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回到家后，早早就睡了。


    苏悦她累得脑袋一沾枕头便陷入黑暗，连梦都没有。


    苏悦醒来时，身侧床铺已空。


    睡得好沉，感觉连带着思绪都比昨日清明几分。


    这或许就是爱人在侧赋予的安全感。


    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厨房传来的“滋滋”声和隐约香味让她脚步一顿。


    是鸡蛋饼，关子元的“保留节目”。


    可今天，这味道钻入鼻腔，却带来一丝细微的恶心感。


    苏悦停在客厅中央，愣住了。


    一个被她忽略许久的的念头，猛地撞进她的脑海。


    心脏骤然漏跳一拍，随即狂乱地撞击着胸腔。


    期待与惊喜如同细密的电流，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我真糊涂……”她低声自语。


    怎么会没想到？明明……不是第一次了。


    她迅速用手机下单了个外卖。


    等待的十几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姐姐，起床吃饭了！”


    关子元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来。


    他没找到人，脚步声转向客厅。


    苏悦从卫生间走出来，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什么。


    “咋……咋了姐姐？”关子元看到她眼角的湿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被慌乱取代。


    他快步上前，“哪不舒服？还是……出什么事了？”


    他这两天心里就一直犯嘀咕，总觉得苏悦状态不对，怕她是累出了什么毛病。


    此刻见她这般情状，不好的联想立刻涌了上来。


    “没事的姐姐，你别急，”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盖紧张，“咱们现在有钱，不管什么问题都能治，我们先去医院，好不好？我这就……”


    “小傻子，”苏悦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你想哪儿去了。”


    她把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伸到他面前。


    小小的白色塑料棒，安静地躺在她掌心。


    两道清晰的红色横杠，如同命运盖下的印章。


    关子元的视线定格在那两道杠上。


    他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有了。”苏悦言简意赅。


    “有……有啥了？”他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目光茫然地从验孕棒移到苏悦脸上，又移回去。


    几秒钟后，某种迟来的认知才轰然落定，眼睛倏地瞪大，“孩……孩子？我们……的？”


    “嗯。”苏悦点点头，“我们的崽。”


    “我们……的崽？”关子元指了指自己鼻尖。


    “嗯。”苏悦又点头，忍不住笑了，眼泪却也随着笑意滑了下来。


    关子元彻底不动了。


    五味杂陈？不，这个词太单薄。


    狂喜的巨浪确实涌了上来，但并未如想象中那样将他淹没。


    它被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托住了。


    那是瞬间压上肩头的责任感，沉甸甸的。


    愿望成真，是涓涓暖流，熨帖着四肢百骸。


    而随之明晰的负重，则让他飞扬的心神迅速沉淀。


    他看向苏悦。


    她站在那里，脸上有泪，眼里有光，静静等待着他的反应。


    他忽然一步上前，没有拥抱，没有转圈，只是极其郑重地牵过她的手，引着她走到沙发边。


    “姐姐，我们坐下，好好聊聊，好不好？”


    苏悦顺从地坐下。


    她预感到，接下来的对话，不会轻松。


    关子元坐在她身边，侧过身，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她。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姐姐，你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具体哪里不舒服？恶心严重吗？头晕吗？”


    “还好，睡了一觉精神好多了。就是……闻到油烟味有点反胃，食欲不太好。”


    她顿了顿，自嘲地弯了弯嘴角，“我也真是……明明不是第一次当妈妈，居然这么迟钝。”


    关子元握紧了她的手，“我们先去医院，做个检查，确认一下，也看看宝宝现在情况怎么样，好不好？”


    苏悦点头，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


    那里，正在孕育着一个联结着他们两人的生命。


    “嗯。月经停了，应该不会错。我算算日子……大概……是你上次离开H市那天中的奖。”


    她的语气变得异常认真：“宝贝，这个孩子，我一定要平平安安地把他生下来。他……来得太是时候了，也……太不容易了。”


    “我知道，姐姐。”关子元立刻回应，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你放心，经济问题，我来解决。我的书出版了。


