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用手背轻轻触碰月彦的额头上的那一瞬间,他的眼帘开始微微颤抖,鼻间的微弱却沉稳的气息开始变得有些紊乱,似乎她的手就像是他沉溺深渊前最后的一根浮木,将他从窒息的水底一寸一寸拉回人间。


    “朝颜小姐,当你的病人杀掉了你的兄长,你还会救他么?”


    朝颜在恍惚间听见了顺平的声音,她转过头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兄长哀求和扭曲的面容却在她脑海中来回闪现,那些她在黑暗之中听见的,日复一日的恳求和咒骂在她脑海中交织在一处,越来越嘈杂、越来越高昂、越来越急促,就像是当初月彦弹奏的急拍子曲调一般,蛮横地占据了她的所有感官,让她一下子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做些什么。


    直到她感觉到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些噪音如潮水般褪去,她的内心意外地平静了下来。


    月彦像一条蛇缠着猎物一样,几乎将整个上身的重量压在了她的背上,他一只手扣着她的肩头,另一只手攥着她的手腕,下巴抵在她的肩窝,说话间,冰凉黏腻的气息轻轻拂在她的耳廓。


    “真是抱歉啊……我暂时还没死呢,兄长。”


    顺平睁大了眼睛,惊讶之下声音也有些结巴:“月、月彦?你醒了?”


    “我醒了。”月彦歪了歪头,“让兄长大人很是失望?”


    他说完咳嗽了一声,继续道:“兄长大人,就应当在我昏迷不醒的时候,断了我的水和药,那么我就能如兄长大人所愿,再也醒不过来了。”他说着,叹了一口气,“可惜啊……兄长大人不敢冒这个险……所有人都不敢。”


    “月彦,你在胡说些什么。”顺平勉强笑笑。


    “既然不敢,就暂且死了这条心。”月彦说着,攥着朝颜的手腕越收越紧,“别忘了,我曾说过的话。”


    朝颜并不知道这一对表兄弟曾经有过什么约定,她只觉得月彦与她越来越近,她几乎能感觉到他清瘦的胸膛带来的冰冷触感浸透了她单薄的夏衣,渗进她的皮肤里,让她后背泛起阵阵冷意。


    一阵沉默之后,顺平站起了身,此时他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表情和应有的仪态,沉声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但既然你已经醒了,我会去告知父亲母亲这一喜讯,请他们安心。至于你……”他声音一沉,“好好在宅邸中休息,不要再生事端。”


    他没有再看月彦,而是仔细抚平自己衣摆上的褶皱,转身离开了几帐。


    而在他离开之后,朝颜感到身后的重量骤然松脱,月彦像是被抽取所有力气,从她背后滑了下去,无力地倒在了寝台上。


    朝颜回过身,月彦一改方才气定神闲的模样,蜷缩在纯白的衾被间,用力地喘息着,黑色长发凌乱地披散,几乎遮住了他苍白的脸孔,然而即便是如此痛苦的模样,他还是紧紧抓住攥着朝颜那只手腕,用力到指节泛白,青筋浮起。


    朝颜任他攥着手,俯视着他,并没有任何动作。


    过了很久,他才稍稍平复,闷声道:“你回来了。”


    朝颜点了点头。


    “让你瞧到我兄长的笑话了。”他说,“是不是很可笑。每个人都觉得我是累赘,却没有办法摆脱我,只能静静等着我死。”


    朝颜没有说话。


    “为什么呢。”他侧过头,红梅色的眼睛仰视着朝颜,声音很轻,“为什么每个人都想得到你。”


    “没有人想要得到我,大人。”朝颜平静地说。


    “太多人了,多得让我厌烦。”他微微阖下眼帘,眉头轻蹙,“他们不停在我耳边吵嚷,我很烦。可你是我的医者,不是吗?”


    他说着,开始咳嗽起来,还好这一次的痛苦持续得稍稍短暂,但平复之后,他再看向朝颜,眼中又多了几分不解,“你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在我咳嗽的时候帮助我。”


    没有顺平在侧,他并没有强忍,又开始咳嗽起来,这几声咳嗽带着胸腔发出了沉重的哮音,似乎内脏都在跟着一起悲鸣。而随着他咳嗽的动作,黑发簌簌滑落,将他那张病容完完整整地暴露在烛光下。


    他肤色白得发青,已透出死亡的气息。


    朝颜知道,他已经快走到尽头了。


    她垂了垂眼帘,终究还是坐在了他的衾被上,小心地扶起他,让他清瘦单薄的身躯倚靠在自己怀中,就像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她伸出将那只没有被他攥着的手,探进他宽大的衣袖中,按住了他手臂上的尺泽穴。


    “那一次,你说了什么?”倚靠在她怀中的月彦说道。


    朝颜喃喃道:“有我在……”


    ……你不会死。


    “为什么不说完呢。”月彦喘息着说,“因为我快要死了?你在骗我?”


