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徐州
作品:《听经[民国]》 这天龚小姐来看了她三次,看她工作上有没有困难、适不适应。晚上薛莲山又来看她一次,要送她回家。她还是拒绝了,独自走到车站,排队上车时忽然觉得前面的一个人有点眼熟。再定睛一看,是周馥。她穿深蓝色的夹袄,挎一个装得鼓囊囊的布袋,头发稍微长长了些,垂在肩上,也没有剪。
金雪池立刻把领口立起来挡住脸,同时低下头。然而周馥在第一排坐下了,一转身,两人面面相觑。她只好坐在周馥身边,沉默地给了售票员三分钱,售票员发票的时候直接递给靠外的周馥,由周馥递给她。窗外的苏兴公司灯火通明,这女人的脸背着光,看不清楚表情,只看得出很白;在冬夜里,有种荧荧的美。
“谢谢。”金雪池拼命克制住跳窗而逃的冲动,“我是去上班的,就是,以前的工作没有干了,然后薛先生正好缺人......”
“我没有问呀。”周馥很无奈地笑了一笑,“在上学吗?”
金雪池虽感觉她就是想问,但也感觉到她的好意了,“在,刚刚放寒假。”
“那就可以了。”
这句话后,她顿了顿,又道:“金小姐,你比我聪明,现在还能打工、挤电车。我家境普通,刚跟他好的时候,觉得来钱简直太轻松容易了,打字的工作也辞掉了,只享受奢侈的生活。这几个月我又做回了打字员,但心浮气躁,坐不住、耐不住心,还老出错;托媒人介绍对象呢,明明条件和我差不多,我却总觉得自己吃了天大的亏,见人家一面,难受好几周。我完全没法回到从前的生活状态中......”
她说着说着,忽然带了哭腔。金雪池简直如坐针毡,接话也不是,安慰也不是,刚把自己的手帕抽出来,发现上面有一块墨渍,又悄悄地塞回去了。好在周馥自己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又说:“不过,你过去也是当小姐的,见过世面。”
“也没有,我父亲管小孩子很严,怕学坏了。我来上海才真正见到世面的。”
“但是你看起来没有受到金钱的诱惑,很淡泊。那么他这个人呢?你不要爱上他。”
后排的一对老夫妻伸着脖子听她们谈话,金雪池默认“爱不爱他”这种思绪只可以存在于脑海中,对别人讲是不合适的,特别是她俩根本不熟。她尴尬得要昏倒了,“我......我再请你吃顿饭吧?你吃晚饭了吗?”
幸亏周馥比孙婕霓好脾气得多,没有计较她的顾左右而言他,欣然同意了。
她们在天潼路下车,找了一家小饭馆,一边吃,周馥就一边讲薛莲山这薛莲山那,说着埋怨他的话,但话里话外根本就是忘不了他。她完全忘了刚开始辩驳的“我没有问”,开始问:“他现在怎么样呢?”
“呃,挺好的。”
“他除了公司的东西不乱放,生活上的东西总乱放。你要知道,他的火机——”
“周小姐,”金雪池说,“我并没有当他的女朋友。”
周馥哑然片刻,两颗泪珠毫无预兆地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她搁了筷子,捂住脸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我实在是......我疯了......”不等金雪池做出任何反应,她提起布包疾走出去。
金雪池立刻向窗外望,然而室内的灯光强烈,在玻璃窗上,她陡然和自己的倒影对视上了——年轻的、惶然的,因为他不在场,她的情绪不加掩饰,把自己都给吓了一跳;将鼻子贴在窗上,光辉灿烂逐渐隐去,苍茫夜色浮现出来,周馥在这无边际的黑暗中歪歪倒倒地独行,像踩着水面的浮木。
顷刻间,她若有所悟,并因震恐而头重脚轻,跟着栽进夜里。
金雪池猛地站起身,甩甩脑袋,叫来服务生结账。这也是我的结局,她一边往家里走,一边想着:这也是我的结局。
如此一来,又不可避免地想到金文彬。倘若老豆在的话,我哪能沦落至此。老豆是她在世上最爱的人了,但他当父亲是一个样,做男人又是另一个样,搞不好还不如薛莲山......金雪池一想到金文彬的德行,居然原谅了几分薛莲山的德行。
我的天哪,她想,老豆,你看你这样不检点,简直是把我往火坑里推。我打小就默许男人这样了。
当晚金雪池做了个梦,她坐在三楼的床上,盯着锁孔看,皮鞋踩木梯的嘎吱声步步逼近。不要怕,老豆是你的守护神,所以进来的只会是——金文彬。门一打开,金雪池霍然站起来,心里隐隐约约知道自己本该见不到他的,又激动、又恐惧,一下就流了满脸的泪。
金文彬慢慢走过来,满面笑容,张开双臂。她猛地扑进他怀里,金文彬啧了一声,大力拍了拍她的背,拍得嗵嗵响。
金雪池的话语被他拍得碎成一截截,“老豆,老豆,我,我真的是,好,想你啊!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他结实的身体在她的怀抱中越来越轻、越来越小,世界分崩离析,三楼摇晃起来,砖石沙尘哗啦啦往下掉;楼下的尖叫和枪械声混乱一片。金雪池踉踉跄跄往前几步,双臂一搂,然而金文彬是彻底地消失了。她自己站也站不稳,只听到嘈杂中极为精确、冷冽的一声,回头一看,一枚骰子滚落在地。
在看清点数前,她极迅速地想:你会看着我吗?会双数,不会单数。
六。
妹妹,我与你同在。
三楼的地板彻底裂开,她坠了下去,也同时从梦中醒来。天还是黑的。金雪池没有拉灯,只觉得心肺一阵一阵抽着疼,亲人的离世不是一场暴雨,而是一生的潮湿。
整整两周,她都没从湿冷中缓过神来,时不时就有眼泪涌出来——当然,她和周馥还是有不同的,她绝不当着人。
临近年关的时候,公司财务部因为要出年报,忙得不可开交。全部整理好后,李部长把厚厚一沓文件交给她,有意让她去领这个功劳,“金小姐,装订好送到董事长办公室去。”
金雪池应了一声,因为文件太厚,不得不站起来用掌根压着订书机按下去。跑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里面的人说:“进。”
薛莲山正在翻一份政府公文,手里拿着一支雪茄,整间办公室都弥漫着细而绵绵的燃烧木、矿物和泥土的清苦味。他抬头见了是她,笑容似春风般飞到脸上了,“来看我呀?”