    而且，我通过孙志宏联系到了首都那边的竞赛辅导渠道，时薪很不错，我可以多接几个学生，还有P大的一些项目也可能有补贴……”


    “打住！”苏悦急忙打断，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眉头蹙起，“你是想把自己累成陀螺吗？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你还睡不睡觉，搞不搞科研了？”


    “我不怕累，”关子元表情纹丝不动，“这是我该担的责任。”


    苏悦看着他年轻却坚毅的侧脸，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她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傻子，解决问题的方法，不只有开源，还有节流。单论生孩子和基本的养育，以我们目前的存款和稳定收入，是足够的。但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们要搬去首都，P大附近的房租我也查过，不是小数。还有我们计划中的婚礼，哪怕从简，也是一大笔开销……现实不是只有热情就够的。”


    “所以姐姐，”关子元双手手指交叉，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你的‘最优解’是什么？”


    他以他对她极致的了解，几乎已经猜到了答案，但他要听她说出来。


    苏悦避开了他的视线：“我……我想过了。我可以暂时留在H市。


    反正我的在职硕士，科研压力没那么大，课程也比较灵活……等孩子生下来，我还有时间可以带他。


    首都那边，你先安顿好……”


    “至于婚礼……”她悄悄观察关子元的脸色，“我们可以……推迟一下。等经济压力小一点，等我们都更……从容一点的时候再说。现在，孩子和你的学业最重要。”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关子元缓缓呼出一口气，身体靠回沙发背，却又在下一秒，猛地前倾，拉近了与她的距离。


    “所以，苏老师，你又打算启动你的‘牺牲模式’，为了我好，把所有压力和困难都揽到自己身上，一个人扛着，是吗？”


    苏悦心尖一颤，下意识反驳：“我没有！这只是……基于现状的理性分析！是目前最可行的办法！”


    “你所谓最可行的办法，就是让你一个人留在H市，挺着肚子兼顾学业，生下孩子后还要手忙脚乱地独自照顾。


    同时放弃你跟进前沿研究的机会，再把我们期盼已久的婚礼无限期推迟？”


    关子元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苏悦试图构筑的防线上。


    “而这一切，明明是我努努力，我们一起规划，就有可能解决的！为什么一定要你一个人来承受‘最优解’的代价？”


    “因为你还在读博啊，小傻子！”苏悦的情绪也被挑了起来，她转过脸正视他。


    “你的核心任务是科研！‘妖精的尾巴’这个课题有多重要，你比我更清楚！我不想你因为家庭琐事分心，耽误了你的黄金研究期！那是你的天赋和心血！”


    “我的确是个博士生，”关子元毫不退让，“但我首先，是即将出生孩子的父亲，是你的丈夫。照顾你，为我们的家庭负责，是我的责任，优先级并不低于科研。”


    “可我是你的老师！”苏悦脱口而出，眼圈瞬间红了，“我也有督促你在正确的道路上走得更远！看你因为现实压力分散精力，我作为你的导师……我心里会多难受，你知道吗？……”


    话音未落，积蓄的担忧、压力和对他的心疼，骤然决堤。


    她猛地偏过头，肩膀抑制不住地轻颤起来，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砸落，抽噎声再也压制不住。


    这是关子元第一次见到苏悦如此情绪失控地大哭。


    不是默默垂泪，而是像个无助的孩子般，将所有的焦虑和脆弱摊开在他面前。


    所有辩论的架势，所有试图讲理的冷静，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关子元心头狠狠一揪，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滑落，单膝跪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布满泪痕的脸，手足无措。


    “姐姐……姐姐不哭了，是我不好……”他慌乱地抽纸巾，笨拙地想帮她擦眼泪，“我们不吵了，好不好？我们慢慢商量，总有办法的，嗯？”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一遍遍低声安抚。


    直到她激烈的抽噎渐渐转为断断续续的吸气，肩膀的颤抖慢慢平息。


    关子元保持着跪姿，仰视着她通红的眼睛：


    “姐姐，这个孩子，是我们相爱的证明。


    我想，他一定也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妈妈，为了迎接他，就牺牲掉自己的事业、梦想和应有的幸福，对不对？”


