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祁仪新程

作品:《警营岁月

    第41章警营春秋:祁仪新程


    【文章摘要】:文章讲述了主人公周明森从昝岗乡调到祁仪山区派出所工作的经历。在昝岗,他告别了家人和同事,带着对家人的不舍和对新工作的期待,踏上了前往祁仪的路。到达祁仪后,他遇到了热情的同事,包括所长刘平、指导员夏南、老民警左永晗和石玉奇,以及老同志侯文亮。他们向他介绍了祁仪的情况,包括山区的地理环境、村民的生活习惯以及警务工作的特点。周明森很快融入了这个集体,并开始熟悉工作。在一次雪夜,他们接到村民报案,一位老汉进山采药未归,他们冒着风雪寻找,最终在仙祁仪新程人洞找到了老汉。这次经历让周明森更加坚定了守护这片山区的决心。文章通过周明森的视角,展现了祁仪山区派出所民警的工作和生活,以及他们对百姓的深情厚谊。


    一、群山深处的哨位


    1996年的春节来得早,腊月初八的北风就带着刀子似的寒,刮得昝岗乡的老槐树呜呜响,枝桠上最后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往下落,像被冻僵的蝴蝶。这一年,我调往祁仪派出所工作,任命为副所长。那天我蹲在昝岗派出所的门槛上,看着刘和亮把最后一摞卷宗搬进警车,铁皮文件柜在车厢里晃出“哐当”声,震得人耳朵发麻。搪瓷缸子里的热茶腾起的白雾,在我眼前凝成了妻子红着的眼圈——她昨晚把我的警服熨得笔挺,袖口磨破的地方缝了圈蓝布,针脚密得像蜜蜂窝,说“到了新地方,得精神点,别让人看扁”。


    收拾行李时,闺女抱着我的腿哭,小辫蹭得我裤腿全是泪,咸津津的。“爸爸不要走,我把小红花分你一半。”她仰着小脸,睫毛上挂着泪珠,像沾了露水的蒲公英。书包里的奖状露出来,是上周得的“守纪小标兵”,边角还沾着点橡皮泥,粉嘟嘟的,透着孩子的稚气。我把她举过头顶,她的小手搂住我的脖子,在我脸上亲了个带口水的印,温热的:“爸爸要像奥特曼一样,打跑坏蛋,早点回来。”


    妻子在一旁叠着被子,蓝格子被面铺得平平整整,声音闷闷的:“祁仪是山区,比昝岗冷,我给你塞了两床棉絮,是新弹的,暖和。”她把个蓝布包塞进箱子,布角绣着朵小小的梅花,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她前天才学会的花样。“里面是你爱吃的辣椒面,张大妈给的新晒的,够你吃半年。吃饭别对付,自己多做点热乎的。”我看见她偷偷抹了把脸,转身时,鬓角的碎发上还沾着根棉线头,白生生的,像根细小的雪丝。


    牛明良来送我时,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个网兜,装着六个热乎的白面馒头,蒸腾的热气把网兜都熏得发白。车后座捆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勒得车座都变了形。“给你带的昝岗小米,”他把袋子往我手里塞,袋口的绳子勒得手心发红,“祁仪那边吃大米多,你胃不好,煮粥喝,养人。”他挠挠头,耳尖红了,“巡警队的活儿我还不熟,上次追小偷摔了一跤,膝盖现在还疼,以后怕是帮不上你啥了。”当时,他准备到巡特警大队工作。


    我捶了他一拳,不重,带着点劲儿:“去年抓盗窃团伙,是谁追着三轮车跑了三里地,鞋都跑掉了一只?你这本事,到哪儿都发光。好好干,等我回来喝你的庆功酒。”他嘿嘿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褶,可我看见他转身时,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把沾着的面粉都蹭掉了,车后座的空网兜在风里晃晃悠悠。


    警车开出昝岗乡时,我回头望了望——派出所的新院子在阳光下闪着光,红砖墙被雪衬得格外亮。赵所长以前常坐的石凳空着,凳面上还有他烟袋锅烫出的圆印,一圈圈的,像年轮。刘和亮还在门口挥着手,像根不肯弯的电线杆,蓝警服在风里鼓着,像面小小的旗帜。妻子抱着闺女站在老槐树下,闺女举着的小红花在风里晃,像团跳动的火苗,直到变成个模糊的小红点,消失在路的尽头。车窗外的风景渐渐变了,平原被群山取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空又沉。


