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晨雪与窥镜

作品:《睡了一觉,怎么全天下都要杀我?

    腊月初七,雪停了,但天还是阴的,惨白的光从窗纸透进来,屋里冷得像冰窖。赵煜在李掌柜家厢房的炕上醒来,腰伤处疼得他吸了口凉气。炕烧得不热,只勉强有点温乎气,被褥倒是干净,有股樟木味儿。


    他慢慢坐起来,撩开衣襟看了看。伤口边缘的红肿消了些,但皮肉颜色还是不对,发暗,像是底下有淤血没散。王大夫昨晚上给他重新包扎时又念叨,说再不好好养,以后阴天下雨这腰就得废。


    可哪有时间养。赵煜咬着牙下炕,扶着墙走到窗边。院子里积雪半尺厚,白皑皑一片,屋檐下挂着冰溜子。李掌柜正在院里扫雪,动作慢吞吞的,像个普通老头,但赵煜看见他扫到墙角时,顺手把雪堆里一块松动的砖按了回去——那是处暗哨的通风口。


    “殿下醒了?”李掌柜回头看见他,放下扫帚走过来,“灶上熬了粥,我去端。”


    “有劳。”


    不多时,李掌柜端来粥和咸菜,还有两个热腾腾的菜包子。赵煜慢慢吃着,问:“其他人呢?”


    “胡四和夜枭天没亮就出去了,说是去探探茶馆那边的情况。”李掌柜压低声音,“石峰在后院地窖里清点东西,咱们从茶馆撤得急,有些紧要物件带出来了,有些没来得及。他正核对呢。”


    “伤亡怎么样?”


    “伤了三个兄弟,都不重,皮肉伤,已经上药了。”李掌柜顿了顿,“倒是皇城司那边……昨晚上死了四个,伤了七八个。蚀星教的人下手狠,不要命地冲。”


    赵煜沉默。高顺的人替他挡了刀。


    “高统领那边有消息么?”


    “还没。”李掌柜说,“不过石峰早上收到信鸽,是夏将军从北境来的。说西山矿洞那边有动静,这几天夜里车辆进出更频繁了,像是赶工。”


    赶工。腊月十五没几天了。


    吃完早饭,赵煜腰疼得厉害,又躺回炕上。李掌柜去前头棺材铺照应生意了,屋里静下来,只有炭盆偶尔噼啪一声。


    他摸出那个便携医疗站药匣,在手里摆弄。昨天让老猫去采购药材,不知道买齐没有。如果能配出些好药,至少能让伤好得快些。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石峰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包袱。


    “殿下,东西清点完了。”他把包袱摊在炕上,“要紧的都带出来了:实验记录抄本、密信拓片、太子给的玉佩、还有您那些‘特殊物件’——能量电池、伪装面罩、闪光尘、抓钩枪、窃听器、环境侦测镜、刺棘地雷、还有这个药匣,都在。净化结晶的瓶子碎了,粉末撒了大半,只剩一点我收在小瓷瓶里了。”


    赵煜检查了一遍,确实都在。“茶馆那边呢?”


    “烧了一半。”石峰脸色难看,“蚀星教的人撤走前放了火,好在皇城司的人救得及时,没全烧光。但咱们留在那儿的痕迹……怕是保不住了。”


    “人没事就行。”赵煜说,“老猫采购药材回来了么?”


    “回来了。”石峰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按铜板上的清单买的,都在这儿。另外,他还带了样东西回来——说是今早去旧货市场补货,看见个前朝的古镜,摊主说是陪葬品,他看着特别,就买了。”


    石峰从包袱底层取出个扁平的铜盒,打开,里面是面巴掌大的铜镜。镜子很旧,边缘雕刻着繁复的云纹,镜面不是平的,微微凹陷,打磨得极其光滑,还能照出人影。


    但奇特的是,镜子背面有个可旋转的支架,支架末端连着根极细的、暗金色的金属软管,软管另一头是个更小的透镜,只有指甲盖大。


    赵煜拿起镜子细看。金属软管很柔韧,可以随意弯曲,那小透镜澄澈透明,对着光看,能看见里头有细密的棱面。


    他试着把软管从支架上解下来,软管末端有个卡扣,可以固定。他把小透镜凑到眼前,朝窗外看——院子里的景象清晰得吓人,连李掌柜扫雪时扬起的雪沫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而且,这透镜似乎能穿透薄物。他把透镜对准窗纸,竟然能隐约看见外面街道的轮廓。


