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虎贲抬轿,羽林垂首
作品:《寒门权相》 中京城这样的天下权力中心,每日都有无数人来此逐梦或是朝圣,或许也正因此,朝廷在中京城的四方,都设置了规模不小,陈设华美的驿站。
之所以说是或许,是因为这样的驿站,往往不是那些来逐梦或是朝圣的人,有资格享用的。
就比如此刻城东的那处驿站之中,当得知齐侯即将归来下榻在此,驿丞便立刻清退了驿站之中的所有官员和客人。
即使齐政派来打前站的亲卫明确传达了齐侯的意思,希望只留几间房间即可,但其余客人不论身份如何,都十分识趣地主动离开了。
入夜时分,田七和宋徽在驿站外的一处小山包上坐了下来。
眼前是灯火通明、守卫严密的驿站,四方还有披坚执锐、认真执守的士卒,确保不会有任何的不轨之徒进入到驿站周围。
走到这距离中京城不过二十余里的地方,一路护送的二人也才算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稍微放松一下。
二人各自拿着一个酒囊,中间放着一个饭袋,哦不,一个装着肉食的油纸包。
酒囊在夜风中一碰,没有声音,却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
一口烈酒饮下,田七笑着道,“你说这次公子回京会受到什么样的礼遇?”
宋徽咂摸了一下口中的烈酒滋味,带着几分轻松的玩笑意味笑着道:“之前平定江南,公子回京都是陛下率百官出迎十里,黄土垫道,红毯铺地,张灯结彩,就如今这情况,怕是要犹有过之啊!”
田七扯了扯嘴角,啧啧称奇,“那总不能让陛下出迎十五里吧?”
宋徽笑着摆了摆手,“那倒也不至于,毕竟是陛下,天子的威仪和体面总归还是要的,认真说的话,至少会和上次一样吧?”
田七点了点头,他作为曾经卫王的亲卫,对陛下自是更加熟悉,嘿了一声,“若是以陛下的性子,若不是因为身份所限,我甚至都觉得他极有可能直接来驿站寻公子,而后秉烛夜谈,一解相思。”
宋徽嘴角抽了抽,暗道一声这是什么比喻。
旋即他举起酒囊和田七碰了碰,望了一眼驿站的方向,轻笑道:“说起来我是真愈发佩服公子了,到现在居然还能稳如泰山,安之若素,这份心性真的是令人佩服。”
田七深以为然的点头,“可不是嘛!公子这一路上简直跟没事人一样,不骄不躁的。你瞅那一路上,各路地方官的邀请那简直是花样百出,结果被公子通通拒绝,关键礼数周全,还不得罪人。”
宋徽也附和点头,“最关键的是,还是一如既往的深居简出,神色平和。要换我,若是能立下这等功劳,那怎么不得意气风发,志得意满,看人都是拿鼻孔看。公子这就好似没发生过这回事一样,绝了!”
田七忙不迭地点头,“对对对,公子所表现出来的姿态真就好像没发生过这些事一样,或者说,这等功劳,在公子看来,压根就是寻常!我记得当初从江南回来,公子也是这般,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什么云,什么风的。”
“云淡风轻?”
“对对对!还是你有学识!就是云淡风轻!”
宋徽笑了笑,和田七又碰了一口,缓缓感慨道:“公子若是没这等心性也干不出装病回朝这种事啊。”
他自嘲一笑,看着田七,“当初公子与我说准备回家的时候,我还不理解,甚至颇有微词,觉得公子太过谨小慎微,甚至还向公子建言,如此行动或许会让手底下的弟兄们心生不满。”
他摇头苦笑,“但等公子与我讲明了其中利害之后,我才知道这局势可能有多么险恶,稍有不慎便可能是万劫不复。好多看似风光的人,在走上顶峰的那一刻,便意味着接下来都是下坡路了,甚至一个处置不好,前边便可能是万劫不复的悬崖。”
“或许,也唯有公子这样走一步算十步的人,才能行稳致远,才能一路都是上坡路吧!”
田七伸手拿了个鸡腿在咬了一口,含糊其词地嘟囔道:“谁说不是呢?这辈子能遇见公子,是我们的荣幸啊。”
宋徽笑着点头,“能从公子身上学见一鳞半爪,更是我们的福分。”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一笑,举起酒囊,开心地喝了一口。
驿站最好的那处房间之中,齐政安静地坐在桌旁。
面前的一盏孤灯,照亮了他平静而镇定的神色。
面前的纸张上,一笔笔墨迹勾勒着接下来的朝局变化。
他神色微凝,思考着每一个细微的人事变动。
这些都有可能引起朝堂的连锁反应。
到他现在这个级别,已经不需要太考虑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了,但更需要对朝堂根本脉络上的变化,有着极其细致的掌控。
而他真正最关心的就是陛下,在这个皇权时代,只要他和陛下之间的关系没问题,所有的问题就都会是小问题。
他的功劳会得到应有的嘉奖,他可能的错误会得到宽宏的宽宥。
但陛下会出问题吗?