    车进入祁仪地界时,韩政委从副驾驶座转过身,递来一块硬糖,水果味的,糖纸在阳光下闪着亮:“明森,祁仪不比昝岗,条件苦点,但人心齐。你在昝岗办的那几个案子,市局领导都知道,调你过去,是想让你把那边的经验带过去,把祁仪的警务好好理顺理顺。”他顿了顿,手指敲了敲方向盘,“那边二省三县交界,情况复杂,偷牛盗马的、越界走私的,没断过。山里的百姓实诚,但也认死理,有时候调解个纠纷,比破个案子还费劲。你得有耐心,把脚往下扎,扎进那片山,扎进百姓心里。”


    我把糖纸剥开,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压下了心里的涩:“政委放心,我知道该咋做。在哪儿都是当警察,守着一方平安,没啥不一样的。”韩政委点点头,目光望向窗外连绵的山:“你这话在理。咱当警察的,就像这山里的树,把根扎深了,才能经得住风雨。祁仪所里的老左,以前当过兵,在山里待了快十年,哪块石头松动,哪条路有暗冰,门儿清,你多跟他学学。刘平所长脾气直,但心眼热,你们搭班子,互相补台,准能把事儿干好。”


    车在盘山公路上又绕了个弯,眼前突然出现一道峡谷,窄得像被巨斧劈开,谷底的溪流结了冰,白花花的,像条冻僵的蛇。韩政委指着峡谷尽头:“那是黑风口,风最大的地方,冬天能把人吹得站不住脚。上次有个新手民警,在那儿追个偷猎的,差点被风吹下崖,多亏老左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的语气里带着后怕,“到了所里,先把周边的地形摸清楚,别大意,山里的危险,有时候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二、群山里的派出所


    韩政委的警车在盘山公路上绕了一个钟头,窗外的山就像没尽头似的,青灰色的石头上挂着残雪,像老人没刮干净的胡茬。松树在崖边探着身子,枝桠歪歪扭扭的,像随时要扑下来。“祁仪这地方,一脚跨三县。”韩政委指着窗外,方向盘打了个急弯,车轱辘碾过结冰的路面,发出“咯吱”声,惊得路边的几只山雀扑棱棱飞起。“往南是湖北枣阳,往东是河南桐柏,山坳里藏着几十个村子,有些地方骑马都比开车快,路窄得只能过个架子车,错个身都难。”


    车拐过一道弯,山坳里突然露出片青砖房,院墙上的“人民公安为人民”红漆在雪光里格外亮,像团火。“到了。”韩政委踩了刹车,车在雪地上滑出半米才停住,轮胎碾过积雪的声音像啃骨头。我推开车门,冷风瞬间灌进领口,冻得人一激灵,鼻尖立刻红了——祁仪派出所的院子比昝岗的小,却收拾得利落,三棵老松树站在院角,枝桠上积着雪,像披了层白绒,树底下扫得干干净净,露出黑褐色的土地,上面还留着扫帚划过的痕迹。


    一个穿警服的壮汉从屋里迎出来,脚步声震得廊檐的冰棱直晃,“啪嗒啪嗒”掉在地上,碎成小冰晶。“明森,欢迎你,我是刘平!”他的手像铁钳似的,握得我指节发麻,虎口处有层厚茧,是常年握枪握出来的。“盼星星盼月亮,可把你盼来了!咱这山沟沟,就缺人”他嗓门比刘和亮还响,震得我耳朵嗡嗡的,额头上的汗珠却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冻成了小冰粒,凉丝丝的。


    屋里的人都站了起来,靠墙的木桌上摆着个暖壶,银灰色的,冒着热气,壶嘴的白汽袅袅娜娜,在冰冷的空气里很快凝成小水珠。“这是指导员夏南。”刘平指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他的警服熨得没有一丝褶,袖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连风纪扣都系着,显得一丝不苟。“省警校毕业的高材生,”刘平拍着夏南的肩膀,力道不小,震得他眼镜都滑了滑,“理论功底扎实得很!写的材料,市局都表扬过!”


    夏南伸出手,指尖微凉,大概是刚在窗边站过:“早就听说你在昝岗破了不少案子,特别是那个电力盗窃案,从化粪池里捞证据,真是有韧劲。卷宗我特意找来学习过,逻辑清晰得很。”他的声音清清爽爽,像山涧的水,“以后还请多带带我们,山里的案子,经验少,有时候抓瞎。”


    墙角的火炉边,两个老兵模样的民警站了起来。左永晗头发花白,却腰杆笔直,像棵老松树,敬礼的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手腕绷得紧紧的,:“当兵五年,转地方十年,以后就是战友了!有啥体力活,尽管找我,爬山钻林子,不含糊!”石玉奇笑着补充,他脸圆圆的,眼睛眯成条缝,像月牙:“他以前是侦察兵,爬山比猴子还快,祁仪的山,没有他不熟的,闭着眼睛都能走,哪块石头松动,哪条路有暗冰,门儿清。”


