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只是问几个问题而已。


    “水池里那只猪，是你们送过去的？”


    “不是。”


    谢小年笑一声，看着他的视线里充满了怀疑。秋衡的脸色也暗下去，对谢小年有些不满。


    “一言九鼎，说了不是我们干的就不是我们干的。如果放它出去对我有好处，你就看不到这栋楼了。”


    “那……也行吧。还有一个问题，我带出来白化国的东西，有什么代价么？”


    代价？秋衡不得不承认，谢小年很会问问题，不过——


    “进去吧你。”


    话语间，秋衡一手将谢小年推开，他动作突然，谢小年骤然间向后倒下去。


    如果这样直挺挺倒下去，后脑勺落地，谢小年想，那她也可以不用活了。


    变故在刹那发生，等待她的不是坚硬的地面，而是将人吞噬的风暴漩涡。


    漩涡里罡风阵阵，谢小年连眼睛都睁不开，手刚刚伸出去像摸一下四周的情况，一道风像刀子一样划过来，在她手上划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谢小年下意识收回手，然而停顿片刻，她再次伸出去。


    她确定了，吹得人睁不开眼睛的风大概在什么危险等级。


    能伤人，杀不死。可是她再不确定这是什么地方，被风带去不知道什么地方，可能就真的不知道怎么死了。


    疼痛再次袭来，她好像摸到了什么东西。谢小年心一缩，将手掌伸得更远些，外面的风更加凛冽，谢小年手上的疼痛更甚，但她摸到的东西形状也更加具体。


    谢小年闭着眼睛，周围风太剧烈，她看不见，自己手上半颗玉珠，散发出莹莹的白光，一点点将她的血液蚕食干净，而她手上的伤口，也在慢慢变小。


    下一刻，风停止了，然而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巨大的失重感袭来，谢小年倏然间睁开眼睛，世界里已经没有凛冽的罡风。


    当然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救——命——啊——”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她会从树上往下掉？


    巨大的树，看不见树冠的尽头，看不到脚下的土地，只有茂密的树叶和曲折生长的树枝，谢小年就莫名其妙出现在这棵树的树枝间，跟秋天落叶一样往下掉，冲断了好多根树枝。


    好消息，她被树上缠着的藤蔓兜住了，坏消息，被兜在了半空里。


    “有没有人啊——救——命——啊——”


    谢小年抬头，从树叶枝干的缝隙里看到了这个世界的一角。


    弥漫的白色雾气，将全部可见的远方变成了白色。


    白色，天空，陆地，远方的河流，全部都是白色。


    白色？


    谢小年大概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了。


    这就是传说里的……白化国吗？


    其实跟她想象里仙气飘飘的神异世界一点也不像。


    只是漫天的白色雾气而已，空空城冬天的早晨，也是漫天的伸手不见五指的白雾，人从白雾里走出来走出去，突然出现，像是会隐身。


    谢小年又叫了一声，“有没有人啊——”


    “珠玕树——”白色巨鸟穿过层层树枝，和谢小年大眼对小眼。


    气氛有瞬间凝滞。


    谢小年看着面前的白色巨鸟，终于对白化国这三个字有了实感。


    这里生活的动物，真的纯白见不到一丝杂质，还有，会说话。


    她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她安慰自己，也不知第一次见到小动物说话了，不紧张，不紧张。


    “你……好？”


    白色巨鸟不说话，深深呼吸，它吐出来的气息，差点把谢小年从藤蔓上吹下去。


    谢小年觉得，有必要好好沟通一下了。然而白色巨鸟比她更先开口，“珠玕树——”


    又是这三个字？


    珠玕树？


    谢小年知道这个，是传说里归墟上的仙岛生长的神树，结出的珠玕果更是奇异，食之，长生不老。


    原来她背后的，就是珠玕树。


    “珠玕树，又掉了一个人类下来了啊——”白色巨鸟说话自己没有说完的话，惊叫一声，而后飞出数百里，再也看不见任何影子。


    还被挂在树上的谢小年：……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片刻间，白色巨鸟又重新出现，一爪子把谢小年从藤蔓中拉出来，盘旋着绕开树冠，飞到空中。


