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春天

作品:《和兄长拿到宿敌剧本后

    檐角的冰棱又长了一寸。


    晶莹剔透,像一柄倒悬的玉剑,在檐下投出细碎的冷光。


    祝香携推开窗棂时,寒气裹挟着雪沫子扑进来,落在她的睫羽上,转瞬便融成了一滴冰凉的水。


    她目光越过院中覆满白雪的梅枝,落在正屋的方向。


    梁辛的弱症缠了数年,汤药喝了无数,身子却依旧孱弱得像一株经不得风霜的嫩柳。


    自那一日约定过后,她就回到了梁家。


    顺便接过了调理梁辛身体的担子。


    每日辰时起身,去药庐里炮制药材,午后守着砂罐看药汁慢慢熬煮成琥珀色,傍晚则坐在梁辛的窗边,为他诊脉,指尖探着他腕间细弱的脉搏,感受着那股在脏腑间游走的滞涩之气。


    梁辛的病,并非单纯的体弱,而是胎里带来的亏虚,又兼着幼时受了寒,寒气积在骨血里,寻常汤药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祝香携在毒山草药堆里穿梭,又结合中医的药理和灵力经脉,琢磨出一套内外兼治的法子。


    每日除了汤药,还要用灵力为这小子温养经脉,一月下来,梁辛不仅身体好了许多,和她朝夕相处时间长了,也不怕她了。


    平淡的日子总让人麻木。


    祝香携盘膝坐在床沿,指尖凝着淡淡的白光,收回手时,指尖会有些发凉。


    她的灵力并非无穷无尽,这般消耗下来,每日都要花上两个时辰打坐调息,才能补足损耗。


    除了为梁辛调理身体,余下的时间,她偶尔会去厨房,找冯娘子学做饭。


    说是学做饭,其实是两个厨房盲人一通捣乱,然后一起收拾干净。


    到后面,还是梁辛良心过意不去,出手教给她们俩做了一顿。


    出乎意料。


    冯娘子一手厨艺极其差劲,儿子却有一手好手艺。


    尤其是一碗鸡汤,炖得酥烂入味,汤头清亮,鲜而不腻。


    祝香携第一次喝到梁辛炖的鸡汤时,忽然想起了不久之前,自己初到梁家时喝过的那一碗汤。


    暖融融的,从喉咙一直暖到心底。


    那汤和妈妈的汤有一样的味道,可那记忆模糊得很,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只余下一点温暖的影子。


    又一次喝那汤时,祝香携说:“这汤怎么煲的?”


    梁辛于是开始教她煲汤。


    手把手地教她处理鸡肉,如何焯水去血沫,如何搭配姜片葱段,如何控制火候。


    祝香携学得很认真,每一个步骤都记得清清楚楚,可炖出来的鸡汤,却总不是她想要的那个味道。


    她试过调整火候,试过换一种砂锅,甚至试过用山泉水代替井水,可无论怎么折腾,汤里的味道总是差了一点。差的那一点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楚,像是少了一味说不清道不明的料,又像是少了一份藏在时光里的心境。


    梁辛看着她对着一碗鸡汤蹙眉的模样,忍不住笑道:“做饭这事儿,急不得,我娘说了,有时候啊,成不成事得看心情。”


    祝香携怔了怔,低头看着碗里清亮的汤。心情么?


    她这些日子,心里总是静悄悄的,没有什么波澜。


    她遵守着回来时的约定,在冬天过去之前,绝口不提离开的事情。她没有主动关心过幺幺和张拭的近况,也不再去想那些纠缠不清的过往。


    梁家的日子平淡得像一碗白开水,晨起看雪,暮时煮药,偶尔练剑修行,倒也安稳。


    只是偶尔,那些突如其来的记忆碎片会冒出来。


    比如看到院中的孩童追逐打闹时,会想起一个模糊的少年身影,笑着揉她的头发,声音温和:“慢点跑。”


    比如吃到一块甜糕时,会想起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和一只稚嫩的孩童的手在一起抢一块糕点。结果总是她抢到大块的。


    这些记忆来得毫无征兆,却又清晰得让人心头发紧。


    她知道,这不是她的记忆,是原主的。可那些画面太过鲜活,鲜活到让她有时候会恍惚,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那日雪后初霁,她坐在梅树下练剑,剑光簌簌,卷起枝头的落雪。


    乌鸦不知从哪里飞来,落在她的肩头,黑亮的眼珠子骨碌碌转着。


    祝香携收了剑,抬手抚过乌鸦光滑的羽毛,忽然开口问道:“为什么,我会突然想起原主小时候和她哥哥相处的记忆?”


    乌鸦偏了偏头,声音嘶哑得像磨着石头:“那是原主留在这具身体里的残念吧?”


    祝香携的指尖顿了顿,又问:“她的哥哥,现在在哪里?”


