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三夜试炼
作品:《东北民间异闻录》 李长顺坐在铁匠铺门槛上抽旱烟时,天已经擦黑了。松花江畔的晚风带着水腥气,吹得铺子后头那片老柳树哗啦啦响。他盯着那些晃动的树影子看了半晌,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暗,像谁在黑暗里眨眼。
“第三夜了。”他自言自语,声音闷在喉咙里。
前天夜里他梦见自己站在万丈悬崖边上,背后是黑黢黢的林子,前面是深不见底的渊。风吹得他站不稳,脚下石子哗啦啦往下掉,半天听不见回响。正这时,一只火红的狐狸从林子里蹿出来,不偏不倚停在他脚边。那狐狸回头看他,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它用尾巴扫了扫李长顺的小腿,然后纵身一跃——不是跳下悬崖,而是往侧面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窄路跑去。李长顺跟着它,手脚并用地爬,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碎石子。等爬到安全处再回头,狐狸不见了,悬崖也隐没在浓雾里。
昨天夜里是深潭。他沉在水底,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头顶水面透下一点朦胧的光。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耗尽,胸口像压着磨盘。突然有条青黑色的长影从暗处游来,绕着他转了三圈。是条大蛇,鳞片在水里泛着冷光。那蛇用尾巴缠住他的腰,猛地向上一甩——他破水而出,大口喘气时瞥见蛇尾一闪没入潭底,水面连个波纹都没留下。
今晚呢?李长顺磕掉烟灰,起身回屋。铁匠铺里还留着白天的余温,铁砧、锤子、风箱在昏暗里静默着,像一群蹲守的兽。他爹生前也是铁匠,打了一辈子马蹄铁和犁头,临死前却拉着他的手说:“咱家祖上不是干这个的。”再问,老人就闭了眼。
睡到半夜,热。
李长顺在炕上翻来覆去,汗把褥子浸湿了一大片。不是寻常的热,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燥热。他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焦土上。天空是暗红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冲天而起的火光。他爬起来,脚下的土烫得透过鞋底。
火海。
火焰像活物一样扭动着,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热浪扑在脸上,头发梢卷曲焦糊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李长顺转身想跑,却发现每个方向都是火墙。火舌舔舐着空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间或夹杂着某种像是叹息又像是呻吟的声响。
“考你心性。”引领师白天说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来,“狐试机变,蛇试胆魄,鹰试……”
鹰试什么来着?老人没说完,只捋了捋花白的胡子。
火越来越近,李长顺能感觉裤腿开始冒烟。他撕下衣襟捂住口鼻,浓烟还是呛得他直流泪。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鸣叫划破火焰的咆哮。
一只鹰从赤红的天空俯冲而下,双翼展开有门板那么大。它不扑火,径直朝李长顺冲来。李长顺本能地抱头蹲下,却感觉两肩一紧——鹰爪抓住了他的衣服,猛地将他提离地面。
热浪在脚下翻腾,鹰带着他直往上飞。越飞越高,火海在下面缩成一片跳动的红斑。冷风呼啸着灌进领口,李长顺冻得牙齿打颤,和刚才的灼热简直是阴阳两重天。他抬头看,鹰的侧脸在暗红天光里显得格外冷峻,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不知飞了多久,鹰突然松爪。
李长顺惊叫着下坠,风在耳边嘶吼。就在他以为必死无疑时,坠落猛地停止——他落在柔软的草地上,夜空晴朗,繁星点点。那只鹰在不远处的老松树上收拢翅膀,静静地看着他。
“为什么?”李长顺冲着鹰喊,“你要救我,为何又松手?”
