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比云澈预想的更深。


    螺旋石阶向下延伸至少三十米，每一级台阶都刻着磨损的圣像，在手机电筒的光束中投下扭曲的阴影。越往下，时空的嘶鸣声越尖锐——那不是物理声音，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时空乱流共鸣。


    魂契连接的另一端，萧逸的意识传来警示：“教堂外围出现异常能量聚集，坐标分散，至少六个点。不像普通武装人员……可能是‘蚀’的发射装置。”


    “拖住他们。”云澈在心中回应，脚步不停，“我需要十五分钟。”


    “十分钟。他们正在预热系统。”


    石阶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上刻着与彩色玻璃窗相同的符号，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旋转。时空闭环的核心就在门后。


    云澈将手按在门上。魂力如丝线般渗入门缝，感知内部的结构——


    管风琴室。雅各布·科瓦奇坐在演奏席上，双手悬在琴键上方，维持着按下和弦的姿势。他的表情凝固在痛苦与专注之间，眼神空洞。以他为中心，时间像粘稠的胶体缓慢流动，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眨眼都被拉长到三十秒。而更恐怖的是，这个“现在”在不断重复：管风琴的音管每隔四十七秒就会发出一段残缺的音符，然后倒带，重新开始。


    闭环的边界清晰可见——淡金色的能量膜如同倒扣的碗，罩住整个房间。膜的外侧，时间正常流动；内侧，时间困在四十七秒的循环里。这不是雅各布自己的能力能达到的效果，有外部增幅装置在持续供能。


    云澈的目光锁定房间角落的一台金属仪器：半人高，表面流淌着幽蓝的光，七八根导管连接着房间的各个方位，其中两根直接刺入雅各布的后颈。仪器的显示屏上，时间流速数值在“0.02倍”到“0.03倍”之间跳动。


    “‘创世纪’的时间囚笼。”守鼎老人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来，“用异常者自身能力做种子，外部装置放大并固化，制造出稳定的低速时间区。理论上，被困者的意识会经历无数次循环，直到崩溃。但雅各布撑住了……他的意志很坚韧。”


    “怎么解除？”


    “两种方法：从外部破坏增幅装置，闭环会自然瓦解。或者进入闭环内部，从意识层面引导他‘跳出循环’。前者快但危险——装置破坏的瞬间，累积的时间势能可能爆发，造成小范围时间崩塌。后者慢但安全，需要你进入闭环，承受同样的时间流速。”


    云澈没有犹豫：“我进去。”


    “少主！你的魂力只恢复六成，进入低速时间区会加倍消耗！而且如果‘创世纪’在这时攻击——”


    “所以需要尽快。”云澈已经开始分析闭环的能量结构，“增幅装置的供能频率是每秒十七次波动，每次波动持续零点三秒。在波谷瞬间，闭环边界会有千分之一秒的薄弱期。我能进去。”


    “计算好了？”萧逸的声音插入。


    “计算好了。但需要你在外部同步——我进入的瞬间，增幅装置会感应到入侵，可能自动加固闭环。你要在那千分之一秒内，用狙击弹击中装置的第七根导管，那里是反馈信号输入端。打偏或打早，我就被锁在里面了。”


    萧逸沉默了两秒——这是极其危险的配合，时间窗口短到超越人类反应极限。


    “给我导管的位置坐标和波形图。”


    云澈通过魂契传递视觉信息。地下室的结构、增幅装置的模型、导管排列、波动频率……所有数据在瞬间共享。


    “收到。”萧逸的声音依然平静，“倒数三十秒准备。外面……‘蚀’的预热完成了。我感知到六个发射器已经锁定这个区域。沈墨言？”


    沈墨言的声音有些急促：“我正在干扰他们的瞄准系统，但最多拖延三分钟。布拉格警方已经注意到能量异常，正在向教堂靠近。我们需要在混乱爆发前结束。”


    “那就三分钟。”云澈深吸一口气，金银双瞳光芒流转，“萧逸，准备。”