    最靠窗的位置坐着个老同志,正用抹布擦着个旧相框,相框的漆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木头,斑斑驳驳的。相框里是张泛黄的黑白照,年轻小伙穿着的确良衬衫,笑得一脸灿烂,露出两颗小虎牙,背景是派出所的老门楼。“我是侯文亮。”他转过身,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笑,像装着阳光,“□□平反那年到的派出所,算起来,快十年了。”他指了指相框,语气里带着点怀念:“这是刚来时拍的,那会儿看着年轻呢,现在都成老头了。”他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像是在触摸逝去的时光。


    刘平拉着我往火炉边凑,铁炉子烧得通红,铁皮烟囱上搭着块湿抹布,正滋滋地冒着白汽。“快烤烤,冻坏了吧?”他往炉子里添了块煤,火星子“噼啪”跳出来,映得他脸膛通红,“咱这炉子,是老左亲手砌的,别看样子丑,贼暖和,冬天屋里能穿单衣。”左永晗蹲在炉边,用铁钩子扒了扒炉膛,黑煤块翻出红火苗:“山里冷,没个好炉子可不行。去年冬天下暴雪,断了三天电,全靠这炉子撑着,不然早冻僵了。”


    夏南给我倒了杯热水,搪瓷杯上印着“公安”两个字,掉了块漆:“所里就这条件,委屈你了。宿舍在西边厢房,刚腾出来,火墙昨天刚烧上,现在应该热乎了。”他指了指墙上的地图,红蓝铅笔标着密密麻麻的红点:“这些红点都是村子,大的一千多人,小的就几户人家,散在山坳里,最远的马家坪,开车得俩钟头,遇上雪天,就得步行。”


    侯文亮从柜子里翻出一摞册子,纸页发黄,用线绳捆着:“这是各村的户籍底册,有些还是手写的,你慢慢看。山里的人,大多沾亲带故,张家的媳妇是李家的表妹,王家的小子娶了赵家的闺女,盘根错节的,调解纠纷时得先把关系理顺,不然说不通。”他翻开一本,指着上面的名字:“比如李坳村的李老栓,他亲家是湖北枣阳那边的,上次他孙子跟人打架,亲家带着一村子人过来理论,差点闹成跨省纠纷,最后还是找了两边的老人出面,才说和了。”


    石玉奇端来一碟炒花生,放在炉边的铁架上,花生壳渐渐烤得发脆,散出焦香:“咱这儿的案子,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东家丢了只鸡,西家少了捆柴,可山里人认死理,一点小事能吵上半年。但真出了大事,比如谁家的耕牛被偷了,全村人能一起进山搜,比咱警察还积极。”他剥了颗花生,扔进嘴里,“去年丢了头牛,全村老少拿着锄头镰刀,漫山遍野找,最后在河南桐柏的地界找到了,偷牛的还想反抗,被村民摁在泥里,鼻青脸肿地送了回来。”


    刘平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明森,咱这儿就这情况,不像城里有监控有技术,破案全靠腿勤、嘴勤、心细。你刚来,先别急着上手,跟着我们走几趟,把村子认全了,把人头记熟了,以后干活就顺了。”他看了看窗外,雪又开始下了,“今晚先歇着,明天我带你去李坳村转转,那村离所最近,人也多,先跟村长打个照面。”


    我捧着热乎乎的搪瓷杯,看着屋里的人——刘平的爽朗,夏南的斯文,左永晗的沉稳,石玉奇的随和,侯文亮的温和——心里那点陌生感渐渐散了。这屋子不大,却像个暖和的窝,炉子里的火“咕嘟”响着,映得每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像一家人。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就是这群山里的一分子了,我的根,要扎进这片土地,扎进这些人中间。


    三、第一顿接风宴


    食堂的烟囱冒着白烟,笔直地往上飘,在蓝天下扯出条白丝带,飘出股猪肉炖粉条的香,混着煤烟味,热乎乎的,勾得人肚子咕咕叫。刘平所长拽着我往食堂走,他的大手裹着我的手,暖烘烘的:“咱所的张婶,炖肉是一绝!她男人以前是食堂大师傅,手艺全传她了!这粉条,是山里的红薯做的,筋道!”院子里的雪被踩得咯吱响,左永晗指着西边的厢房,窗户上贴着层窗花,是个红双喜,剪得歪歪扭扭,却透着喜庆:“那是你的宿舍,刚腾出来的,火墙烧得热乎,晚上睡觉都不用盖厚被子,保准你一觉到天亮。”


    食堂的木桌拼在一起,漆皮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木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猪肉炖粉条冒着油花,肥肉亮晶晶的,颤巍巍的;炒白菜里撒着红辣椒,看着就开胃,辣气直往鼻子里钻;腌萝卜条切得匀匀的,码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小兵;还有盘炒鸡蛋,黄澄澄的晃眼,像是把阳光盛在了盘子里。刘平拎着瓶“宝丰酒”,标签有点皱,边角卷了起来,往搪瓷缸子里倒得满满当当,酒花冒着泡,像撒了把碎珍珠:“第一杯,欢迎明森同志!咱祁仪派出所,以后就多了个主心骨!”