    它真的很大，飞得足够高，谢小年看着身下被白雾笼罩的世界，再抬头，是翻腾的云海和白色的天。


    真的，全是白色。


    巨鸟把谢小年放在一处山崖上。


    山崖上全是巨大的碎石，谢小年站在碎石上，看着巨鸟用碎石磨自己的爪子。


    太玄幻，玄幻到她觉得自己有点开不了口说话。


    “你……”谢小年憋出来一个字。


    “我？”巨鸟侧头，它的一只眼珠子，比谢小年整个人都还要高。


    “你在叫我吗？人类？”


    “是，我想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就是一个地方呀，一个很大的岛，飞也飞不出去。你好呀，珠玕树心送进来的人类。”


    “这里不是白化国？”


    “我不知道，我只是一只鸟啊。”


    “你知道怎么离开吗？”


    “我不知道啊，我只是一只鸟啊。”


    “你知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一只鸟啊。”


    谢小年沉默了。


    原来这么巨大的鸟，脑子也不够用吗？


    “你继续问啊，人类，你快问我啊。”


    谢小年不得不怀疑，这只鸟已经把自己当做了新捡到的玩具。


    “上一个掉进来的人类你知道在什么地方吗？”


    “我不知……欸？这个我知道，上一个掉进来的已经离开啦！”


    谢小年无力地闭了闭眼睛，它不是说它不知道怎么离开吗？那它又怎么知道上一个人类离开了？


    “你怎么知道她已经离开了？”


    “就是离开了啊，她住的地方好久都没有人在了。”


    谢小年眼睛亮了一下，打听了半天，总算是听到了些能够有盼头的消息。


    “这样，你带我去看看她住的地方好不好？”


    “好呀好呀。”


    谢小年笑容更加明媚了，真好啊，聪明的小鸟。


    上一个从珠玕树上掉下来的人住在很远的地方，连巨鸟都飞了好长时间才找到地方。


    谢小年不知道那位同胞怎么在这样荒芜人烟的地方找到住的地方，或许是山洞？或许是树洞？


    但是不管是什么，她总得去看看，说不定还能从上面看到什么消息，如果有留下了的关于如何离开的信息就更好了。


    “到啦。”


    巨鸟在空中发出嘹亮的叫声，驱散这一片云海，谢小年低头看见了自己想要看见的。


    是一座山，荒野空旷，四处是巨石，只有珠玕树从远方伸出来的一支树桠是唯一的生命迹象，甚至就连这唯一的生命迹象，叶子也掉得稀稀落落，剩下棕色的树枝更加苍凉。


    而山腰上，突兀出现了一座院子。


    盖院子的屋顶是金黄色，金属的材质有些反光，谢小年眼睛眯起来，想要靠近看得更加仔细一些。


    然而巨鸟却带着她飞过那座山，落到对面的山顶上。


    这下子，连院子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我想去刚刚有院子的那个地方。”


    巨鸟摇头，“不行哦，那是别人的地方，没有经过主人的允许，是不能进去的。”


    可谢小年想进去。


    巨鸟挠它的羽毛，想出来一个天才的主意，“你想要院子，可以在我住的山上盖一个，我愿意分你一小块地方。”


    “不是那样。”谢小年叹气，她哪里是想要院子，她是想回去啊。“你不是说那个人类已经走了吗？那院子不就是没有主人的了？没有主人的，当然是可以进去的。”


    “还是不行，人类走了，可是那座山也是有主人的。”


    “那我们就先去拜访山主人好不好？”


    “不行，山主人也不见了。”


    “这样的话，那座山岂不是就没有主人了，那我们进去！”


    “不行，没有经过主人的允许，我们是不能进去的。”


    谢小年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有被一只鸟绕晕的一天。


    “好吧好吧，这座山总没有主人了吧，我在这里住下来总可以吧？”


    两座山间隔的距离不远，她没礼貌，才不管山主人是否允许，她要进去看看。


    “可以哦。”


    谢小年点头，看着这只白色巨鸟，像是看见在游戏里发布任务的NPC。幸好，这是一只善良的NPC。


    “那……”谢小年在想，要用什么借口支开这只鸟。


    巨鸟是只没有心眼子的巨鸟，在确定谢小年想要在这座山上定居之后，就主动帮谢小年准备建房子用的东西了。


    包括但不限于，巨大的石头，中等大小的石头，小型的石头。


    总之就是，各种各样大小形状的石头。


    “不用感谢我啦，我也帮上一个人类建过房子，知道你肯定需要这些东西。”


