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淤青

作品:《捡来的小孩不对劲

    迟野忘了当时说没说话了,反正他再次睁眼时,是被主驾打电话的陆文聿给拍醒的:“……对,拉个推车过来,帮我搬点东西,辛苦了谢谢。”


    迟野愣了下,惊讶自己竟然睡得这么沉,刚才的意识不是漂浮着的,而是完全落到底,紧绷的神经就这样变得松弛,这一觉睡得,比迟野先前一周多睡眠都有用。


    “还说睡不着,”陆文聿说道,“这不睡得挺香,都打呼噜了。”


    迟野顿时瞪大眼睛,音量拔高:“谁打呼噜?我吗?”


    陆文聿笑道:“小呼噜,声音很轻。”


    “靠……吓死我了。”迟野偏过头,很小声地自言自语道。


    陆文聿笑了笑,没再逗他。


    物业的人很快到了,他们帮着把几箱水果和迟野的行李拿到楼上,陆文聿道过谢,关上了房门。


    “还住上回那间?”陆文聿换好鞋,然后从鞋柜里随便给迟野拿了双拖鞋,“那间带独立卫浴,就是家具少点。”


    “好。”迟野点了点头,略微回忆一下,“少……吗?”


    他看着挺全乎的啊,床、衣柜、床头柜、书桌、电竞椅,反正比他那个地下室好太多了。


    陆文聿转身进了衣帽间:“少着呢,落地灯、床尾凳、小沙发,飘窗那儿还缺个喝茶看书的小桌子,改天有时间咱俩去宜家逛一圈。哎?你进来啊。”


    陆文聿从衣帽间门口探出半边身子,一偏头:“进来,看看这些衣服你能穿不。”


    迟野低头瞄了眼自己这身,黑t恤牛仔裤,瞧着还行,不丑。


    其实迟野还挺在意穿搭的,他会把每条裤子配什么衣服什么外套想好,衣服虽然都是便宜货,但穿得频率很高,有几件他喜欢的衣服,甚至都快洗透了。


    陆文聿给他找了几套年轻时买的衣服,那时候买衣服光图好看了,多夸张、多鲜艳都敢买,导致现在一件也穿不了,再看他现在常穿的,要不就是正装,要不就是衬衫毛衣,连运动服都很少。


    “这件,”陆文聿扒拉出一件米白色带棕色小熊图案的卫衣,“你试试。”


    和平时的风格大相径庭。迟野张了张嘴,想拒绝。


    但他一想,没准陆文聿就喜欢这种又乖又软的男生,硬生生咬牙接过来了。


    然后他就犯了难。


    看这架势,是打算让自己当他面换,黑t恤里面没有打底衫,也就是说,他要在陆文聿眼皮子底下短暂地半裸一下。


    陆文聿不觉得哪里不对劲,自顾自地翻找其他衣服:“我看看给你搭哪条裤子。”


    迟野趁着他低头,一扬手连忙脱下黑t恤,抓过卫衣,刚要往脑袋上套,陆文聿抬了头。


    二人视线对上,迟野怔的时候,瞧见陆文聿目光往下移去,最后定在他光溜溜的胸膛上。


    我操了……


    迟野急得差点蹦起来,他以最快的速度拽下衣服,谁曾想,下一秒陆文聿竟自个儿上手去掀他衣服下摆。


    喂!干啥呢!


    迟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愣是没拦一下,老老实实让他掀。


    他脑袋里一堆乱七八糟的想法,陆文聿这一举动把他吓得够呛。


    陆文聿仅撩开一下,确认无误后,他皱紧眉头,正经发问:“怎么这么多淤青?”


    “……”


    迟野还以为咋了,这些淤青他都看习惯了,陆文聿要不提,他压根不觉得哪里不对劲。


    陆文聿盯着他眉毛上那一道结痂的伤口,默了两秒:“你爸打的吗?”