    酒辣得喉咙发烫,像吞了团火,顺着食道一路烧到胃里,却把寒气驱散了不少。我刚放下缸子,左永晗就夹了块肥肉给我,油汁滴在桌上,迅速晕开:“祁仪这地方,天冷,得多吃点肉抗冻。不然进山一趟,回来冻得直打哆嗦,手都握不住笔。”他喝了口酒,咂咂嘴,“咱这儿跟昝岗不一样,平原上的法子,到山里不一定管用。山里的案子,讲究‘望闻问切’——望山势,看哪条路能藏人;闻风声,听村民的闲言碎语里有没有线索;问老人,他们知道的比谁都多,谁家的鸡下了几个蛋都清楚;切脉络,搞清楚各村的亲戚关系,好多事都跟亲戚搭着边,盘根错节的。”


    石玉奇啃着馒头,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上个月湖北那边丢了头牛,顺着蹄印追,最后在咱祁仪的山坳里找着了。偷牛的是桐柏的,专挑省交界的地方下手,以为咱管不着,三不管地带好钻空子。结果左哥带着我们翻了三座山,把人堵在山洞里,那小子还想抵赖,看见左哥手里的绳套,立马蔫了,绳套是左哥以前在部队练的,百发百中。”他拍了拍我的胳膊,力道不轻,震得我骨头都麻了:“以后你就知道,这山看着静,底下藏着多少事儿,跟水里的鱼似的,到处窜,一不小心就出界了。夏南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镜片后的目光透着认真:“左哥说的‘望闻问切’,其实就是群众工作的法子。山里人住得散,消息传得慢,但也传得真。上次王家庄丢了袋种子,村里的二傻子蹲在晒谷场念叨,说看见个穿黄胶鞋的外乡人往野猪沟去了。一开始没人当回事,后来老左顺着这话查,还真在野猪沟的石缝里找到了那袋种子,人也抓着了——是邻县来的惯偷,专偷农户的生产资料。”他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粉条,“所以啊,在这儿办案,不能光靠书本上的侦查技巧,得把耳朵竖起来,多听那些‘没用的闲话’,里面往往藏着门道。”


    侯文亮端起搪瓷缸,抿了口酒,酒液在缸底晃出涟漪:“我刚到所里那会儿,连山路都走不稳,第一次跟着出警,去调解两家争地界的纠纷,愣是在半山腰摔了三跤,裤腿都刮破了。那两家吵得凶,手里都攥着锄头,眼看就要打起来。我急得满头汗,说啥都不听,最后还是村里的老支书来了,蹲在地上,用烟袋锅在地上画了条线,说‘这是你们爷爷辈定的界,谁也别想动’,两家人立马就消停了。”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山里人认老理,认情义,有时候你把道理讲得再明白,不如一个德高望重的老人说句公道话管用。”


    刘平“咕咚”灌了口酒,抹了把嘴,酒渍在下巴上亮晶晶的:“老侯说的在理。咱当警察的,不能总端着架子,得跟老百姓处成一家人。去年冬天雪大,李坳村的李寡妇家房梁塌了,男人早逝,就一个儿子在外打工,她自己带着俩孙子,哭着来所里求助。所里几个人二话不说,扛着工具就去了,老左爬房梁,我和玉奇递木料,夏南给孩子烧热水,忙到后半夜才把房梁修好。现在李寡妇见了咱,老远就喊‘亲人’,村里有啥动静,第一个就来报信。”他指着窗外的山,“这山看着冷,人心可是热的,你对他好一分,他能记你十分,办案子的时候,这就是咱的底气。”


    我夹起一块炖得酥烂的猪肉,油脂在舌尖化开,混着酒的辛辣,暖得人心里发颤。想起在昝岗时,张大妈总往所里送刚蒸的馒头,刘和亮追小偷时,沿途的村民递水递毛巾,其实不管平原还是山地,老百姓的心意都是一样的——你把他们放在心上,他们就把你当自家人。我举起搪瓷缸,跟桌上的人碰了碰,缸子相撞发出“哐当”的脆响:“各位老哥,以后我得多向你们学习,把祁仪当成家,把乡亲们当成亲人,咱一起把这山守好。”