    谢小年被石头包围得无处可躲，对着单脚站在石头上的巨鸟道谢，“你真是大好人。”


    “大好鸟，”白色巨鸟仰头骄傲说。然后，就高兴地一扇翅膀，让谢小年吃了一嘴灰。


    真是没办法交流了。


    “你帮上一个人类建房子，那你岂不是见过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见过，那个人类就和你长得一样！”


    谢小年的心脏骤然一缩，和她长得一样？


    “你知道我长什么样子吗？”


    “知道啊，两只眼睛一张嘴，上一个人类说，你们所有的人类都长这个样子！”


    谢小年紧张的心放松下来。看着这只鸟的样子，有些无奈。


    她还想再问些什么，看着它在石头上转着圈跳舞，比喝多了更像醉酒。


    算了。还是先弄个防风挡雨的能睡觉的地方吧。


    谢小年指着一块大小和形状都很合适做地基的巨石，问白色巨鸟，“可以帮我把这块石头从中间劈开，打磨一下吗？”


    就和它磨爪子差不多，谢小年想，这个应该会很好沟通。


    果然，白色巨鸟很乐意答应了，甚至不需要谢小年告诉它怎么做，它对这个流程很熟悉。


    “我以前也帮上一个人类劈过石头。”说完，它飞到空中，一个俯冲，爪子一伸，利落地把谢小年看上的石头劈成了两半，平均，分毫不差。


    完成得很出色。


    谢小年看着被劈开的石头切面，捂着自己的心脏，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等一下，你等一下——你是说，那个人类，就是拿这种石头建的房子？”


    白色巨鸟理所应当的点头。


    得到这样的回应，谢小年伸出颤抖的手，触碰到“石头”，冰凉，细腻，不是幻觉。


    不是，谁家拿玉石建房子啊？


    她的上一个人类同胞，原来过的是这样的日子吗？


    她突然间福至心灵，想起来自己在空中的时候看到的反射着金色光芒的屋顶，不确定地问了一句，“那房顶总不是这个石头了吧？”


    白色巨鸟看着谢小年震惊的表情有些不理解，“那个是另一种石头。”


    “你看，就是这个。”巨鸟旋风一样离开，不过片刻，就从不远处的地上给谢小年刨出来一块金色带着泥土的金属。


    谢小年捧着那块被称之为“石头”的东西，大脑一片空白，说不出来任何话。


    金子，真的是金子，现在的金价和直接从地里刨出来的金子。


    她总算明白那个叫秋衡的男人说的话了，白化国，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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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块巨大的宝藏地。


    带回去，她真的不用愁治病费用的问题了。


    “人类，你不建房子了吗？”


    巨鸟看着谢小年长久抱着那一块沾满泥土的石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疑惑问道。


    上一个人类也是这样，看着这样的石头就走不动道了。这种石头又什么珍贵的？又不能吃？看着刨石头弄脏的爪子，白色巨鸟在碎石上又磨了两下，石头表层的岩石成分被划拉开，露出来里面的玉质。


    “先不建了，只挖一个洞可以吗？”谢小年想了想，摇头，金子都刨出来了，她还留什么，当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赶紧去旁边那座山上找回去的线索啊。


    最好是原路返回，那个什么秋衡一把把她推到这里，总不能让他白推。


    “真是奇怪的人类。”


    白色巨鸟不理解，但还是照做了，选了一块足够大的时候，用爪子挖，直到挖空玉石，挖出一个谢小年足够容身的地方。


    谢小年看着地上散落的碎玉，有些心痛。想了想，把碎玉一块一块捡起来垒在一起。


    放着吧，到时候捡几块好的带回去。


    直到捡到某一块。


    谢小年蹲在地上看着，这块玉的质感，太过熟悉。


    身边的巨鸟还在工作，谢小年走到它旁边，看着它“哼哧哼哧”干活，“你已经挖到中间了。”


    “对啊对啊，你不是很喜欢这些石头吗？”巨鸟小心把中间一整块刨出来，丢到谢小年脚边，“中间的这块最好看了，你拿着吧。”


