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灰仙盗运

作品:《东北民间异闻录

    2012年的冬天,吉林市老城区的一户商家里,李明远正对着空荡荡的账本发愁。店铺的暖气时断时续,窗外的雪片像纸钱般飘落,粘在结了冰花的玻璃上。


    “这个月又亏了两万。”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店里回响。


    李家曾是这一带有名的布商,四间铺面,五个伙计。可不知从何时起,生意像遇了冰的沸水,骤然冷却。先是老客户纷纷转向街对面的张家布庄,接着库存开始无故损耗,最后连伙计们也一个个请辞而去。如今只剩李明远守着祖上传下的老店,眼见着积蓄一点点耗尽。


    最诡异的是家中的鼠患。


    起初只是夜里偶尔听见窸窣声,后来白天也能见到灰影窜过。李明远买了捕鼠夹、老鼠药,甚至请了专业的灭鼠队,可鼠群不减反增。这些老鼠似乎格外聪明——药饵纹丝不动,捕鼠夹总是空空如也。它们仿佛在戏弄他,每当夜深人静,墙后便响起细密的啃咬声,像是无数细齿在啃噬着什么无形的东西。


    一天深夜,李明远被一种奇异的声响惊醒。那声音不似寻常鼠类窸窣,倒像是某种仪式——有节奏的抓挠声,间杂着几乎难以察觉的吱吱低语。他悄然起身,握着手电筒循声走向仓库。


    推开虚掩的门,手电光柱切开黑暗的瞬间,李明远倒吸一口冷气。


    数百只老鼠排成两列纵队,正从仓库角落的一个破洞进出。每只进入的老鼠口中空空,而出洞的老鼠则叼着些闪闪发亮的东西——不是食物,而是布料的碎屑、纽扣,甚至还有几枚他以为早已遗失的硬币。最诡异的是,鼠群丝毫不乱,井然有序如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它们的小眼睛在手电光下反射出诡异的红光,齐齐转向李明远,静止了一瞬,随即迅速消失在黑暗的洞口。


    那一夜,李明远再未合眼。


    次日,他经人介绍,请来了城郊有名的赵萨满。这位老人已年过七旬,是这一带少数仍保持传统萨满习俗的传承者。


    赵萨满踏进李家的第一句话便是:“好重的灰气。”


    他不要茶水,也不问缘由,径直在屋内走动。他的目光扫过墙角、梁柱,最后停在仓库那鼠洞前,蹲下身,抓了一把洞口旁的尘土,放在鼻前轻嗅。


    “这不是寻常鼠患。”赵萨满缓缓起身,面色凝重,“你家祖上,是否与灰仙有过约定?”


    李明远茫然摇头。赵萨满叹息一声,开始询问李家祖宅是否有过改建。经过一番提示,李明远猛地想起一件事——


    五年前翻修老宅时,工人们在西墙根下发现一个奇特的洞穴。洞口整齐,内壁光滑,不似自然形成,洞里还摆着些早已腐朽的谷物和一块刻着模糊纹路的青砖。当时李明远只道是旧时人家藏东西的暗格,便令工人用水泥填平了。


    “就是它了。”赵萨满闭目片刻,“那不是暗格,是灰仙府。你家祖上生意兴旺时,必是请了灰仙坐镇,许它一穴之地,换它庇佑财运。如今你填了它的居所,便是毁了契约。”


    “灰仙?”李明远声音发颤。


    “五大仙家中的灰仙,司掌财路、仓储。”赵萨满睁开眼,“你断了它的住处,它便断了你的财路。更甚者...”老人顿了顿,“它在‘搬库’。”


    赵萨满解释说,灰仙最擅搬运之道。如今李家气运被窃,正是这些老鼠夜以继日地将李家的财运通过地下的鼠道搬运至他处。


    “运被搬到哪儿去了?”李明远急切地问。


    赵萨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让李明远带他去看看街对面的张家布庄。


    站在李家店门口,望向对面张灯结彩的张家店铺,赵萨满指着张家门楣上的一块木雕:“你看那是什么?”