    就在这时,左手腕内侧的虚拟屏幕悄然浮现:


    【物品识别:光纤窥镜(细胞分裂)】


    【效果:可通过细长光纤导管将末端微型镜头送入缝隙或孔洞,观察另一端情况。镜头具备夜视及微光增强功能,有效观测距离三丈内。需手持主镜筒观看。】


    【发现者:老猫(购于旧货市场)】


    【合理化解释:前朝工匠研制的“窥孔镜”,利用特殊水晶棱镜和光导纤维实现拐角观察,常用于探查机关暗道或建筑夹层。】


    光纤窥镜。腊月初七的抽奖物品。


    赵煜心里一动。这东西……太有用了。探查密室、监视、甚至检查伤口深处,都能用上。


    “老猫花了多少钱?”他问。


    “二两银子。”石峰说,“摊主说是从西山古墓里挖出来的,晦气,没人要。老猫瞧着机巧,就买了。”


    “值。”赵煜把窥镜收好,“药材呢?按药匣的配方能配出药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试了试。”石峰把药匣拿过来,按铜板上的说明,取了三份甘草、两份陈皮、一份薄荷,放进药匣的碾槽里。然后转动某个旋钮,匣内传来轻微的碾磨声。片刻后,碾槽底部的小抽屉弹开,里面是研磨好的药粉。


    石峰把药粉倒进调配盘的铜碗里,加了五滴水,盖上盖子,摇了摇。再打开时,铜碗里是三颗黄豆大的褐色药丸,散发淡淡的薄荷味。


    “成了。”石峰把药丸倒出来,“这就是‘清心丸’,按说明能提神醒脑,缓解头痛。”


    赵煜拿起一颗闻了闻,气味清凉。他犹豫了下,还是吞了一颗。药丸入喉微苦,但很快,一股清凉感从喉咙蔓延到头顶,昏沉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好东西。”他说,“配些止血散和补气汤备用。另外,让吴郎中看看这些配方,如果能改良,给太子配药更稳妥。”


    “我已经让人把配方抄了一份,今天找机会递进太子府。”石峰说,“对了殿下,高顺那边来消息了。”


    “怎么说?”


    石峰从怀里掏出张纸条:“刚到的信鸽。高顺说,绿柳山庄那边查清楚了,是钱庸的一个远亲名下的产业,但实际控制人是孙定方的心腹。山庄地下密室以前是个私铸铜钱的黑作坊,最近改成了蚀力药剂的临时存放点。咱们发现时,他们刚把药剂转移走,可能是运去西山了。”


    “钱庸和孙定方勾结到什么程度?”


    “不好说。”石峰摇头,“但高顺查了钱庸最近的动向,他这半个月频繁接触工部和户部的官员,像是在疏通什么关节。另外,钱庸的儿子钱继礼,最近常去‘天香楼’——那是三皇子余党以前聚会的暗桩。”


    赵煜眉头紧锁。三皇子余党、兵部尚书、蚀星教……这张网越织越大。


    “还有件事。”石峰声音压得更低,“高顺在信里提了一句,说皇上最近龙体欠安,已经三日没上朝了。太医说是‘操劳过度’,但宫里流言说……皇上夜里常做噩梦,梦见‘星辰坠落,大地开裂’。”


    星辰坠落,大地开裂。赵煜想起星蚀计划里描绘的景象。


    “蚀星教可能在用某种方式影响皇上。”他说,“就像对太子下药一样。”


    “那怎么办?”


    “先顾好眼前。”赵煜说,“腊月十五之前,必须控制住孙定方,打断蚀星教在朝中的这只手。否则就算咱们在观星台上挫败他们的袭击,他们还能从别处下手。”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敲门声——三短一长。是自己人。


    石峰去开门,是夜枭回来了,身上还带着寒气,肩头落着雪。


    “又下雪了?”赵煜看向窗外,果然,细密的雪沫子又开始飘。


    “刚下。”夜枭搓了搓手,“我去茶馆那边看了,烧得不成样子,皇城司的人还在清理。但我绕着街巷转了一圈,发现点东西。”


    “什么?”