    那一块玉石很大，大到谢小年抱都抱不起来，大到谢小年只用一眼，就能过清晰发现，这和她家里莫名其妙出现的花盆杯子是同样的材质。


    那些玉石，来自白化国吗？


    “你真的觉得，上一个人类和我长得很像吗？”


    “很像啊，你们的脸小小的，当然啦，整个人都是小小的，而且，你们都会流鼻血。”


    他们都会流鼻血？


    谢小年伸手往自己鼻子下面一抹，手指上顿时出现猩红的颜色。


    一滴一滴地滴下来。


    被命运扼住喉咙的无力感袭来，谢小年觉得，这一切，好像莫名奇妙都很熟悉。


    不知道是不是鼻血流多了，她有点犯困。


    “小鸟，你和我说一说你见过的上一个人类吧。”


    上一个人类吗，小鸟理了理自己的羽毛，努力回想。


    “那是个身体不太好的人类呢。她也很喜欢石头，她喝水的杯子都是用石头做的。”


    “哎呀，其实我和她也没有见过多少次啦，她需要建房子的那次，是清封大人叫我们去帮忙的。可是没过多久，那个人类就不见了，清封大人也不见了，他们都说清封大人送人类回去了，不然那个人类就要死在这里了——白化国，从来没有死人的。”


    “噢噢，对，我终于想起来了，这个岛就叫白化国啊。”


    谢小年无心在意这里到底是不是白化国了。


    “清封是谁？”第二次，她已经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了。


    第一次是在秋衡嘴里，他说清封已经死了。可是巨鸟说，白化国，从来没有死人的。


    “清封就是旁边那座山的主人啊。”


    谢小年声音有些颤抖，跟白色巨鸟说，“小鸟，我一定要去旁边山里的院子看看。”


    “可是山主人没有允许你进去。”


    “我一定要去，如果山主人回来，我给他道歉好不好？拜托你了，把我送进去，现在就把我送进去，我不会跟别人说是你送我进去的。”


    谢小年的声音愈加颤抖，她大概是知道一些东西了。


    上一个被珠玕树送到白化国的人类，也许就是她。可她现在又出现在这里了。那清封呢？他们嘴里的清封又在哪里？


    巨鸟犹豫不决，看着谢小年的状态有些为难。


    如果答应，要是被清封大人抓到怎么办？如果不答应，可是面前的小人类好像都要哭了。


    “那你一定不能说是我送你进去的，还有，等清封大人回来，你一定要好好和他道歉。清封大人脾气很好的，他会原谅你的。”


    “好。”


    谢小年大概知道，清封的脾气应该是真的很好了。


    再次被带到空中的时候，谢小年的心情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的眼里只有那座黄金屋顶的院子。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看吧，我就说没有主人的允许进不来吧。”


    门上挂了锁。锁头坠着一个复杂的鲁班锁，将整扇门封死。也许只有院子真正的主人才能打开。


    谢小年的眼睛有些模糊，眨了两下，终于让模糊的视线恢复。


    她按着锁头的鲁班锁，在几个方向上轻轻一推，“咚”的一声，锁掉下来，门打开了一条缝。


    “你你你——”巨鸟的翅膀扇起来，指着谢小年，很是不可思议。


    她把锁打开了？不对，这种行为是不对的，她把别人家的门给撬开了！


    巨鸟觉得，这个新的被带进白化国的人类，是个很没有礼貌的人类。它对她有点生气。


    “你自己进去吧，我不进去，我要走了。”巨鸟对谢小年别扭的说话。


    “好，谢谢你。”


    “才不要你谢谢。”你这个没有礼貌乱闯别人家的人类。


    白色巨鸟飞走了。


    谢小年回头，发愣地看着门上的已经解开的鲁班锁。


    她蹲下来，把鲁班锁拼好，放到自己的口袋里。


    市面上很少见到这样的鲁班锁了，它很难解，也很难做，当年读书的时候，大概是旁边建筑学的同学，绕有兴致向她介绍了这样的鲁班锁，谢小年也觉得很有趣，那一段时间沉迷鲁班锁，还自己亲手做过，果然很难。所以她做得很粗糙，大概就和现在手里这个鲁班锁，一样粗糙。


    深吸了一口气，谢小年最终还是把这扇门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