    刘平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往我碗里又添了勺肉:“这话说得对!来,干了这杯!”酒下肚,身上更热了,话也多了起来。石玉奇讲起他转业回来刚参加公安工作时,跟着老民警去抓偷猎的,在山里蹲了三天三夜,最后把人堵在山洞里,那偷猎的还放了只野猪出来,吓得他差点摔下崖,是老民警一枪打在野猪跟前的石头上,才把野猪惊跑;左永晗说起他在部队时,冬天在雪地里潜伏,冻得脚指头发黑,硬是没动一下,最后端了敌人的哨所,立了三等功;夏南则不好意思地笑说,他第一次独立出警,是去调解夫妻吵架,结果被当事人的唾沫星子喷了一脸,回来后偷偷哭了,还是老民警对他说“当警察就得脸皮厚点,心里装着事,别装着面子”。


    张婶端着一笼热馒头进来,白胖胖的馒头冒着热气,她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慢点喝,别醉了,晚上还得值班呢。”她看我吃得香,笑得满脸皱纹:“周同志,咱这山里没啥好东西,就这馒头实在,管饱。不够再喊我,锅里还蒸着呢。”我连忙道谢,她摆摆手:“谢啥,都是自家人。你能来咱这山沟沟,就是缘分,以后有啥想吃的,跟婶说,婶给你做。”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银白。食堂里的谈笑声、酒杯碰撞声、炉火的噼啪声混在一起,像支温暖的曲子,把寒冷和陌生都融化了。我看着眼前这些人,他们的脸上带着风霜,手上结着老茧,却有着最质朴的真诚和最坚定的担当。我知道,从今天起,这些人就是我的战友,这片山就是我的战场,而守护这里的安宁,就是我接下来要走的路。


    四、雪夜里的警情


    接风宴吃到一半,值班室的电话响了,尖锐的铃声划破了食堂的热闹,像根针戳破了暖融融的气氛。夏南跑出去接,军绿色的裤腿在地上扫出片灰,回来时脸色沉了,眼镜片后的眼睛没了笑意,嘴角抿得紧紧的:“李坳村,有个老汉进山采药没回来,家属刚报案。说是中午就出去了,揣了两个窝窝头,现在天快黑了还没到家,山里起了雪,怕是要出事。老汉七十多了,还有肺气肿,经不起冻。”


    刘平“噌”地站起来,酒意全消,脸上的红潮退了不少,眼神里透着干练:“带齐装备!永晗熟悉山路,跟我一组;明森,刚来,路不熟,跟夏南守所里,保持联系,别出乱子;老侯,你联系湖北枣阳那边的派出所,以防老汉过了界,到了那边的山头,多个人手多份力;玉奇,跟我们走,开车!”


    左永晗已经套上了防寒服,军绿色的,袖口磨得发亮,露出里面的毛线袖口,往背上塞了个急救包,拉链拉得“刺啦”响:“李坳村后面的黑风口,今晚有雪,风跟刀子似的,刮得人睁不开眼,怕是要出事。那老汉有肺气肿,受不得冻,一冻就喘不上气,搞不好要出人命。”石玉奇扛着探照灯往外走,灯柱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像条光带:“我去发动三轮,雪地摩托上个月坏了,零件还没到,只能委屈大伙了,三轮慢点,但稳当。”


    我跟着往外跑,想拿件厚衣服,刘平按住我,他的手心全是汗,滑溜溜的:“你不熟路,黑风口那边岔路多,跟蜘蛛网似的,去了添乱。守好电话,有情况随时联系,我们带了对讲机,信号不好就靠你传话,这活儿也重要,不能马虎。”他把我的棉帽往我头上按,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屋里暖和,别出去瞎晃,冻感冒了不值当,刚来就生病,影响干活。”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雪幕里时,三轮摩托的突突声像头倔强的老黄牛,在山谷里撞出回声,一圈圈荡开,渐渐远了。


    侯文亮在值班室烧了壶热茶,铝壶在火炉上“呜呜”响,像在唱歌,给我倒了一杯,水汽模糊了眼镜片:“别担心,刘所和永晗都是山里通,黑风口他们闭着眼都能走。永晗以前在部队,冬天在雪地里潜伏过,抗冻得很,一趴就是半天,这点雪不算啥。”他翻开档案底册,纸页发黄,边缘卷着,像波浪,指着李坳村那页,“报案的是李老汉的儿子,叫李根生,在镇上开了个杂货铺,卖油盐酱醋。老汉七十多了,天天进山挖药,说是要给孙子攒学费,那孩子明年要上高中了,成绩好得很,在县里都排得上号,老汉宝贝得不行。”