他想到隋枫前些日子跟他说过的一鳞半爪的情况,不免在心头升起了深深的忧虑。
烛火跳动,在身后的墙壁上,投映出晃动的阴影。
翌日清晨,晨光极其慷慨地在一大早便洒遍了天下。
护送齐政的队伍早早在驿站外候着,齐政梳洗整齐,缓步从驿站中走出,在驿丞的千恩万谢和卑躬屈膝之中,踏上了回城的路。
三百人的队伍,一路来到中京城外十里。
不少人都以为,会如当初自江南回转时一样,在这儿见到率领百官前来的陛下。
但他们的眼中,的确出现了张灯结彩的布置,出现了大张旗鼓的欢迎阵仗,却并没有希望中的那一抹明黄。
迎接队伍之中,为首之人居然只是鸿胪寺卿。
这一幕让田七和宋徽不由对视一眼,眼中皆有不解,继而升起了深深的凝重。
跟在齐政身边这么久,他们也都知道,以小见大,风起青萍之末。
权力场上的任何一点的细微变化,尤其是这样的场合,都有着极其深刻的象征意味。
对他们此刻的他们来说,齐政几乎是凭借一己之力,颠覆北渊政局,收复汉地十三州,带着如此不世功勋归来,朝廷给出的欢迎竟是这般模样,那就是事出反常。
鸿胪寺卿的态度倒是十分惶恐而诚恳,直接快步上前,一番礼节十足的致意之后,直接上前双手接过了齐政的缰绳,亲自为齐政牵马而行。
齐政拒绝不过,只能任由他去。
坐在马背上的他,神色如常,似乎半点没被这样的情况所影响。
当齐政的队伍来到了中京城外三里,只见道路两旁值守的甲士骤然密集了起来。
三里之外,朝堂文武百官齐聚,分列两队,恭敬地在日头之下,等候着齐政的队伍。
为首之人,赫然便是在郭相北上之后,如今政事堂资历最老的顾相。
当瞧着齐政的身影走近,顾相朝着齐政的队伍深深一拜,“恭贺齐侯回朝!”
在他身后,百官云集响应,“”恭贺齐侯回朝!
场景称得上宏大,待遇不可谓不好,但陛下依旧没有出现。
宋徽和田七再度对视一眼,眼中更多了几分错愕。
按照他们对陛下的了解,此刻陛下绝对应该会像他们想象的那般出迎,向历经艰险,立下奇功的公子,致以最亲切最诚挚的道贺。
但为什么直到现在,陛下也没有出现?
难不成那些所谓的功高震主,那些所谓的兔死狗烹,真的也要发生在他们的身上了吗?
但齐政却依旧神色如常,仿佛完全没有这样的担忧,有礼有节地感谢了鸿胪寺卿的好意之后,上前顾相等人一一见礼,礼数周全,笑容和煦,不骄不躁,不卑不亢。
顾相看着齐政,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开口道,“齐侯大胜归来,为我大梁万民之幸,请齐侯随老夫前行,陛下已在宫中等候。”
童瑞也上前道,“陛下得知齐侯今日返程,喜不自胜,早已在宫中备好仪典,请齐侯随老奴前行。”
言罢,他亲自上前,以六宫内侍之首的身份,亲自接过了齐政的缰绳,看着齐政,“请齐侯上马。”
齐政连忙推辞,但童瑞态度十分坚决,“齐侯请莫要为难老奴,这是陛下的吩咐。”
随着童瑞的话声,一旁的百官也齐齐点头,“请齐侯上马。”
齐政无奈,只得向童瑞欠身拱手之后,翻身上马。
队伍再度前行,沿着提前铺就的红毯,如同踩着万丈霞光,来到了城门口。
只见城门口禁军将士分列两队,一座步辇安静地摆在城门正中。
瞧见齐政的身影,十六个禁军将士单膝下跪,沉声开口,“请齐侯登辇。”
宋徽和田七蓦地一惊,诧异对望。
禁军抬辇,那可是多么大的荣耀!
看来他们此番真的是错怪陛下了。
陛下不仅没有那等心思,反倒是为齐侯摆出了更大的阵仗,赐予了更大的尊荣。
齐政自然也知道其中的分量,连忙推辞。
顾相开口道,“齐侯莫要推辞,此番之事,乃是陛下亲自安排,但凡谁有行止不力之处,都将受到陛下的责罚。齐侯一向宽仁,断不忍令无辜将士遭难吧。”
他看着齐政,语气真诚,“最关键的是,齐侯,你值得!”
齐政看着仍然单膝跪在地上的禁军将士,叹了口气,登上了步辇。
随着步辇缓缓抬起,童瑞亲自在前引路,一声高呼,“起辇!”