    朝颜有些艰难地呼出了一口气,她从来没有想过,无论是那只纸鸢,还是她初见月彦时说的那句话,都会在此时此刻,都会成为月彦扎进她心口的刺。


    月彦似乎察觉到了她此时的痛苦,哑声说道:“我原本不想杀他的,可是他在挑衅我,他说……他要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他要将你……献给顺平……”他说着,声音越来越冷下去,“他说,他是你的兄长,他能够主宰你的命运,而我……”


    他话还未说完,又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


    “大人,别再说了。”朝颜轻声道,“你不需要向我解释这件事。”


    “我……我不是。”月彦的声音带着几分喑哑,他扭过头看向朝颜,红梅色的眼睛如同一口深潭,正在将她往深渊之中拽去“朝颜,你之前说过,我们是一体的。”


    他的声音很柔,几乎带着蛊惑:“我们是一体的,所以当我知道你的兄长想再将你拉回地狱里去,我怎么能允许这件事发生呢?所以,我要将你救回来,于是我杀了他……”


    “现在,你也要像我救你一样,救我。”


    *


    月彦苏醒的消息很快传遍二条宅。


    渡殿上的灯火更盛,人声也更嘈杂了一些,左大臣和夫人照例来探望,只不过这一次月彦的身体状况比之前更糟,几乎每说几个字就要咳上一阵,左大臣连忙宽慰一番,又嘱咐了良平好生照料,便匆匆离去。


    然而,即便这样月彦已经病重至此,他的生父生母依然没有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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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而月彦也似乎并不在意。


    朝颜从回来之后,便一直待在月彦的几帐内。


    月彦昏迷的时候,她就坐在一旁盯着他的脸发呆,月彦醒过来后,她又将视线吩咐女房把准备好的流质食物带过来,虽然她仍是像以前那样一勺一勺地喂他吃完这些食物,但是目光却不再与他相对。


    月彦会在勉强吃完这些流质食物之后,靠在软枕上,轻声问道:“朝颜为什么不肯看我?”


    她缓缓转头,看着他越来越憔悴虚弱的脸,以及那双越来越黯淡的红梅色眼眸,然而这双眼睛里,她却忽然看见了飞溅在垂枝樱图案上的一抹血红,似乎听见了春正临死前的哀嚎。


    她的身体僵了僵。


    宽大的衣袍并不能遮掩住她忽然僵硬的身体,月彦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说道:“你还在意那件事吗?”


    “不过都是些无关紧要之人,死了都不应该掀起什么波澜。”他说,“你只需要看着我就好。”


    更多的时候,月彦还是处于昏迷之中,她拿着那只女官送给她的绣着朝颜花香袋,静静出神。


    连良平都看出她的不对劲,还以为她是因为没有在鞍马山中找到青色彼岸花而自责,于是在煎药空档的时候,将她从月彦的几帐内拉了出来,苦口婆心劝慰道:“这花我也只在几十年前见过,你此番只在山中逗留了几天,找不到也是正常的,不需要为此茶饭不思。”


    朝颜只是沉默地听他唠叨完,然后说:“师父,月彦……大人他……”


    “原本用那个方子能保他一时无虞,但没想到……”良平捋了捋胡子,叹道,“不过事儿也不打紧,按理说继续服药,应该会有好转。”


    “可是……”朝颜低声道,“我在他脸上,看到了将死之人的破败之相。”


    “那只是他过于耗费心神所致。若是他不做那件事,现在估计已经能下地走动了。”良平乜了朝颜一眼,“怎么,小朝颜也不相信师父的医术了?”


    “可是……”


    所有人都觉得他快死了。


    她想了想,回过头,对着良平,正色道:“如果月彦病故,师父一定要第一时间离开二条宅,你知道菅原春正的死因,现下只是因为你还在为月彦吊着一条命,所以二条宅才容得下你,但是如果月彦病故……无人会在意你的性命。”


    良平有些愣怔地看着她,反问道:“那你呢?”


    “我?”朝颜一怔。


    “难不成,你打算履行诺言,真要把命赔给他?”良平问完,然而还没等朝颜回答,他自己先捋着胡子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拍了拍朝颜的肩膀,“没想到不过才几月,我们小朝颜就已经情根深种了。不过放心吧,为师自会出手,要不了多久,定能把一个能跑能跳还能笑的月彦大人还给你了。”


    朝颜看着开怀大笑的良平,从一开始的心情沉重,再到无奈,最后,她也扬了扬嘴唇。


    只不过这抹笑意非常克制。


    她藏在宽大衣袖里的手还攥着女官赠予她的那个香袋。


    对不起,因为背负了太多,她最终还是忘了自己开怀而笑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