鹰不答,只是看着。
李长顺突然明白了。狐给生路,是考验他能否抓住一线生机;蛇给助力,是考验他危难中能否镇定;鹰带他脱离火海又松爪,是要他自己在坠落中学会——
信任。
信这缘分,信这指引,信自己这条命不该绝于此地。纵身坠落时,心底那股莫名的确信:会没事的。
天快亮时,李长顺从炕上坐起来,浑身冷汗,掌心却握着一样东西。摊开看,是一根灰褐色的鹰羽,边缘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三天后,李长顺跟着引领师进了山。在老林深处一间废弃的猎屋里,老人指着空荡荡的北墙说:“今夜仙家落座,你的堂口就成了。”
香点上,烟笔直向上,到房梁处忽然散开,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搅动。李长顺跪在堂前,按引领师教的念词。念到第三遍时,屋外风声大作,刮得木板房吱呀作响。引领师低声道:“来了。”
李长顺闭着眼,却“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心底透出来的景象:火红的狐蹲在左首,青黑的蛇盘在右首,灰褐的鹰落在梁上。还有别的影子,模糊的,在香烟雾气里若隐若现。
“报号。”引领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李长顺张开嘴,一串名字自己溜了出来:“胡天罡,常翠云,鹰万里……”每报一个,香炉里的香就猛地亮一下。报完最后一个,屋里突然静了,连风声都停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引领师长舒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成了。仙家认你了。”
李长顺却还跪着没动。他盯着那张慢慢浮现出字迹的堂单,那些墨迹像是自己从黄表纸里渗出来的一样。胡、黄、常、蟒、鹰……各家名号一一显现,最后在堂单顶端,浮现出两个稍大的字:李门。
“你爹,你爷爷,往上数三代,都是这个。”引领师扶他起来,递过一碗凉透的茶,“你太爷爷是这一带有名的萨满,后来世道变了,这本事就藏起来了。藏了三代,到你这儿,藏不住了。”
李长顺端着茶碗,手抖得厉害。他突然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爹总在初一十五悄悄往屋后柳树下撒小米;爷爷临终前喃喃念叨听不懂的话;还有自己打铁时,偶尔会莫名知道某块铁该怎么打,像是有什么在耳边提醒。
原来都不是空穴来风。
立堂口后第七天,村里王寡妇找上门,说她儿子半夜总哭,说窗外有人影。李长顺跟着去了,一进那屋就感觉后颈发凉。他没做什么特别的,只点了炷香,对着空屋子说了几句。香烧到一半,王寡妇突然说:“咦,好像不那么冷了。”
孩子那夜安睡到天亮。
这事传开了,找上门的人渐渐多起来。李长顺还是打铁,只是在铺子北墙挂了那张堂单。打铁间隙,他会对着堂单发会儿呆。有时觉得那些名字在对他说话,有时又觉得只是自己的臆想。
直到一个雨夜,邻村抬来一个撞客的女人,口吐白沫,力大无穷,四个汉子都按不住。李长顺被请去时,那女人突然睁开眼,眼睛全是白的。她盯着李长顺,嘴里发出男人的声音:“李家小子,认得我么?”
李长顺心头一跳,还没答话,就感觉肩头一沉——不是实质的重量,是某种无形的东西压上来。然后他自己的嘴张开了,发出的却不是自己的声音:“常老三,二十年不见,你还是这德行。”
满屋子人都吓傻了。
那“女人”怪笑一声:“还真是李家的种。行,给你个面子。”说完,女人身子一软,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全然不记得刚才的事。
回程路上,赶车的赵老头哆哆嗦嗦问:“长顺,刚才是……?”
李长顺望着车外沉沉的夜色,半晌才说:“是老相识。”
他没说下去。因为就在刚才,他清楚地感觉到三种不同的“存在”透过自己的身体发声:狐的狡黠,蛇的冷厉,鹰的威严。它们不是幻觉,不是臆想,是实实在在地与他共存于这副皮囊之下。
那年大雪封山前,李长顺做了最后一个关于试炼的梦。梦里没有悬崖深潭火海,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不知要去哪里。走着走着,身边多出三串脚印:一串细小轻巧,是狐;一串蜿蜒曲折,是蛇;一串间隔很大,是鹰的爪印。
四串脚印并行了一段,然后另外三串渐渐淡去,只剩他自己的,笔直地伸向远方。
醒来时天已大亮,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李长顺推开铁匠铺的门,生火,拉风箱,烧铁。锤子落下时,火星四溅,每一颗都在晨光里亮一下,然后熄灭。
就像那些来了又去的梦,那些显形又隐去的仙家,那些在血脉里沉睡了三代又苏醒的缘分。它们不是结束,只是另一段路的开始。
铁块在砧上渐渐成形,是一把砍柴刀的坯子。李长顺蘸水淬火,白汽腾起的一瞬,他仿佛看见雾气中有许多双眼睛一闪而过。
他举起成形的刀,刀面映出他自己的脸,还有身后堂单上那些若隐若现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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