    “随时。”


    云澈将魂力凝聚在指尖，点在闭环边界上。魂力频率开始调整，与增幅装置的波动同步——每秒十七次，精确到毫秒。


    十九、十八、十七……


    他的意识进入高度专注状态。外界的一切声音淡去，只剩下能量的脉动。魂契连接的另一端，萧逸的心跳和呼吸成为唯一的锚点。


    十、九、八……


    教堂外围，萧逸的狙击镜锁定地下室的方向。子弹已经上膛，弹头经过特殊处理，表面刻着干扰能量场的微雕符文。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呼吸放缓到每分钟四次。


    五、四、三……


    地下室，云澈的魂力波动与装置波谷完美重合。


    二……


    边界薄弱期出现。


    一！


    云澈向前踏出一步，身体穿过淡金色的能量膜。就在他完全进入的瞬间，增幅装置的警报响起，第七根导管亮起刺目的红光——它要发出加固信号了。


    但比信号快零点零零三秒，一颗子弹穿过教堂石墙的裂缝，穿过地下室的空气，精准地击中了导管的连接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咔。”


    轻微的碎裂声。导管断裂，红光熄灭。增幅装置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显示屏上的时间流速数值开始剧烈跳动，但闭环没有加固。


    云澈成功进入了低速时间区。


    刹那，世界变慢了。


    不，是他变快了。外部一秒，在这里是五十秒。他能看到空气中尘埃悬浮的轨迹，能听到自己心跳被拉长成低沉的鼓声，能感觉到每一次眨眼都像慢动作。


    雅各布就在十米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但云澈现在能看到更多细节：音乐家眼角细微的颤动，手指关节因长时间紧绷而泛白，嘴唇无声地重复着某个词——看口型，是“停下”。


    “雅各布。”云澈开口，声音在这里被拉长成怪异的低频振动，“你能听到我吗？”


    没有回应。雅各布被困在自己的意识循环里，可能已经重复了数千次、数万次这个瞬间。


    云澈走近，将手轻轻放在雅各布的肩膀上。魂力如温水般渗透，进入对方的意识空间。


    他看到了一片破碎的音乐厅。


    无数个雅各布坐在无数架管风琴前，演奏着同一段乐章。每一次演奏都有细微的差异——某个音符略重，某个和弦略迟——但这些差异在循环中累积，形成了诡异的复调。最中央，一个相对清晰的雅各布影像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清醒。


    “你……是来听演奏会的吗？”那个雅各布问，声音疲惫，“抱歉，我好像……总也弹不完这首曲子。”


    “我是来带你出去的。”云澈的意识体在他面前显现，“你知道自己被困住了吗？”


    “困住……”雅各布茫然四顾，看着无数个自己，“我……是的。我知道。但每次我想停下，就会回到开头。这段音乐……我写了它，献给逝去的女儿。它本该是挽歌，但在这里……它成了牢笼。”


    “增幅装置用你的悲伤和执念作为能量源。”云澈说，“要打破循环，你需要放下对这段音乐的执着——不是忘记，是接受它已经完成。”


    “可我还没有弹完……”


    “你已经弹完了。”云澈指向四周，“听。”


    雅各布侧耳。无数个版本的音乐交织在一起，那些细微的差异叠加，竟形成了一首全新的、完整的乐曲——它包含了所有可能性，所有情感，所有未尽的遗憾，然后在这个无限循环中，达到了某种圆满。


    音乐家的眼泪流下来。不是悲伤，是释然。


    “是的……它完成了。”


    话音刚落，整个意识空间开始震动。无数个雅各布影像如镜子般碎裂，化作光点融入中央的个体。管风琴的声音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寂静。


    现实世界中，雅各布的手指终于离开了琴键。


    时空闭环开始瓦解。


    但就在这一刻，地下室的天花板突然传来剧烈的震动。不是爆炸，是某种更诡异的冲击——整个空间的色彩开始褪去，变成黑白；声音被拉长成扭曲的嗡鸣；连空气都变得粘稠如胶。


    “‘蚀’启动了！”萧逸的声音在魂契中响起，罕见地带着急促，“他们在教堂广场启动了一个小型试验场！时间流速正在异常加速！”