    雪越下越大,窗玻璃上结了层白霜,像蒙了层纱,看不清外面的景象。我和夏南守着电话,听筒里只有滋滋的电流声,偶尔夹杂着远处的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夏南搓着手,哈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又迅速被冷气吞噬:“黑风口那地方邪乎,风从石缝里钻出来,跟鬼哭似的,夏天都能冻着人。有次我去那边办案,七月天还穿了件外套,不然冻得骨头疼,直打哆嗦。”他突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对了,老汉有肺气肿,不能受冻,一冻就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得赶紧找到,晚了怕是有生命危险。”


    我盯着墙上的时钟,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窗外的雪已经没过了窗台,簌簌地落着,把世界染成一片白。值班室的火炉烧得很旺,铁皮烟囱烫得能烙饼,可我还是觉得浑身发冷,心里像揣着块冰。“要不要再给枣阳那边打个电话,催催他们?”我问侯文亮,声音有点发紧。


    侯文亮摇摇头,往炉子里添了块煤,火星子“噼啪”跳出来:“不用,枣阳那边的老张是个实在人,接到消息肯定会安排人搜。山里信号差,对讲机时好时坏,等消息吧,急也没用,刘所他们有经验。”他从抽屉里翻出个旧收音机,拧了半天,才调出个模糊的台,里面正播着天气预报,说今晚祁仪山区有暴雪,风力可达六级。


    夏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六级风,加上雪,能见度怕是不足五米。黑风口的岔路多,万一老汉走错了道,钻进了野猪沟,那可就麻烦了,里面全是乱石,进去就难出来。”他起身给炉子添了块柴,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我跟李根生聊过,他说老汉每次进山都走东边的老道,说是年轻时走惯了,闭着眼都能摸到常去的药坡。可这次雪下得急,说不定迷了路,老道上有几处陡坡,结了冰更滑,怕是……”他没再说下去,但眼里的担忧藏不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那么漫长。我走到窗边,用手指擦掉玻璃上的白霜,外面白茫茫一片,只有派出所院子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线下,雪花像无数只白蝴蝶,疯狂地扑向地面。远处的山影模糊不清,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吞噬着一切声音。我想象着刘平他们在雪地里跋涉的样子,深一脚浅一脚,探照灯的光柱在风雪中摇曳,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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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点多的时候,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电流声,夹杂着刘平嘶哑的喊叫:“……雪太大……路看不清……往野猪沟方向……探路……”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滋滋的杂音。夏南急得直跺脚,对着对讲机喊:“刘所!听到请回答!你们怎么样?!”喊了半天,回应的只有风雪的呼啸。侯文亮叹了口气,往炉子里又添了块煤:“别喊了,信号被山挡住了,等他们到了开阔地,自然会联系。”可他的手却在微微发抖,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十一点,李根生来了,穿着件旧棉袄,帽子上全是雪,冻得嘴唇发紫,一进门就抓住我的手:“周警官,我爹……我爹他不会有事吧?他那身子骨……”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我手背上,冰凉。夏南给他倒了杯热水,让他坐在火炉边:“你别急,刘所和左哥都是老手,肯定能找到你爹。你再想想,你爹平时除了药坡,还爱去哪些地方?有没有啥藏东西的山洞?”


    李根生捧着杯子,手还在抖:“我爹……他总说黑风口那边有个仙人洞,小时候躲雨去过,说里面干燥,还避风。但那地方偏,路难走,他这几年没去过……”侯文亮眼睛一亮:“仙人洞?我知道那地方!以前采药的人常去歇脚,洞口有块大青石,很好认!”他立刻抓起电话,拨给枣阳派出所,“老张,麻烦你们往仙人洞方向搜搜,李老汉可能在那儿躲雪!”


    挂了电话,侯文亮抹了把脸:“希望能赶得上。仙人洞背风,要是老汉真在那儿,至少冻不着。”李根生一个劲地作揖:“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说句安慰的话,却发现喉咙发紧,啥也说不出来。


    凌晨一点,电话终于响了,尖锐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救火车的警笛。夏南几乎是扑过去接的,手都在抖,碰倒了桌上的茶杯,水洒了一地:“喂?……找到人了?……好好好!我们准备热水和被子!张婶!张婶!烧点姜汤!多烧点!”他挂了电话,眼里闪着光,像落了星星,声音都带着颤:“找到了!在仙人洞!冻得厉害,但是没大碍,永晗给裹了军大衣,正往回赶呢!说是老汉挖着棵稀罕药草,想多待会儿,结果雪下大了,找不着路,就躲进山洞了。”


