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南依很早就回了房间。


    她坐在餐桌前，面前的碗早就凉了，筷子还搁在原来的位置。母亲对她说完那番话，就拍拍她的肩膀跟她说吃不下就回去吧。


    回到卧室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父母房间的门再次打开了。收拾碗筷的声音很小，像是刻意放轻了动作，但在没有任何人说话的场景里，却无法让人忽视掉。


    母亲最后告诉她，小时候听到的旧CD其实是她父亲录的。这句话一直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每一次都像是落在琴键上的重音。


    她的父亲林文梁十岁开始学琴，学了八年。每天都至少练四个小时，这样的努力也没补上相差的天赋。最后没考上音乐学院，认命学了教育，从此再也不敢碰钢琴。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对于钢琴的犹豫，或许从来都不是因为不够喜欢，而是因为她冥冥之中感知到早有人替她走过这条路，和她做着相同的选择，然后走向的失败的结果。


    而那个人，就是她的父亲。


    她和父亲一样，同样有着对钢琴的热爱，也同样有着平庸的天赋。


    林南依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发紧的手指，心里第一次清楚地生出这样的念头。


    如果她继续往前走，是不是也会走向相同的结局。


    如果她现在停下，未来又会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林南依一夜无眠，满脑海里都是这些，第二天盯着两个黑眼圈走出房门，家里的氛围像是昨天晚上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一样。


    刚出屋，就听到林文梁端着吃完的碗筷唤林南依来吃饭，他学校今早有事，提前吃完离家了。林南依坐在餐桌上等着饭，她眼睛涨得发红，没办法只能暂时撑着脑袋想闭着眼睛缓缓，结果刚闭上就被陈静拍醒了。


    “宝贝，你怎么在桌子上睡着了。”


    林南依睁开眼才发现自己枕在胳膊上不知道睡了多久，回头看眼表已经到了上学的点，没有时间吃饭了，抓起书包就准备出门。


    这一路上，林南依倒是没再睡着了，就在她以为自己能一直保持清醒的时候，差点在路上被空气绊倒。


    再也不熬夜了。


    林南依扶着树干叹口气，走到班级一看居然还比往日到的时间早上不少。她将书包里塞进去的口罩戴在脸上，试图遮住满脸的疲态，可坐下来又感到无尽的空虚。


    昨晚上她不只是在想关于父亲的事情，还刷了整夜《心跳频率》的论坛部分，那些讨论江屿的帖子，总有人在说他不擅长沟通总是伤害亲近的人。那些讨论苏晴的贴子，都是人说想要她能够更加坚强一点，不要再因为别人而影响自己的情绪。


    林南依看的并不是这些。


    她看的是那些讨论苏晴天赋的贴子，里面记录着这个天才少女降临在平凡之家一路走来的艰辛，父母如何不赞同，家庭条件如何面前支撑，苏晴一次一次用着足以让所有人惊艳的表演，打破了父母的偏见，以全家之力托举着她的梦想。


    她看的是那些讨论江屿天赋的帖子，里面记录着这个出生在音乐世家的少爷，从小接受着艺术的熏陶，被发掘出他在小提琴方面或许会更有造旨，于是开始系统学习，日复一日的练习。


    在追求音乐梦想这条路上，只有历经苦难才能闪耀起来。男女主的苦难源于路上的荆棘和地上的泥泞，一路未知的狂风暴雨。


    而林南依的苦难来源于，她从未找到这条路。


    林南依没有能打开这扇道路的敲门砖，其实很早她就知道自己并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可人总是在幻想奇迹的发生，万一自己就是那个幸运儿。


    但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父亲林文梁的过去，就是将这件事展示在自己的面前，直白地字铺满每个角落，你不行，在这条路上，你不行。


    “林南依。”


    林南依迷糊中隐约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睁开眼，却发现屋里空无一人，吓得她立马起身后背狠狠撞到椅背，她克制住没叫出声来，准备做出回头看的决定。


    根据林南依“饱读诗书”的经验，当一个人身处诡异场景，最危险的动作不是向前走，而是回头看。


    她回过头发现陆谌抱臂斜倚在桌边，此刻正盯着她看。


    “你昨晚没睡好。”见林南依醒过来，陆谌沉声说道。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看上去心情很不好的样子。林南依莫名不敢跟他对视，撇过头去：“现在几点了。”


    沉默片刻，她好像听到空气里有声轻轻的叹息，接着听到陆谌说：“九点半。”