    苏悦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眼泪还在无声地流。


    “你看，姐姐，你总是这样。以前为了小满，你放弃了科研黄金期。


    现在，你又想为了我、为了孩子，再次退让。


    可我们结婚了，我们是一体的。


    所有的风雨，应该我们一起扛。


    这不是你教给我的道理吗？”


    苏悦怔怔地看着他。


    关子元知道她的心防在松动。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本来想等你睡醒，当个早安惊喜的。没想到，惊喜成双了。”他从家居裤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封邮件，递到她眼前。


    邮件的标题和开头几行英文跃入眼帘。


    “Dear ZiYuan, We are pleased to inform you that your manuscript … has been accepted for publication in Physical Review B…”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悦的呼吸一滞，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这是你这学期投的那篇PRB。你之前说，如果这篇论文能中，就像是我们的‘孩子’诞生了。


    看，他现在来了，和我们血脉相连的这个孩子，一起来了。”


    苏悦彻底愣住了，目光在手机屏幕和关子元的脸之间来回移动，仿佛无法处理这突如其来的信息。“中……中了？PRB？”


    “嗯。”关子元用力点头，“虽然你给我挂了名，但核心工作和创新点都是你自己的，姐姐。


    别总想着照顾我、成全我，而忘了你自己曾经也是光芒万丈的天才少女啊。


    你对物理的热爱、你在科研上的敏锐和坚持，从来就没熄灭过。我们不也正是被彼此身上的这种光吸引的吗？”


    恍惚间，苏悦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星光稀疏的理学楼天台。


    夜风微凉，那个比她小了许多岁的少年，将厚厚的P大考研资料塞进她手里，立下了一起走下去的誓言。


    “陪我一起在科研这条路上走下去，好不好？”此刻，眼前的男人，重复着相似的誓言，“我想和你一起，去看山顶的风景。带着我们的孩子。”


    苏悦筑起的心墙终于轰然塌陷了一角。


    关子元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神情的松动。


    他趁热打铁，拿回手机，迅速点开另一个文件。


    “而且，姐姐，我刚才说我能想办法，不是一时头脑发热。”他展示给她看一个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这是……昨天闲着没事，在飞机上瞎琢磨的。


    如果我们的家庭增加一位新成员，以我目前出版收入的预期，加上我能承接的辅导课时，再算上你的工资和可能的项目津贴……你看，总收入可以达到这个数。”


    他指着表格末尾一个被他标红的数字。


    “我查过数据，这个收入水平，在P大附近租个两居室，保障孩子的基本养育，同时维持我们必要的生活和学习开销，是完全可以实现的。


    可能不会太宽裕，但绝对不至于让你一个人扛下所有，或者要我累到猝死。”


    苏悦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快夸我”的男人，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你……”她声音沙哑，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你真是……蓄谋已久啊，小傻子。”


    可笑意，终于真真切切地回到了她的眼底。


    “但你还是没回答我最担心的问题，”她伸手，指尖轻轻描摹他年轻的眉眼，“这么多事情压上来，你的课题怎么办？‘妖精的尾巴’正在关键期，尚老师对你期望那么高……”


    “课题很重要，但姐姐，你才是我此生最重要的‘课题’。而且，我相信，只要我们在一起，总能把时间规划好，把重要的事情都做好。就像你相信我一样。”


    苏悦的眼泪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焦虑，而是某种坚冰融化后，汹涌而出的暖流与释然。


    “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她再也忍不住，倾身向前，紧紧地抱住了他。


    关子元被她撞得微微后仰，随即稳稳接住她，手臂收紧，将她完全圈进自己的怀抱。


    脸颊贴着她散发着清香的发丝，他闭上了眼，感受着胸膛间那份沉甸甸的幸福，和与她心跳逐渐同步的韵律。


    “后面的事，交给我，好吗？”他在她耳边低声呢喃，“就像我们一路走来，面对那些困难一样……这次，我们三个一起，也一定能走得稳稳当当。”


    苏悦没有回答，只是更深地埋进他颈窝，用力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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