    夜枭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焦黑的碎片,像是木头,但又不像——碎片表面有熔融的痕迹,边缘呈琉璃状。


    “这是在茶馆后院灰堆里扒出来的。”夜枭说,“咱们的药罐、桌椅烧了不是这样。这东西……像是某种陶罐,但烧化后结成琉璃了。而且碎片上有蚀力残留,我靠近时,星纹有反应。”


    赵煜拿起一块碎片。入手微沉,表面确实有层薄薄的、暗红色的琉璃质,对着光看,能看见里头有细密的气泡。


    “蚀力容器?”他看向石峰,“像不像咱们在黑风岭地穴里见过的那些琉璃罐子?”


    “像。”石峰脸色一变,“蚀星教的人在茶馆里藏了蚀力容器?什么时候的事?”


    “可能早就藏了。”夜枭说,“茶馆是咱们的据点,他们一直盯着,趁咱们不注意,在屋梁或者墙缝里塞了这东西。昨晚上放火,高温把容器烧裂了,蚀力泄漏,所以碎片才熔成琉璃。”


    赵煜感觉后背发凉。蚀力容器如果炸开,泄漏的蚀力足以污染整个茶馆,甚至波及周边。蚀星教这是想一锅端,连皇城司的人一起灭口。


    “高顺的人清理现场时,有没有异常?”他问。


    “我没敢靠太近。”夜枭说,“但远远看见,有几个皇城司的人抬着具盖白布的担架出来,看形状……不像人,像是什么东西蜷缩着。”


    蚀化。接触高浓度蚀力泄漏,普通人可能当场蚀化。


    赵煜把碎片包好:“这东西收着,别碰。等陆先生有空了,请他看看是什么。”


    夜枭点头,退出去。屋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声和窗外落雪的沙沙声。


    赵煜躺回炕上,腰伤疼得他心烦意乱。他摸出那面光纤窥镜,把玩着。金属软管柔韧,小透镜澄澈,这东西如果用在腊月十五那天……


    忽然,他脑子里冒出个念头。


    “石峰。”他坐起来,“你说,观星台附近如果有蚀力装置,会不会也藏在类似的陶罐里?”


    “有可能。”石峰说,“蚀力不稳定,需要容器隔绝。陶罐加琉璃内胆,是最简单的办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咱们能不能提前找出来?”赵煜说,“用这个窥镜,从通风口、墙缝里探进去看。如果有,就标记位置,等腊月十五前夜,派人去破坏。”


    石峰眼睛一亮:“可行。但得先摸清观星台外围的建筑结构,知道哪些地方能藏东西。”


    “让夜枭去办。”赵煜说,“他擅长这个。另外,把抓钩枪给他,有些高处的地方,得攀上去看。”


    “明白。”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胡四回来了,脸色比出去时更难看。


    “殿下,出事了。”胡四进门就哑着嗓子说,“吴郎中……被扣在太子府了。”


    赵煜心一沉:“怎么回事?”


    “太子妃今天早上突然昏迷,太医说是‘急症’。太子府里现在乱成一团,所有进出的医官都被扣下了,不准离开。”胡四喘了口气,“吴郎中托采买的小厮递了话出来,说太子妃的症状不像普通病,像是……中毒加深了。而且太子妃身边的两个贴身丫鬟,今天早上一个‘失足落井’,一个‘突发恶疾暴毙’。”


    灭口。蚀星教在清理太子妃身边的人。


    “太子呢?”


    “太子也被软禁在府里了,说是‘照顾太子妃’,但实际上是限制他行动。”胡四咬牙,“孙定方今天上午去了太子府,以兵部尚书身份‘探病’,带了一队亲兵,把府里外院控制住了。”


    赵煜拳头攥紧。孙定方这是要彻底控制太子。


    “高顺知道么?”


    “应该知道了。”胡四说,“皇城司在太子府外有暗哨,这么大动静,瞒不住。”


    赵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慌没用,得想办法破局。


    “吴郎中安全么?”


    “暂时安全。”胡四说,“他是‘游方郎中’,身份低,没人特别注意。但他传话说,太子妃中的毒很怪,不是常见的毒物,像是某种蚀力衍生物。他不敢贸然用药,怕加速毒发。”


    蚀力衍生物……赵煜想起那些暗红色的蚀力结晶。难道蚀星教把蚀力混在饮食里,让太子妃长期摄入?