    乌鸦沉默了片刻,吐出几个字:“早就死了。”


    风卷着雪沫子吹过来,落在祝香携的脸上,冰凉刺骨。


    她没有再问下去。


    反正不是她哥哥,死了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垂下手,看着地上的残雪,眼底没有什么波澜,只是心里那一点莫名的怅惘,像被雪水浸过的棉絮,沉沉的,挥之不去。


    日子便在这样平淡而安静的时光里一天天滑过,雪下了一场又一场,院中的梅花开了又谢,枝头的冰棱结了又融。


    祝香携每日依旧练剑,她的剑法本就凌厉,如今在这漫天风雪里练起来,更添了几分寒气。


    剑光起落间,雪花纷扬,她的身影在雪地里辗转腾挪,衣袂翻飞,像一只孤傲的白鹤。灵力在体内流转得越来越顺畅,经脉也比往日宽阔了许多,只是她知道,这样的修行,不过是在夯实基础,若想更进一步,还需破而后立。


    冬深时分,毒山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天地间一片白茫茫,连院外的小路都被积雪掩埋,踩下去,能没到脚踝。


    雪停的那天,天空放晴,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刺得人眼睛发疼。


    祝香携不由得生出一种大祸临头的第六感。


    果不其然,夜里,不速之客就找上了门。


    夜里,万籁俱寂,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咽咽,像有人在低声哭泣。


    祝香携睡得很浅,这些年的颠沛流离,让她养成了警醒的习惯,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将她惊醒。


    约莫是三更天的时候,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踩着积雪走来。


    紧接着,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道瘦小的身影钻了进来,动作轻得像一只偷腥的猫。


    祝香携闭着眼,耳朵却竖起来。


    这熟悉的气息,除了幺幺,还能有谁?


    那身影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掀起被子的一角,小心翼翼地钻了进来。


    被窝里的暖意瞬间被驱散了几分,带着一股寒气。


    祝香携没有睁眼,只是伸出手,替她掖好了被角,指尖触到她的脊背,一片冰凉。


    “怎么夜里过来。”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依旧平静。


    幺幺笑嘻嘻的,随即往她怀里缩了缩,闷闷地说:“穿的多,走路不方便,本来下午就该到了。”


    祝香携这才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看清了幺幺的模样。


    她瘦了些,脸色也有些苍白,一双大眼睛里带着几分疲惫,少了往日的灵动跳脱。


    祝香携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那里原本萦绕着的淡淡的灵力光晕,此刻几乎看不见了。


    她心里微微一沉。


    幺幺的灵力,短短两个月竟损耗到了这种地步。


    “我爷爷……”


    幺幺在她怀里蹭了蹭,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刻意的卖乖,“我觉得他没那么反对我和离开的事了,可他就是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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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痛快话,总是支支吾吾的。”


    祝香携沉默着,没有接话。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幺幺的发顶,那里的温度比平时低了不少。


    若是真的为了爷爷的态度而来,幺幺语气里定然会带着更多的焦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颓唐。


    她顿了顿,轻声道:“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这个吧?”


    幺幺的身子又是一僵,埋在她怀里的脑袋埋得更深了,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你怎么知道?”


    “你的灵力。”


    祝香携直言不讳,指尖再次探到她的经脉处,只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灵力在经脉里艰难地游走,像是快要熄灭的火苗,“比上次见面时,少了大半。这些日子,你用灵力做了什么?”


    被窝里的人沉默了许久,久到祝香携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到她闷闷的声音传来:“反正就是……用掉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感觉到怀里的人抬起头,一双大眼睛在雪光下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恳求,几分急切,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惶恐。


    “祝香携,”幺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们能不能再结合一次?我的灵力不够用了,真的不够了……”


    再结合。


    三个字,像一根针,刺破了夜的宁静。


    祝香携的身子瞬间冷了下来,她抽回手,往后退了一点,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窗外的风声更紧了,呜咽着,像是在叹息。


    她看着幺幺那双带着恳求的眼睛,心里五味杂陈。


    她们上一次的结合,是情急之下的权宜之计。


    可幺幺似乎将这种方式当成了获取灵力的捷径,这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幺幺,”祝香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你可知,修行一道,最忌走捷径?”


    幺幺咬着唇,低下了头,声音低哑:“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祝香携追问,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你只知道结合能让你快速获得灵力,却不知道,这种光靠结合分离来掠夺灵力的方式,是违背天道的。”


    天道,得失守恒。


    她顿了顿,缓了缓语气,一字一句道:“这世间的道理,从来都是有所得必有所失。你靠着这种方式得到的灵力,并非真正属于你自己,它就像一剂猛药,能解一时之急,却会在你的经脉里埋下隐患。今日你损耗一分,他日便要偿还十分,长此以往,必遭反噬。届时,别说修行,恐怕连性命都难保。”


    这些话,她早就想说了,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如今幺幺主动提起,她便再也忍不住,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夜很静,静得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幺幺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过了很久,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没有掉眼泪。


    “我知道的,”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爷爷也劝过我,说这样不好……可是我没有办法了,祝香携,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就最后一次!”


    幺幺伸出手,紧紧抓住祝香携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就最后一次,好不好?”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


    “以后我再也不会这样了,我会好好修行,一步一个脚印地来,再也不走这种歪门邪道了。”


    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蓄满期待,摇摇欲坠,看着让人不忍拒绝。


    祝香携看着她,不知道该做何感想。


    窗外的雪光,透过窗棂,照在幺幺的脸上,映得她的脸色愈发苍白。


    祝香携沉默着,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上的纹路,心里天人交战。


    算了。


    “这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