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知刻意顿了顿，欣赏了一下他瞬间僵硬的嘴角，才慢条斯理地补上后半句，声音不高，但确保桌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怎么，是打算去表演个当场认亲，给二老磕一个？”


    陈珂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还是说......”


    顾知知微微倾身，笑容越发“和善”，目光锁定陆寻屿闪烁的眼睛。


    “准备即兴来一段才艺，表演诈尸，烘托一下春节喜庆热闹、百无禁忌的欢乐氛围？”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


    只有火锅汤底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泡泡。


    陆寻屿看着她，那双平时总是蕴着几分戏谑或深情的桃花眼，此刻清晰地映出顾知知皮笑肉不笑的脸。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挽回局面的俏皮话。


    但顾知知没给他机会。


    她端起汤碗，朝脸色憋笑憋得通红的陈珂，以及低头抿嘴肩膀微抖的陆黎雨举了举，语气轻松愉快。


    “师兄，嫂子，这汤真鲜，再来一碗？”


    包厢里那几秒的寂静，终于被陈珂憋不住的一声爆笑打破。


    “噗......哈哈哈，诈尸，知知，你真是个鬼才”


    他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陆黎雨嫂子也忍俊不禁，用手背掩着唇，肩膀抖个不停，看向顾知知的眼神里满是“干得漂亮”的赞赏，以及一丝对弟弟的……同情？


    陆寻屿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僵硬，到泛红，再到一点点变白，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了委屈、无奈、以及一点点可怜兮兮的表情上。


    他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薄唇微微抿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瓷杯边缘。


    “我……”


    他再开口，声音都低了几度，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沙哑。


    “我就是觉得，叔叔阿姨以前对我那么好……过年家里就我一个人，冷锅冷灶的，听着外面的鞭炮声，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他抬起眼，那双桃花眼此刻湿漉漉的，像蒙了一层水汽，欲说还休地望向顾知知，又像是怕给我压力似的，很快垂下，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低声补充。


    “没别的意思，就……随口感慨一下，你们别误会”


    这演技，这情绪递进，这拿捏得恰到好处的示弱和懂事！


    顾知知心底冷笑，要不是认识他这么多年，深知这厮本性，差点就要被这波“孤寡老人除夕夜对月独酌”的凄惨氛围给糊弄过去了。


    刚要开口，用更犀利的话把这朵盛世白莲怼回原型，旁边的陆黎雨轻轻“咳”了一声。


    陆寻屿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


    只见陆黎雨，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然后转向顾知知，语气是家常聊天的随意，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精准敲打在陆寻屿刚刚搭建起来的凄惨舞台上。


    “知知，你可别听这小子瞎卖惨”


    陆黎雨笑眯眯的，眼神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他一个人？他陆大少爷过年，什么时候一个人过？一屋子叔伯兄弟，堂的表的，乌泱泱几十号人，从大年三十热闹到正月十五，麻将声都能把屋顶掀了。


    他那些发小，哪个不是见天儿地组局，从温泉滑雪到游艇派对，行程排得比总统还满”


    她说着，含笑睨了一眼脑袋越垂越低的陆寻屿，继续慢条斯理地补刀。


    “他啊，就是会演，从小就这样，一肚子心眼子，专挑人软处戳，知知，你心肠硬点，千万别被他这副样子骗了去”


    “就是”


    陈珂立刻帮腔，搂着自家失而复得的老婆，一脸与有荣焉。


    “这小子，坏得很，知知，你可把持住”


    顾知知心里那点因为陆寻屿卖惨而升起的一丝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涟漪，瞬间被陆黎雨这番有理有据、图文并茂的“揭老底”给拍得烟消云散，甚至有点想笑。


    她冲嫂子投去一个感激又了然的眼神，点点头。


    “嫂子你放心，我眼神好得很”


    说完，她故意不看陆寻屿，转头对陈珂说。


    “师兄，老师和婉姨那边你放心，星辰有我们呢，你赶紧把嫂子哄好，年夜饭上，我们可等着看你们俩喝交杯酒，补上缺席的六年”


    陆寻屿：“……”


    他彻底不说话了，安静地坐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像个被老师当众批评了的小学生，只是耳根子那抹红，一直蔓延到了脖颈。


    饭局的后半段，就在陈珂和陆黎雨的甜蜜互动，以及陆寻屿的持续“静默”中进行。


    顾知知的心情莫名舒畅，连带着看窗外城市的霓虹都觉得顺眼了许多。


    又过了一会儿，她起身，拿起手包。


    “我去下洗手间”


    走出包厢，沿着铺着厚地毯的走廊向尽头的洗手间走去，澜亭苑的装修雅致，灯光柔和，走廊两侧挂着些抽象画，很安静，只有高跟鞋轻微的“嗒嗒”声。


    就在她快要走到洗手间门口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前方拐角处，闪过一抹身影。


    那身影，高挑，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风衣，一头栗色的长发烫着温柔的波浪卷，匆匆一拐，消失在安全通道的门后。


    她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这个背影……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脊背瞬间蹿上一股寒意。


    像极了宋念。


    可是，宋念已经死了。


    是她看错了？还是灯光太暗，产生了幻觉？或者是……某个背影相似的人？


    鬼使神差地，顾知知脚步一转，没有走进洗手间，而是朝着那扇刚刚合上的安全通道门走去。


    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着“别多事，回去”，但双腿却不受控制地往前迈。


    推开厚重的安全通道门，里面是昏暗的楼梯间，声控灯因为我开门的声音亮起，照着冰冷的、刷着绿漆的水泥楼梯，向上向下，都空无一人。


    难道是眼花了？她下楼了？还是上楼了？


    顾知知站在门内，犹豫了一下，或许是最近太累，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觉，她摇摇头，准备转身回去。


    就在手指刚刚碰到门把手，准备拉开门的瞬间，后脑勺传来一阵尖锐而沉闷的剧痛。


    “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内炸开，眼前瞬间被一片迸溅的金星和黑暗吞噬，甚至没能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身体就失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向前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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