    李明远眯眼细看——那木雕纹路奇特,似鼠非鼠,隐在繁复的花纹中,不细看极难辨认。


    “灰仙喜新不厌旧,但最恨背约之人。”赵萨满低声道,“你填了它的旧居,它便在对面寻了新主。如今你家的财运,正一点一滴被搬运至张家库中。”


    李明远如坠冰窟。他想起了张家近年来的突然兴旺——同样的布料,张家总能以更低价格进货;同样的款式,张家总是先一步上架。街坊们都说张家掌柜张福来运气好得邪门,捡漏、中奖、贵人相助,好事连连。


    “可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那是...”李明远的声音弱了下去。


    “无意背约,亦是背约。”赵萨满摇头,“灰仙行事,不讲人情,只守契约。不过...”老人沉吟,“灰仙虽记仇,却也念旧。若能重修旧好,或许还有转机。”


    接下来的三天,李家店铺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按照赵萨满的指示,李明远必须重修灰仙府,并举行一场赔罪仪式。这不是简单的补洞,而是要诚心诚意地重建一个符合规矩的“仙家府邸”。


    李明远亲自撬开当年封洞的水泥。水泥块碎裂的瞬间,一股陈年谷物混合着特殊草药的气味飘散而出,那气味既不腐败也不难闻,反而有种奇异的清香。洞穴比记忆中的更深,内壁光滑得不自然,仿佛经过无数次摩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按赵萨满给的方子,准备了新小米、黑豆、红枣,用红布包好,置于洞内。又请人雕刻了一块槐木牌,刻上“灰府”二字,以朱砂描红。最难的是“引路香”——需用七种谷物混合特制香料,从洞穴一直撒到店铺正门,为灰仙指明归路。


    第三天深夜,仪式开始。


    赵萨满身着传统萨满服饰,手持神鼓,在重新修葺的灰仙府前低声吟唱古老的满语神调。鼓点时而急促如雨,时而缓慢如叹息。香烟缭绕中,李明远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心中五味杂陈。


    他曾对祖辈的“迷信”嗤之以鼻,认为生意靠的是头脑和勤奋。如今面对家族产业的衰败,他才明白,有些无形的纽带比账本上的数字更为重要。这不是迷信,而是一种传承,一种人与天地、与传统的契约。


    仪式进行到一半时,仓库里突然响起细密的声响。


    不是一只或几只老鼠,而是成百上千的细足踏过地面的声音。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却又在灰仙府外骤然停止。李明远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无数双小眼睛正注视着他。


    赵萨满的吟唱声突然高昂,鼓点密集如暴雨。接着,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死寂。


    漫长的几分钟后,赵萨满疲惫的声音响起:“灰仙收了供奉,旧约已废,新约未立。往后如何,看你造化了。”


    那一夜,李明远做了个梦。梦中一位灰袍老者立于店铺中央,不言不语,只是指了指西墙灰仙府的方向,又指了指李明远的心口,随后化作一阵青烟消散。


    次日清晨,李明远推开店铺大门,惊讶地发现门前不知被谁扫得干干净净,连积雪都被整齐地堆在两侧。更奇的是,仓库里那些鼠洞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墙壁完好如初,仿佛从未被啃噬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鼠患彻底消失了。但生意并未立刻好转,李家店铺依然冷清。李明远却不再焦虑,他开始重新整理货品,研究布料质地,学习传统印染技艺——这些祖辈的生意经,他曾视为过时。


    三个月后的一个清晨,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走进店铺。她抚摸着柜台上的一块靛蓝土布,眼中泛起泪光:“这花样...跟我母亲当年嫁衣上的一模一样。我以为早就失传了。”


    老妇人是本地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的研究员。她将李家的传统布料花样推荐给了几家高端服装设计师。渐渐地,李家老店以“传统工艺”为名,重新吸引了顾客。


    对面的张家布庄依然兴旺,但李明远不再嫉妒。他明白了一个道理:财运如流水,强求不得。真正的传承不在账簿的数字里,而在每天清晨打开店门的坚持中,在一针一线的技艺中,在与这片土地、这些传统生生不息的契约中。


    2013年春节,李明远在重修过的灰仙府前敬了新年第一炷香。香烟笔直上升,在空气中缓缓散开。他仿佛又听到了那细密的声响,但这次,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安宁。


    灰仙是否真的回归,无人知晓。但李明远知道,有些东西确实回来了——不是金银,不是客源,而是那些几乎被遗忘的、将人与土地、与传统连接起来的无形契约。


    店铺里的暖气终于修好了,温暖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窗外,新年的第一场雪静静落下,覆盖了旧日的痕迹,也孕育着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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