    迟野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不愿让陆文聿知道太多,这些糟乱事除了让他烦心,没有一丁点用处。


    迟野从不找麻烦,甚至会有意退让而避免麻烦,但架不住有迟永国的存在,可以说他前半生的不幸,一小部分是因为亲生父母失败的婚姻,绝大部分是因为迟永国暴力的天性。


    而这些事,陆文聿没必要知道。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他既然选择靠近陆文聿,就会尽可能不扰乱陆文聿原本地生活轨迹。


    有些痛,自己受着就足够了。


    迟野揉了揉鼻子,眼神垂了下去:“是自己不小心。”


    “你这谎撒得一点都不高明。”


    迟野轻轻“啊”了一声,说:“可能是挨了一拳吧,也有可能是磕哪儿了,还有可能是从床上掉下去摔的。”


    陆文聿就这样静静听着他瞎扯,刚打眼一扫,明显能看出来事新伤,光胸膛就有三四处。


    迟野皮肤很白,那些淤伤,暗紫里透着青,斑斑点点地分布在侧腰、肋骨、胸膛偏上等处,乍一看,触目惊心的。


    陆文聿沉默地看了看他,在这段时间里,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总之,陆文聿没再坚持这个话题,给他拿了条黑色直筒裤,道:“过段时间吧。”


    “嗯?”迟野心一提,“什么?”


    “我和你好好聊聊,聊聊你我都淡忘的往事,聊聊近些年的生活。”


    迟野心说,是你淡忘的往事,我从来没忘。


    这些年的生活?自己有什么可聊的呢。有学上就上,没学上就打工赚钱,挨打了就打回去,打不过就慢慢养伤。几句话能概括完的操蛋生活……不,是操蛋日子,有什么可聊的呢。


    在迟野没意识到的情况下,他已经开始出现了脑雾,外界的一切于他而言,逐渐变得遥远,听不进去声音,看不见眼前。


    平时寡言冷淡的性子,在这个时候便成了最好的伪装,起码陆文聿没能及时发现他的异样,以为他又困了。


    出门前,陆文聿给了他个旧手机:“我之前换下来的手机,已经恢复出厂设置了,这阵子你先用这个吧。”


    迟野拿着手机,过了好一会儿,才迟钝拒绝:“不用了,我现在也没什么用。”


    陆文聿说:“一会儿有用。”


    迟野没听懂,但他不能再说话了,声线里的颤抖马上要藏不住了。他靠在椅背上,紧闭双眼,一手紧紧压着另一只手,将脸偏向车窗那边。


    陆文聿还以为他睡着了,特意调低车载音量,殊不知,迟野正像个兔子一样,竖着耳朵仔仔细细听他开车的声音。


    中午的聚餐是在一家徽菜馆,店内环境很好,幽雅别致,一步一景,穿过中式大厅,后院是便是园林景观,服务生将二人带到一间玻璃房,依竹傍水,阳光倾泻而入,铺满了整间餐厅。


    学生们早已到齐,听见开门的声音,众人齐刷刷抬头看去,然后一同起身,房间内椅子摩擦的声响接连不断。


    未等开口问好,便瞧见导师身后跟着一位高高瘦瘦的男生,长的很帅,脸上没什么表情,给人冷冷的感觉,但穿着又是可爱那挂的。


    他们的大师兄先打了声招呼:“老师好。”


    其他人紧随其后。


    “都坐,没那么多规矩。”陆文聿向他们介绍道,“迟野,和你们差不多大。来迟野,你坐我旁边。”


    陆文聿自然而然地落座主宾位,其他人很有眼力见地撺出陆文聿身旁的位子,让迟野坐下。


    几个刚来不久的师弟师妹,朝学长们使眼神,对方都是一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迟野事什么来头,一时间,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陆文聿回头,对包厢服务员说道:“开始上菜吧。”


    早在订桌时,陆文聿便点好了菜。


    “好的,陆先生。”


    “不用太拘束,这顿饭没有主题,放开了吃就好,他家菜味道不错。”陆文聿喝了口苦荞茶,看了眼迟野,随即收回视线,笑道,“今儿个怎么这么沉默,天翔和雨彤,你俩活跃活跃气氛。”


    柳雨彤看向迟野,浅笑道:“我们叫你小迟?”