    我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冰凉。侯文亮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手上的老茧硌得我生疼:“我说没事吧,咱这伙人,啥大风大浪没见过。”他转身往食堂走,“我去看看张婶的姜汤熬得咋样了,再弄点热馒头,回来肯定饿坏了。”


    天快亮时,三轮摩托的声音从山下传来,突突突的,越来越近,像远方传来的战鼓。我和夏南、李根生跑出去,雪已经没到脚踝,踩下去咯吱响,每一步都很沉。看见刘平和左永晗架着个裹着军大衣的老汉,刘平的裤腿全是冰碴,硬邦邦的,像裹了层壳,走起路来哗哗响;左永晗的耳朵冻得通红,像挂了两个红辣椒,鼻尖也是红的,流着清鼻涕,他时不时吸一下,声音在寂静的山里格外清晰。“这老汉,”刘平喘着气,呼出的白气一团团,像棉花,“挖到棵野人参,藏在石头缝里,想等雪停了再挖,结果雪下大了,迷了路。要不是永晗记得仙人洞,顺着他踩的脚印找到那儿,真要出事。那山洞背风,不然早冻僵了。”


    李老汉拉着我的手,粗糙的掌心全是裂口,有些还渗着血,像老树皮,握得我生疼:“多亏了警察同志……要不是你们,我这把老骨头就交代在山里了……”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蓝布的,磨得发亮,边角都破了,打开一看,是棵带着泥土的野人参,须子完整,像个小娃娃,在晨光下透着点黄:“这个……给同志们补补身子,不值钱,是我的心意,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刘平把人参塞回他手里,力道不容拒绝,手指都因为用力而发白:“您留着给孙子交学费,这比啥都强。咱警察办事,不图这个,这是本分。”他拍着老汉的肩膀,声音放柔了些,像对待自家老人:“以后进山,跟村里打个招呼,让年轻人陪着,别一个人瞎闯。这山看着亲,有时候也会咬人,不能大意。”


    天亮时,雪停了。阳光穿过松枝,在院子里洒下碎金似的光,雪地上的脚印被照得清清楚楚,像幅抽象画。李老汉的儿子来接人,穿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顶,给我们鞠了个躬,腰弯得很低,眼泪掉在雪地上,砸出个小小的坑,很快就冻住了:“谢谢各位警官,真是……真是不知道咋报答……”他从包里掏出两条烟,往刘平手里塞,被刘平挡了回去。


    “好好照顾你爹,让他别再这么拼了,孩子的学费不够,村里和镇上都能想办法,别让老人遭这罪。”刘平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实在劲儿。李根生连连点头,扶着老汉上了车,车开出去老远,还在不停地招手。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踩着我们来时的脚印,突然觉得,祁仪的山再高,路再险,只要心里装着老百姓,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没有找不着的路。就像这雪后的太阳,再大的风雪,也挡不住它出来的脚步。


    五、新办公室的灯光


    收拾办公室时,我在抽屉里发现了本旧台账,牛皮纸封面已经磨出毛边,用细麻绳捆着,解开时绳结“啪”地弹开,带着股陈旧的纸味。字迹娟秀,是侯文亮的手笔,笔锋里带着股认真劲儿,横平竖直,一丝不苟。最后一页写着:“1985年冬,救回迷路驴友3人;1990年春,找回被盗耕牛12头;1995年秋,调解邻里纠纷47起……”数字后面画着个小小的笑脸,用红墨水描的,洇了点墨渍,像朵盛开的小红花。


    我摩挲着泛黄的纸页,指尖划过那些朴素的记录,忽然明白这不是普通的台账,而是一本浸透着汗水与温度的“为民册”。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段在山间奔波的故事,是百姓脸上舒展的眉头,是黑夜里亮起的灯火。正看得出神,侯文亮端着杯热茶走进来,杯子上“劳动模范”四个字的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白瓷。“这是我刚到所里时记的,”他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朵菊花,“那时候年轻,总觉得干一件事就得有个念想,看着这些字,就知道自己没混日子。”


    他指着墙上一块新刷的墙皮,那里比别处白亮些:“以前想挂面锦旗,又怕人说显摆。你来了就不一样了,昝岗的电力盗窃案办得漂亮,那股子韧劲,咱祁仪正需要。说不定过不了多久,这墙上就能挂上百姓送的锦旗,比啥都金贵。”我把台账放回抽屉,心里沉甸甸的——这不仅是前辈的嘱托,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从昝岗带来的《党章》被我摆在办公桌正中央,红色封皮在窗外透进的光里亮得耀眼,烫金的字像一团火,烤得人心头发热。旁边放着闺女画的全家福,她把我画成了圆滚滚的模样,绿色警服的帽子上,警徽被涂成了明黄色,说是“这样爸爸夜里巡逻也能发光”。画的角落还有只歪歪扭扭的小狗,是我们家去年丢的那只,闺女总念叨着它能自己找回来。每次看到这画,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既有对家人的牵挂,也有了把工作干好的底气。


