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光未亮。


    云清寒便在一阵细微的动静中睁开了眼。


    她低头。


    那颗花白的脑袋依旧安稳地枕在不该枕的地方，一只手还死死攥着她的衣襟，睡得香甜无比。


    而那细微的动静，来自于他。


    他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冷，整个人无意识地向她这个热源又缩了缩，身体蜷得更紧了。


    那张苍老的脸上，眉头微微蹙着，透着一种孩童般的脆弱。


    云清寒沉默地看着他。


    看了许久，她终是动了。


    她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将他的脑袋从自己身上挪开。


    然而，她的指尖刚一碰到他的额头。


    “唔……”


    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那双黯淡的凤眸。


    四目相对。


    夜阑的眼神先是茫然，似乎没搞清楚自己身在何处。紧接着，他感受到了枕着的柔软触感，和那萦绕鼻尖的，独属于她的清冷气息。


    他的脑子，终于开始运转。


    下一刻，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瞬间绽开了一个灿烂到有些傻气的笑容。


    “娘子，早啊。”


    他的声音因为刚睡醒，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黏糊劲。


    云清寒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她的脸颊，腾地一下，浮起一层可疑的薄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起、来！”


    她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不起。”夜阑耍赖耍得理直气壮，非但没起来，反而还厚着脸皮，又蹭了蹭，喟叹道，“娘子身上又香又软，比什么天材地宝都养人。”


    云清寒气得浑身发抖。


    她猛地坐起身，也不管会不会扯到他，直接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哎哟！”


    夜阑被她这一下带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他连忙手脚并用地扒住床沿，嘴里发出夸张的痛呼声，“娘子，慢点，我的老腰……要断了……”


    云清寒的动作一顿。


    她回头，就看到他捂着腰，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可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得逞的，狡黠的微光。


    她就知道！


    这个混蛋，根本就是装的！


    “夜阑！”


    “哎，娘子，我在呢。”他应得飞快，还冲她咧嘴一笑。


    云清寒深吸一口气，终究是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了房间。


    再待下去，她怕自己真的会忍不住，一剑把他劈了，让他得偿所愿！


    身后，传来夜阑带着笑意的，中气不足的喊声。


    “娘子，你去哪啊？别走那么快，等等我啊……”


    ……


    光阴，在这片被遗忘的魔陨骨原上，流逝得无声无息。


    一晃，便是十年。


    十年时间，足以让沧海变成桑田，也足以让很多事情，变成习惯。


    比如，云晚晚已经从一个建筑小白，变成了白骨建筑大师，她建造的骨屋，不仅坚固，而且冬暖夏凉，甚至还在屋子周围，用那些巨兽的脊骨，围起了一圈院墙，院子里还煞有介事地种上了几株从魔陨骨原深处移植来的，能散发幽光的奇异植物。


    再比如，君无尘已经不再是那个离了云晚晚三尺就会神魂不稳的挂件


    此刻，他正独自一人，站在院中，仰头看着天际那三轮永恒的紫月。


    十年调养，他那几乎崩碎的仙源已经重塑，虽然远未恢复到巅峰时期，但那份属于九霄仙尊的威仪与气度，已经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不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恢复了玉石般的温润光泽。


    他能感觉到，百丈之外的骨屋里，云晚晚的气息平稳而有力，正在冲击仙圣境中期的壁垒。


    而另一个房间里，云清寒的剑意，冲霄而起，凌厉无匹。


    “嗡——”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庭院。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房间内一步踏出，落在了君无尘的身边。


    是云清寒。


    她手持长剑，那张清冷的容颜，比十年前更多了几分沉淀的锋锐。她的神魂创伤，在地魂菇和十年静养之下，早已痊愈，甚至比之前更加凝实通透。


    一身修为，尽复旧观。


    “你的伤，也好了？”云清寒看着他，开口问道。声音依旧清冷，却不再是十年前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十年的朝夕相处，足以改变很多。


    君无尘微微颔首，“恢复了七成。”


    两人并肩而立，一时无言。


    这十年，是他们活了数万年来，最平静，也最安稳的十年。


    没有纷争，没有算计，只有日复一日的调息，和身边人的陪伴。


    可越是安稳，云清寒的心，就越是焦躁。


    她转头，看向自己房间的方向。


    房门紧闭着。


    里面，没有传出任何声音，安静得仿佛没有活人。


    君无尘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凤眸幽深。


    十年了。


    他和云清寒，甚至连云晚晚的修为，都在稳步恢复和提升。


    唯独夜阑。


    他的情况，没有任何好转，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生命本源的流逝，在一天比一天加剧。


    如今的他，比十年前更加衰老，更加虚弱。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大部分时候都在沉睡。就连耍赖的力气，都没有那么足了。


    他就像一盏油灯，虽然还在亮着，但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灯油，正在一点一点地，走向干涸。


    就在这时，另一边的房门“呀”的一声被推开。


    云晚晚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十年过去，她的容貌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娇俏可人的少女模样，只是那双杏眸，更加灵动有神。


    “师姐！夫君！你们都在啊！”她跑到两人中间，一边一个，亲昵地挽住他们的胳膊。


    “姐夫今天怎么样了？醒了吗？”她探着脑袋，朝云清寒的房间望了望。


    提到夜阑，院子里刚刚还算轻松的气氛，瞬间沉重了下来。


    云清寒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紧。


    “还没。”


    云晚晚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她看看身旁面无表情的夫君，又看看一脸凝重的师姐，小嘴一瘪，忽然开口。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松开两人的胳膊，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旁，重重地一拍桌子。


    “我们得想想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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