    除了陆文聿,没人敢叫他“小迟”,他也不喜欢别人这么称呼他。


    “迟野,直接叫名字就好。”迟野冲她稍一点头。


    “这名字真好听,感觉特潇洒。”有个女孩笑着说。


    迟野没败她兴,但对自己的名字实在没讨论热情,好在大家都很懂人情世故,没问他身份,没问他为什么会来。体体面面地聊天,其中那位文天翔师兄还张罗着大家加一下迟野微信。


    正溜号的迟野一愣,瞥了眼陆文聿,对方举起茶杯,弯起的唇角藏在杯后,挑了下眉,示意他掏手机。


    陆文聿是这样的,会预判很多事情,知世故而不世故。他没有介绍迟野的身份,是为了不让学生们问;他提前让迟野揣上手机,却没告诉他要做什么。


    种种做法,只有在迟野本人反应过来时,才能明白其中深意。


    陆文聿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迟野余光很快注意到,他犹豫片刻,扭过了脸。


    陆文聿感受到他的目光,一边擦了擦嘴,一边问道:“怎么了?”


    迟野说:“吃这么少吗?你下午不还要开庭。”


    陆文聿说:“对啊,吃太多脑子容易转不过来。”


    迟野一皱眉:“你怎么会。”


    “哈哈哈,我属于吃饱了就困的那种,一般有工作都会少吃点。”


    “是啊,老师和我们出去吃饭,从来都是最先放筷子的,搞得我们都不好意思继续吃。”


    “吃你们的,甭管我。”陆文聿笑道,“小迟,你尝尝他家的臭鳜鱼,味道是真的不错。”


    “好。”迟野嫌它臭,一直没吃,眼下陆文聿叫他尝尝,他毫无犹豫地伸了筷子。


    这顿饭吃得还算愉快,饭后,陆文聿和学生们告别,嘱咐他们回学校的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在群里说一声,随后,陆文聿进脸包间内的卫生间,换了身开庭穿的正装,一手搭着大衣,一手拥过迟野的肩,把他往外带。


    法院门口,陆文聿和从律所赶来带助理小刘、昕律二人碰头。


    “迟野,我弟弟。”陆文聿简短介绍。


    迟野不明白,为什么陆文聿会用两种方式介绍自己,直到那位昕律看向自己,迟野方咂摸出陆文聿的意思来。


    昕雨将一箱证据搬到门口,腾出空来,开始从头到脚地打量起迟野,她的观察不似那些学生般小心翼翼,疑惑里还带着好奇,她完全是不加掩饰地审视。


    昕雨跟了陆文聿好几年,可以说是他的左膀右臂,她有足够的能力和人脉,完全可以成为独立律师,却选择留下,陆文聿知道她的想法,暗示过她一次:“谋成长是最好的,在我这儿,能给你的只有钱和案源。”


    昕雨没反驳,却依旧坚持,她在工作上能够帮陆文聿很多,在生活中,可以称得上是他的好友。


    几年相处下来,陆文聿还真的理性地考虑过她。


    “你弟弟?”昕雨坐到辩护律师的位置,与陆文聿肩挨肩,“你不是独生子女吗?”


    “是。”陆文聿用一个字回答两个问题,正了正眼镜,顷刻间转换工作模式,眼神都变得犀利,“小孩要高考,你不是文科生吗,找时间帮我给他补补课。”


    昕雨道:“我时薪可不低。”


    “那算了,我自己给他补。”


    昕雨没再回答他,因为她听到了对方的漏洞,一抬眼,直视过去。


    迟野面无表情地坐在旁听席,小刘发完消息,看到身边的迟野好像有点无聊,和他说笑道:“能让陆律和昕律一起办的案子不多,这件案子标的额上亿了都。”


    “嗯。”迟野不咸不淡地应了声。


    “陆律带你来,是为了让你学习学习的吧?”


    “……是。”


    “好好学,”小刘说,“昕律抓漏洞抓得超级厉害,害,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啊。”


    迟野冷冷扫了他一眼,声音像掺了冰碴:“说错了,我是来玩的,哥怕我在家无聊。”


    “啊?”


    “你看吧,”迟野握紧兜里的烟盒,“我出去透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