    “让吴郎中尽量稳住太子妃的情况。”他说,“另外,告诉他,药匣里有‘清心丸’,如果太子妃意识不清,可以试试。但用量要减半,先观察反应。”


    “我这就去传话。”胡四转身要走。


    “等等。”赵煜叫住他,“还有,让吴郎中留意太子府里有没有异常的气味、或者奇怪的摆设。蚀力装置可能有能量波动,如果府里有,星纹会有感应。但他没有星纹,只能靠其他迹象判断。”


    “明白。”


    胡四匆匆离开。屋里又剩下赵煜和石峰。


    “殿下,现在怎么办?”石峰问,“太子被软禁,咱们的计划……”


    “计划照旧。”赵煜说,“孙定方控制太子,是为了腊月十五那天太子不能出现在观星台。但咱们可以让他‘病愈’——只要太子妃的毒能解,太子就有理由‘好转’。”


    “可怎么解?咱们连是什么毒都不知道。”


    “找陆明远。”赵煜说,“他是陆文渊的后人,对蚀力了解最深。他或许知道蚀力衍生物的中和办法。”


    “我这就去请陆先生。”


    “不。”赵煜摇头,“咱们现在被盯得紧,别把陆先生牵扯进来。你派人去送信,把情况简单写清楚,问他的意见。记住,信要加密,用三年前北境军中的老密码。”


    石峰点头:“我亲自去写。”


    他退出去后,赵煜靠在炕头,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腊月初七,离腊月十五只剩八天了。


    太子被困,茶馆被毁,他们躲在棺材铺后院,像阴沟里的老鼠。而对手却步步紧逼,控制朝臣、下毒、制造蚀化大军……


    他摸了摸左肩。星纹很安静,但那种金属质感越来越明显,有时候他甚至觉得皮肤底下不是血肉,而是某种冰冷的机械结构。


    如果星纹继续扩散,他会变成什么?像那些蚀化人一样,失去理智的怪物?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但眼下,他只能往前走。


    傍晚时分,石峰回来了,手里拿着封回信。


    “陆先生回了。”他把信递给赵煜,“他说蚀力衍生物中毒,常规药物无效,只能用星力中和。但星力难求,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用星纹携带者的血。”石峰声音低沉,“陆先生说,星纹携带者的血液里含有微量星力,可以中和蚀力毒素。但抽血会加速星纹扩散,而且用量不好控制——少了无效,多了可能让中毒者产生星力反应,反而更危险。”


    赵煜沉默。用他的血?


    “陆先生还说,”石峰继续道,“如果真要试,最好先取少量血,让吴郎中混在药汤里给太子妃服下,观察反应。但这件事……风险太大。”


    “取血。”赵煜说,“现在就去取,让胡四送进太子府。”


    “殿下!”石峰急道,“您的身体本来就虚,再抽血……”


    “死不了。”赵煜撩起袖子,“取一小碗就行。陆先生不是说少量么?”


    石峰拗不过他,只好去找来干净的小碗和匕首。赵煜用匕首在手腕上划了道口子,暗红色的血慢慢流出来,滴进碗里。血的颜色……比正常人暗,在灯光下隐约泛着银灰色的光泽。


    流了半碗,石峰赶紧给他止血包扎。赵煜脸色更白了,额头冒汗,但眼神很稳。


    “让胡四小心点送进去。”他把碗递给石峰,“告诉吴郎中,先给太子妃服三滴,混在温水里。如果没异常,一个时辰后再服三滴。观察十二个时辰,如果症状缓解,就继续用。如果恶化……立刻停。”


    “是。”


    石峰端着碗出去。赵煜躺回炕上,感觉浑身发冷。抽血不多,但伤上加伤,人虚得厉害。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明天还有更多事要做。


    夜深了,雪还在下。李掌柜轻手轻脚进来,往炭盆里添了炭,又给他掖了掖被角。


    “殿下,睡吧。”老人低声说,“天塌下来,也得先喘口气。”


    赵煜没说话。他知道李掌柜说得对,可他睡不着。


    窗外,腊月初七的雪夜,寂静而漫长。


    而离那场决定一切的腊月十五,又近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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