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番外:小萍 à

作品:《红钢城往事

    小萍在急诊科轮转的第三周。


    下午四点多,两个警察押着个人进来。那男的三十来岁,很瘦,脸色发白,戴铐子的两只手捂着胸口哼哼唧唧。


    一个年轻但长得有点老相的警察,T恤袖口卷到肘弯,脸上写着“快点完事我好下班”。


    “护士,给这孙子看看。”他把人往诊疗椅上一按。


    值班护士喊:“同学,同学,去量个血压……”


    小萍放下病历,拿着血压计走过来。其中一个警察,她有次在燕记见过,好像是小老板的初中同学。有一付匀称精悍的南方人骨骼,头发浓密,直长到脸上去,如果不剃的话,会是个很有个性的大胡子。


    “哪里不舒服?”


    嫌疑人哼哼唧唧地指胸口。小萍开始量血压、问病史,一板一眼,按流程走。


    陈呈在旁边站着,脚在地上不耐烦地点了两下。


    过了一分钟,又点了两下。


    小萍继续问:“以前有过心脏病吗?”


    “没……没有。”


    “胸闷吗?”


    “有点。”


    “疼多久了?”


    嫌疑人支支吾吾。


    陈呈忍不住了:“小护士,差不多行了撒!”


    小萍没理他,继续低头量血压。血压量完,又拿出听诊器,让嫌疑人解开上衣。


    “深呼吸。”


    嫌疑人吸了一口。


    “再吸。”


    又吸了一口。


    陈呈的脚带着怒气又在地上搓了两下:“妈的,有完没完!”


    小萍站起来,对护士说:“老师,我觉得需要做个心电图。”


    “还要做心电图?”陈呈愣了一下,“不是装的?”


    小萍没回答,去准备心电图机。


    陈呈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心电图做出来,值班护士看了一眼,拿去给值班医生。值班医生仔细看了看,说:“留观吧,心绞痛,今晚别走了。”


    陈呈:“……”


    嫌疑人:“警官,我这……”


    陈呈摆摆手,郁闷至极。这孙子留观,他得加班陪着。


    等办完手续,嫌疑人吸上氧气,打上针,已经快五点了。陈呈靠在护士站台子上,小萍坐在那儿,低头写交班。


    陈呈看了她一会儿,开口说:“那个……刚才不好意思。”


    小萍没抬头。


    “我不知道他真的有事,”陈呈继续说,“我以为他装的,这种我见多了……”


    小萍还是没抬头。


    他往前走了半步,发现她在掉眼泪。


    “哎,”陈呈有点着急,“你别哭啊,我不是故意吼你的,我真不知道他真有病……”


    小萍没说话,把头埋得更低了一点。


    陈呈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那个……”他挠挠头,“要不我请你吃饭赔罪?”


    小萍摇摇头,眼泪一颗一颗滚下来,又觉得不能在上班时间哭,就用手背去擦。


    陈呈在护士站台子上放下一包纸巾——他毛发重,很怕热,经常随身带着纸巾擦汗。


    “求求你,别哭了!我错了……”


    小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陈呈被这一眼看愣了。


    一对像小鹿一样湿漉漉的眼睛,带着一点惊诧和期待。他骂哭过的女人着实不少,但那都是工作里的……


    “对不起……”


    小萍低下头,拿起那包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脸。


    “没关系……不是你……”她抽噎着说,美丽温柔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失望和一点谅解。


    “不是我?”陈呈站了两秒,“你,你叫啥?”


    “我又不是犯人……”小萍没打算跟他多说。


    陈呈被噎了一下,鹰隼般锐利的眼神聚焦在小萍别着的胸牌上,点点头,转身就走。


    ---


    晚上,小萍坐在宿舍里发呆。人多,屋子里也不是原来的朋友,不能再哭了。


    上周是少春的生日。


    她提前很久买了一个钱包——华伦天奴的,八十块钱,攒了两个月的生活费。挑了自己最好看的一张单人照,放在包里,准备一起送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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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生日前一天,他打电话来。


    说了一些话。什么“我们其实不合适”,什么“你其实并不爱我”,什么“我爱上别人了,对不起”。


    去年生日,大家一起在草地上吃蛋糕,他还枕在她腿上,任她点压攒竹、鱼腰、丝竹空,眉毛惬意之极地舒展着。


    她把照片取出来,生日那天,托人把钱包送了过去,自己没再去吃饭。


    恋爱过程中,她其实也觉得哪里不合适。分手就分手吧,幸亏还没有进一步。虽然八十块钱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有点心痛。


    但昨天,她回学校,看到少春和新女友了。


    那个女生娇小活泼,紧紧依偎在新男朋友身边。少春脸上也洋溢着她从来没见过的幸福欢欣。


    小萍站在原地看了两秒。


    他喜欢过她。她知道。


    但这个,是爱。


    喜欢不是罪,不爱也不是。她没办法怪他——那样的欢喜太强烈,强烈到她也能理解。


    只是自洽,需要时间。


    她记得大一无聊时,看过一本小说,具体情节不记得了,只有一句话印象特别深,她还特意去查过法语词典:“告诉你,时间会缓和最激烈的感情,减轻最伤心的悲痛,àceluiquiconsole。”


    没想到一语成谶。


    她又想起下午在急诊科,那警官站在旁边不耐烦地抖脚,骂人。


    她哭了。


    不是被他训哭的。


    她只知道,那会儿,眼泪就那么流下来了。挡都挡不住。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落下一小块光。


    她看着那块光,想起很久以前,和美玲她们一起去看球赛。少春穿着橙色球衣,投进一个三分球,全场欢呼。


    她抱着他的外套,温柔腼腆地笑着,偶尔也会跟着喊两声。


    “她是一个温柔坚韧的姑娘,但少春和新欢,是真幸福欢悦,人人都应该追求那种境界,至于误伤别人,比起这种快乐,并不是太重要。


    爱情是不讲道理的,当时,她和我们,都理解并原谅了少春。”——灵犀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