有力论证。


    怎么不说了呢？


    她凭什么这么轻飘飘的，仅用了三个字就能标签化任何深浅不一的复杂情感，她凭什么说出“这个世界上一定有比我更适合你的人”？


    吴虞缓缓深吸一口凉气，难以名状的苦涩便逸出去一点。


    他的经纪人乔哥正在前面找相关负责人确认流程，注意到自己的艺人并没有跟上他，回头冲吴虞招手。


    这个姿势连老远的taxi都能招过来，而他这个号称从不掉链子的艺人却将目光盯在了某处。


    采访间很空旷，只有镜头对着的正在谈话的沙发区域打着光。四周有来去的工作人员，电容麦已经提前别在艺人的衣领上，不会有收音方面的影响，还能加点背景音，添点活人感。


    乔哥只得回头拉人，去往下一个场景，他一边走一边对吸引着吴虞的东西好奇。


    他从没想过，一个强迫症一样对自己严格的人，究竟会为什么东西片刻游离。


    舞台上发言的姑娘和他的艺人，会有什么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