    “课间操！”林南依惊呼一声，课间操查得最严了，她不敢，刚准备起身。


    “我帮你请假了。”


    “你帮我请假了？”班主任孟平最难请假了，平时要请假得磨半天，所以平时她都选择一边提心吊胆一边逃操，林南依不信这句话，问他：“怎么批的？”


    “我说你身体不舒服，班任就同意了。”陆谌说完就看到对面的人眉头紧紧皱起来，“怎么了？”


    “他偏心！”林南依转过身重新趴回桌子上。


    一秒，两秒，半分钟过去了。陆谌没再继续说话，她心想太好了，把那个话题扯开了。


    可是想着陆谌刚刚的眼神，林南依又突然有点后悔。


    教室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陆谌坐在身后不知道在写什么，她没回头，这样的话对方就看不清自己的表情：“陆谌，你是不是从小就很有数学方面的天赋。”


    “嗯。”陆谌轻轻回应。


    果然啊，人想要做成什么事情一定要天赋的。


    “那你肯定会很开心吧，能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很有天赋。”


    林南依靠在椅背上，抬头望向时钟，课间操才刚刚开始啊。


    “不开心。”陆谌手里的笔没停下来：“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下意识选来做的。”


    林南依好不容易主动开启对话，结果没说上一句，就不想再跟这个人说话了，“你知道你说这话很烦吗。”


    多少人想做都做不出来的东西，他说那只是他拿来消遣的工具。


    “我不会否认我在数学方面有天赋，但是我并不会因为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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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感到开心。”陆谌做完手上的练习题，将视线落在林南依身上：“能让我感到开心的……事，我没有天赋。”


    林南依回过头撞进对方的眼里，这次是他先低头避开了。


    “你想问的不就是这个吗。”


    “你怎么知道。”林南依脱口而出，察觉到这样像是直接把自己那点小心思全暴露出来，十分懊悔的样子，闭上嘴不说话了。


    “我猜的，你别当真。”陆谌看见她的表情，接着说道：“当我随便瞎说的。”


    “没有。”林南依向陆谌桌子上望去，那里有陆谌刚刚做完的数独题，这种东西对于陆谌来说，或许就像是一加一对于自己来说。


    “我……就是这个意思。”


    都怪世界变暖二氧化碳浓度剧增，让林南依的脑袋变得晕乎乎的。她这么想着于是又做出了“惊天之举”。


    “我特别喜欢钢琴。”


    如果时间倒退五秒，她肯定不会说的，但是没办法已经说出去的话又不能撤回来。


    “我知道。”她看到陆谌点头，嘴张合又吐出来一句话：“你总在看钢琴书。”


    好了，林南依，就此打住就可以了。


    “我还总去音乐教室弹呢。”


    “嗯，我看到你最近午休都是快上课才回来的。”


    “我很想学钢琴。”


    嘴里说的和脑里想的完全不一样，她是不是被陆谌下吐真剂了。


    “是很好的想法。”


    “可是，现在已经上高二了，时间很紧迫，我总是容易分心，我怕成绩会下降，考不上好的大学。我没天赋，是真的没天赋。就是见到真正有天赋的人就知道差距有多大了，我根本不适合学钢琴。还有我总是很怕……”


    “林南依，那你会开心吗。”


    “当然了，我很喜欢钢琴肯定会感到开心的。但是我不太适合……”


    “喜欢就去做。”


    林南依嘴张合数次，还想继续否定的话却再也说不出。


    喜欢就去做，为什么还要去在意结果。


    她不是因为弹出最高难度的曲子会得到名声才感到开心的，她不是因为弹出华丽的曲子得到别人的认可才感到开心。


    只是因为她坐在琴凳上，手指下的那些音符让她能够联想到世间万物，她为此而感到开心。


    这样就够了。


    林南依解开了缠在心里一晚上的愁丝，耳边又响起那道声音。


    “滋滋，实时播报人气值增长1%。”


    “当前炮灰林南依人气值为2%。”


    为什么这次直接翻倍涨了！！！


    陆谌看到林南依在自己说完那句话后，瞬间明亮起来的双眸，随后又慌乱地低下头。


    处心积虑似乎不如歪打正着的这一步。


    做对一道题，对于陆谌而言，就如同呼吸一般简单，早就激不起半分波澜。他早已习惯在最优的路径上行走，鲜少出错，也鲜少因此产生情绪波动。


    但在此时此刻，陆谌第一次清晰地体会到，什么是“选对了选项”而带来的窃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