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君臣相见

作品:《一人掀翻一座王朝

    以怎样的身份与谢清晏见面?


    李明夷反复权衡许久。


    他设想过,以李明夷的面孔出现,假称自己乃是景平的代言人,之后再找机会揭面,戏剧性拉满……但旋即被他打消掉。


    一来,景平真身不露面,始终无法令对方真正相信。


    二来,退一万步,若谢清晏后面出了问题,起码对方不会知晓景平真身何在。


    这相当于在“锁心咒”外,再额外加上一重保险。


    况且,其中还有个bug,就是若李明夷就是景平,那如何解释性格大变的问题?


    真就逢人就说,是“天命圣君”?


    连温染都不信……


    所以,思来想去,他决定将“李明夷”这个身份,始终设定为景平帝的一个下属。


    他今晚将以柴承嗣的身份现身。


    当然,这也存在着问题,辟如他终归不是柴承嗣本嗣,性格、习惯、说话的表情……诸多细节,难以一一对应。


    但好在,南周旧臣们其实也普遍对柴承嗣并不了解。


    是的,柴承嗣虽为太子,但因年幼,始终养在深宫,因为驾崩的先帝年富力强,只是中年,所以更没急着让柴承嗣入主东宫,接触朝臣,辅佐政事。


    在先帝驾崩前,柴承嗣一直在宫中读书。


    因此,他虽与诸多朝臣都见过面,尤其是登基的时候,几乎见了个遍……但外臣们对柴承嗣并不了解,最多风闻一些传言。


    但也只是传言,不知真假。


    真正深刻了解柴承嗣的性格的,只有深宫里那批人。


    比如被推入井中的妃子,比如从小跟随小皇帝的近侍,又比如西太后……恩,西太后都不是特别了解。


    所以,这就给了李明夷发挥的空间,哪怕他表现出一定的“出格”,与原主的不同,那些外臣也大概不会察觉有异,哪怕有所察觉,也会归于“遭逢大难”后,小皇帝的成长与变化……


    当然,李明夷也反复揣摩,演练了许多次,力图让自己像一点。


    他没学过表演,但或许是因为上辈子打不同的账号,扮演不同角色太多次,李明夷惊讶发现,自己的演技还挺好的……


    诸多思绪翻滚,他迅速将面具收好,并换上准备好的另一套衣物。


    闭目调整了下状态,再睁眼时,仿佛换了个人。


    ……


    ……


    柴房内。


    谢清晏只觉四周一片安静,他缓缓伸手,将黑色头套摘下,打量四周。


    屋子漆黑一片,充斥着尘土味,窗纸外依稀透进来点月光。


    “砰、砰……”


    谢清晏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重如擂鼓。


    想着或将再次见到景平帝,他百感交集,诸多情绪翻涌上心头。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新科及第,如何意气风发,却因不和光同尘而遭排挤,不得志。


    他想起与先帝初次相遇,君臣对谈,论古说今,何其畅快。


    他想起,自己与同样为先帝所提拔的几个寒门官员,被称为“丙申八君子”的时候,力除积弊,虽万难而不畏惧。


    到后来……先帝一场大病,仿佛抽去了精气神,更糟的是,似对中兴已意兴阑珊。


    他亲眼见证先帝从励精图治的明君,坍塌为一个上朝都厌倦的庸碌帝王。


    他痛心疾首!


    可一封封劝君奏疏却无一例外,石沉大海。


    可他并不曾失去希望,因为先帝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时光,大可以将那群老而不僵的蛀虫熬死。


    他是这样打算的,却不想,先帝猝然驾崩,谢清晏还记得得知消息那天,他觉得天都黑了。


    但先帝临终前的一纸诏书,将他与其余七君子一起召入宫中。


    在大学士文允和的安排下,八人逐一与匆匆继位的新君柴承嗣单独会面。


    谢清晏明白这封遗诏的含义,无非二字:


    托孤!


    堂堂帝王,驾崩之前最后的念头,并非将新君托孤给宰相范质等举足轻重的朝臣。


    而是托孤给丙申八君子这些三四品的官员!


    先帝对腐朽的朝堂,该是何等的失望?何等的不信任?!


    谢清晏正是怀着那份沉甸甸的期望,与柴承嗣见面的,更是怀着这期望,今夜来到这里。


    他对小皇帝并无感情,但他知道,自己是没有名分的“托孤大臣”!


    先帝知遇之恩,托孤之情,他如何能不来?


    “吱呀——”


    房门突然被推开了,谢清晏是思绪迅速退潮。


    他抬头望去!


    只见先是温暖的烛光扩散进来,而后,一个身穿丝质棉袍,手持烛台,头发以一支玉簪固定,容貌与先帝有六七分相似的少年,跨步进屋,反手关了门。


    欣喜地快步紧走几步,来到他面前,空余的手蓦地攥住他,喜道:


    “谢卿!你还活着,朕好生欢喜!”


    谢清晏怔怔地看着那张脸孔,旋即才回过神来,忙起身下拜:


    “臣,谢清晏,参见陛下。”


    可李明夷却用力拦住了他,苦涩道:


    “谢卿何须多礼?如今,朕已乃是亡国之君了!”


    亡国之君……


    这一刻,谢清晏仿佛感受到了少年天子语气中的凄凉苦楚,无尽悲凉。


    而自己,又何尝不是亡国之臣?


    “陛下……”他张了张嘴,却愈发坚持要行大礼,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南周未亡。


    “谢卿!”李明夷放下烛台,双手用力搀扶住他,重重唤了一声,目光真挚:


    “昔日我父皇仙逝前,我便守在他床旁,父皇彼时已难起身,只死死用力攥着我的手,说……他死后,再护不住我,偌大朝堂,群狼环伺,我年幼且钝,无人可倚靠,唯有谢卿几人,可以相信!”


    谢清晏怔住,他看着少年天子稚嫩悲哀的脸庞,一时忘记下拜。


    李明夷垂下双目道:


    “父皇还说,他多想回到当年,草长莺飞,与谢卿诸君泛舟湖上,谈古论今,针砭时弊,欲扫除积弊,再造一个煌煌大周……可惜那样的日子,再也不复返了。”


    “他只恨自己一身病痛,诸君奋战之际,他却已先降,死前再无面目见诸君,唯只盼望,若有来生,可身体康健至君身旁,道一声……他让谢卿失望了。”


    说完,李明夷等了下,却未等到大理寺少卿的回应。


    他疑惑看去,黑暗中,借助那一点橘色的烛光,依稀可见,谢清晏竟已不知何时,泪水涟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