    云澈能感觉到——不是通过感知，是直接体验。地下室的时间流速开始疯狂变化：一秒内，墙壁上的水渍完成了从凝结到蒸发到再次凝结的循环；雅各布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又脱落；连他自己的魂力都在加速消耗。


    “带他走！”云澈对守鼎老人喊道，同时冲向增幅装置，“我来稳定这个区域！”


    “你做不到！”老人的声音充满惊恐，“‘蚀’是直接作用于时空结构的武器！你的魂力会在加速消耗中枯竭！”


    “那就枯竭前完成！”


    云澈将剩余的所有魂力注入药鼎。鼎身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铭文脱离青铜，在空中组成一个复杂的阵图——那是《时鼎真经》记载的“时稳阵”，理论上能暂时平衡小范围的时间流。


    阵图展开，笼罩住地下室。疯狂变化的时间流速开始放缓，但并未停止。云澈能感觉到，魂力正以每秒百分之三的速度消耗。照这个速度，他最多支撑三十秒。


    “萧逸！摧毁发射器！”


    “正在做！”外面传来连续的爆炸声，“但还有三个！沈墨言，干扰失效了吗？”


    “他们的系统有备份！我需要时间！”


    二十秒。


    云澈单膝跪地，嘴角溢出血丝。魂力核心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他没有停止输出。药鼎的光芒开始闪烁，阵图出现裂纹。


    雅各布挣扎着站起，跌跌撞撞走向云澈：“停下……你会死的……”


    “走……”云澈咬牙，“通道……右边墙壁……推开……”


    十五秒。


    守鼎老人冲进地下室，扶起雅各布，冲向隐藏通道。老人回头看了一眼云澈，眼神悲痛，但没时间犹豫。


    十秒。


    阵图彻底破碎。时间流速再次失控。云澈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老化——不是错觉，是真正的时间加速。他的手背出现皱纹，头发开始变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五秒。


    萧逸的声音突然清晰：“最后一个发射器，摧毁！”


    教堂外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几乎同时，时间流速的异常戛然而止。


    世界恢复正常色彩。


    云澈瘫倒在地，魂力彻底枯竭。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到地下室的天花板正在龟裂。不是“蚀”的影响，是刚才的时间异常导致了结构损伤。


    “云澈！”萧逸从通道冲进来，看到他老化的样子，瞳孔骤缩。


    “没事……”云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时间加速……不是永久……魂力恢复后会逆转……”


    但他知道，魂力恢复需要时间，而他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萧逸将他背起，冲向通道。在他们身后，地下室开始坍塌。


    通道尽头是伏尔塔瓦河畔的仓库。守鼎老人和雅各布已经等在那里，沈墨言安排的接应车辆正在赶来。


    车辆发动时，云澈从后窗看到圣尼古拉教堂的尖顶——它依然矗立，但广场上一片混乱。警察、救护车、惊慌的人群。而在更远的几处屋顶，能看到焦黑的痕迹和扭曲的金属残骸。


    那是“蚀”发射器的残骸。


    “他们公开使用了……”云澈低声说，“不再隐藏了。”


    “因为目的达到了。”萧逸的声音冰冷，“这场‘实战测试’完成了。他们证明了‘蚀’的威力，也逼你耗尽了魂力。现在整个布拉格都是目击者，时间异常的现象会被报道，会被研究……恐惧会开始蔓延。”


    雅各布坐在前排，虚弱地问：“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云澈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守鼎老人传达的预言。


    “永恒。”他说，“一个没有时间流逝的永恒。”


    车窗外，布拉格的黄昏如血。


    而在世界各地的屏幕上，“圣尼古拉教堂时间异常事件”已经开始传播。


    “蚀”的第一次实战，结束了。


    战争的形态，从此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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