通过那长长的门洞,暌违已久的中京城,在齐政面前缓缓展开。
御道两侧,禁军披坚持锐,严阵以待。
在他们身后,是群情激奋的百姓,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亢奋而快乐的笑容,看向齐政的目光中都带着无尽的憧憬和崇拜。
也就是朝廷今日明令禁止了向齐侯的步辇投掷任何的杂物,否则齐政今日恐怕会被香囊所淹没。
像他这样年纪轻轻,又有不世功勋的奇男子,同时还长着一张帅绝人寰的脸,怎能不是全天下所有女人梦中的情郎?
在这一片片的欢呼声和鼓噪声中,跟在齐政身后的所有将士,自田七、宋徽以降,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自豪而骄傲的笑容。
他们朝着四周挥手,仿佛在和自己无数次在梦中想象过的场景,打起招呼。
当队伍一路来到宫城之外,只见数名内侍缓缓推开了宫城的正门。
那扇百官和百姓都曾仰望过无数次的大门,在这一刻彻底敞开,欢迎着属于它的来客。
这是独属于齐政的荣耀。
对大梁天下的绝大多数人而言,走宫城正门的机会只有一个。
那就是进士及第的时候,自己有幸位列三甲,便可走上这一遭。
甚至就连中宫皇后,也只有在册封之日,有机会走一遭这门。
终此余生,不论你今后是位列台阁,还是立下殊勋,甚至权倾朝野,这个场景,都只能存在于他们的梦想之中。
但现在,这扇他们梦寐以求的宫门,朝着齐政亲切而慷慨地敞开了怀抱。
童瑞站在一旁,伸手一领,“齐侯,请入宫。”
齐政神色微变,自然识得其中分量,连忙道:“请童公公转告陛下,齐政愧不敢当此殊荣。”
童瑞微微一笑,“齐侯言重了,陛下特意吩咐,此皆齐侯之殊荣,请齐侯万勿拒绝。”
宋徽和田七在这一刻,原本心头那点不忿彻底消散。
田七还好,曾经立志要走科举之路的宋徽却清楚地知道,这中门大开的荣耀是有多么的难得。
陛下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定然不会有那等忌惮齐侯功劳的心思。
童瑞再度侧身一礼,“请齐侯入宫。”
抬轿的禁军将士也将步辇放了下来。
齐政左右看了看,走下步辇,望着眼前的宫门,深吸一口气,迈步前行。
望着齐政孤身走入的背影,百官的脑海里不由想起了前日在朝会之上,陛下敲定此事时的场景。
那时有老臣劝阻说,并无此等先例。
陛下只平静地回了五个字:【今日便有了】
当齐政昂首阔步,走入宫门,在他身后的百官和随从,从侧门进入之后,再度在他身后汇聚。
广场两侧,站着两列身着金甲、手持金瓜的金吾卫。
原本昂首而立的他们,在瞧见齐政身影之后,单膝下跪,低头垂首。
仿如一阵风吹过了麦田,金黄色的头颅低垂了一地。
“恭贺齐侯回朝!”
整齐的呐喊声,响彻了宽阔的殿前广场。
虎贲抬轿,羽林垂首。
这一切,对走在其中的齐政而言,这是莫大的荣耀。
而更大的荣耀则是,当齐政抬头望向前方,启元帝一身帝王冕服,正安静地站在台阶之下,面带笑意地看着他。
天子降阶,以君候臣,这份荣宠无以复加!
齐政连忙快步上前,身形比起齐政北行之前消瘦了许多的启元帝,也微笑着迎上几步。
他一把将本欲行礼的齐政扶住,“让朕好好看看朕的大功臣。”
看着面容清瘦了许多,全不似当初那般英武逼人,朝气蓬勃的启元帝,齐政的眼眶微红,“陛下,微臣幸不辱命!”
“平安归来便好。那功劳,是朕的意外之喜!”
启元帝说完,直接把着齐政的手臂,带着他来到了殿前事先搭起的高台之上。
他的目光扫视着在两侧肃立的文武百官、宗室亲王,朗声开口,
“诸位爱卿,站在你们面前的,是甘冒奇险,孤身北上,奔赴杀局,为国舍身的朝堂栋梁!”
“是以一己之力,颠覆北渊朝局,让北渊国力大减,为我朝立下奇功的朝廷使臣!”
“是以惊天谋算,兵不血刃,为我大梁收复百年故土,恢复汉唐疆域,立下不世功劳的天下奇才!”
“他的名字,叫齐政!”
“今日,他在千难万险之后,千呼万唤之中,回来了!”
“朕!欢迎他!”
“让我们一起,欢迎他!”
顾相领着百官,齐齐俯首。
“为大梁贺,为陛下贺,为齐侯贺!”
声音在秋风之中,传得老远,如同敲响了整个中京城,欢呼的锣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