“给你送报告。”
他接过报告,立刻被钉子扎了一下——太厚了,订书钉直直地贯穿过去,没有余地再打弯。他的笑容松动了一下,很快挂住了,“下回订这么厚的文件时,要么分开订,要么在背面的钉子上贴胶布。”
“噢,”她恍然道,“不好意思,那我去找块胶布......”
她抽出文件往外走,就看到空荡荡的墙上唯一悬挂的东西是自己写了“大展宏图”四字的草稿纸,甚至还装裱起来,小小的一方,简直不伦不类。金雪池心里一惊,逃避似地原地转了个身,又是仰靠在椅背上、注视着她的薛莲山。天罗地网。
他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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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手,“拿过来吧,我自己贴。后天就放假了,过年来我家玩,好不好?”
“你不回老家?”
“我不......咦,我什么时候说过有老家?”他笑道,“就不能是我大哥搬到别处去住了?”
“不过你确实是有的吧。”
“侦探小姐,关于我,你还猜到了多少?”
金雪池沉默几秒,“我说了,你不会生气吗?”
薛莲山听她这个语气,预感到不妙,可是箭在弦上,他总不能跟小妹妹说“那算了你别说了”,于是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结果金雪池刚开了个头,他就受不了了,“你要么是抱养的,要么是外室所出......”
薛莲山立刻大声咳起来,她陡然闭了嘴,瞪着他。
“这是——这是怎么得出来的?”
“因为家里如果有两个地位相等的男孩,其中一个叫‘兆荣’,另一个要么叫‘兆祥’‘显荣’之类的。没有字辈,大概也会有其他大气、吉利的名字,譬如‘仕达’‘诚健’。万万不会叫莲山。所以令堂可能没过门,你可能也没上族谱。”她又补充说,“当然,现在应该上了。”
薛莲山说:“我确实是外室所出。”
“在这个基础上,薛大哥那句‘公司是爸爸的’就可以推翻了,真是令尊的,轮不到你手里。但是薛大哥虽然落魄,却颇有几分老太爷的派头,合理推测你们家原来有些薄底,真正做大做强还是靠你。公司注册地点在上海,应该是你一手创立、使其合法合规的。”
这句话还算动听,然而金雪池话锋一转,又道:“你来上海之后一直说国语,刻意掩盖——”
“停,停,”薛莲山打断她,“我有说过我是上海人吗?”
“呃,没有,但是你好像就是那个意思......”
“乡下人假扮上海人的意思?”
金雪池缩起脖子,“我没说你是乡下人。”
薛莲山简直给她气笑了,“那你这一点没猜准,我是货真价实的乡下人。”
“哦......你哪里的?”
“说了你也不知道。”
“你说说嘛。”
“徐州的。”
“那我确实不知道。”
“你还读过书呢,自古兵家必争之地,怎么不知道?刘邦、项羽、刘备、朱元璋都是从徐州出来的。”
“中学历史是选修课,讲得很浅显——”
薛莲山把那沓资料重新搡到她怀里,一指门口,“去贴胶布。”
她走了以后,他站起来绕着办公桌走了两圈,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她平日里闷声不响,却把他研究透了。或许她现在傻乎乎的只是为了好玩,但这是一种狩猎行为,像蛰伏在暗处的猫,观察、分析、伺机而动,换个同等身份的人说这些话,他会觉得此人的存在对自己是一种威胁。
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历史了,很多年没听见别人喊他“苏北佬”,连上海都要忘记他不属于这里,金雪池居然能挖出来。
她有病吧?薛莲山莫名烦躁起来,她怎么一点也不显露在脸上?那我的殷勤在她看来是什么?她要是把我研究得透透的,看穿我的一切伎俩、把戏,岂不是一直在冷眼笑我?她表面上还装得像个青涩女学生!我这么久以来的努力......
不行。他拿定主意,这个金雪池已经花费我太多时间心力,想让我知难而退,我是不甘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