    夏南抱着一摞卷宗进来,铁皮夹子“哐当”一声砸在桌上,震得我的搪瓷杯都跳了跳。“这些是去年没结的案子,大多是山林纠纷和走失案,你先熟悉熟悉。”他翻开最上面一本,指着里面的记录,“特别是李坳村和王家庄的野猪纠纷,吵了快俩月,差点动了家伙。开春后得请林业站的人来,再找个懂习性的猎户,想办法把野猪引到更深的山里去,不然来年庄稼一长出来,还得闹。”


    他说着,忽然指着卷宗里的一张照片笑了:“你看这张,上次调解时,李老汉的孙子拿着弹弓要打野猪,被他爷爷追着满山跑,最后还是左哥把孩子抱回来的。山里的孩子野,跟这山一样,得顺着毛摸,硬来不行。”我看着照片里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想起自己的闺女,忍不住笑了——不管是平原还是山地,孩子的天真都是一样的,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守护好这份天真。


    院子里突然传来刘平的大嗓门,震得窗玻璃嗡嗡响:“明森!夏南!快出来看!”我们跑出去,只见一辆红色的雪地摩托停在院子中央,车把上的警灯还在闪,蓝红交替的光映在雪地上,像跳动的火焰。刘平跨在上面,拧了拧油门,引擎“突突”地响,惊得松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落了他一脖子。“市局给修好了!”他笑得像个孩子,露出两排白牙,“开春后去石柱山巡逻,以前走路俩钟头,现在半个钟头准到!”


    左永晗蹲在摩托旁,用抹布擦着轮胎上的泥:“这玩意儿是好,就是费油。上次去马家坪,半路没油了,我和玉奇推着走了三里地,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石玉奇在一旁接话:“那回还遇上大雨,俩人淋成了落汤鸡,回来发了三天烧。现在好了,有油壶备着,再不怕半路抛锚了。”侯文亮端着茶壶出来,给每个人倒了杯热茶:“有了家伙事儿,干活更得仔细。这山看着静,暗处的沟沟坎坎多着呢,别仗着车快就大意。”


    我望着远处的群山,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像镶了金边,亮得让人睁不开眼。口袋里的信被我揣得发皱,是妻子昨天寄来的,说闺女在幼儿园教小朋友唱《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还说“我爸爸就是歌里的警察,会把钱还给失主”,老师夸她懂事,她回来得意了半天。我摸了摸胸前的党员徽章,金属的凉意透过衬衫渗进来,却暖得人心头发烫,像揣了个小火炉。


    傍晚的霞光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派出所的烟囱里冒出笔直的烟,像根系着家的线,一头拴在这山里,一头牵在昝岗的老槐树下。我知道,新的日子已经开始了——这里的山路陡峭,走一步滑半步,不小心就会摔个跟头;这里的寒风凛冽,能吹透三层棉衣,冻得人直跺脚;但这里也有需要守护的灯火,散落在山坳里,像星星一样,微弱却执着。


    就像在昝岗时一样,这里的日子充满挑战,也充满意义。我打开新的台账,在第一页写下:“1996年腊月初八,到任祁仪派出所。愿此处山清水秀,百姓安宁。”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混着窗外的松涛,像首崭新的歌,旋律里有期待,有坚定。


    侯文亮端来一碗姜汤,辣气直冲脑门,呛得我咳嗽了两声。“喝了暖暖身子,”他说,“山里的夜,冷得钻骨头。”我接过碗,看着姜汤表面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忽然觉得,这热气就像我们这些人的心意,不管风多大、雪多厚,总能聚在一起,焐热这片土地,焐热百姓的心。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簌簌的,像在说悄悄话。值班室的电话安安静静的,火炉上的水壶“咕嘟”响着,冒出的白汽在玻璃上凝成水珠,顺着窗棂往下淌。我知道,只要这盏灯亮着,这炉火燃着,这电话通着,群山里的人就能睡得踏实,就像昝岗的乡亲们一样。


    而我,还有身边这些新战友,会像守护昝岗那样,守护好这片群山,守护好山里的每一盏灯,每一个梦。这或许就是警察的宿命,也是警察的荣光——在平凡的岗位上,做着不平凡的坚守,让每一个角落都充满平安的温度。


    夜渐渐深了,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带着雪的气息灌进来,却不觉得冷。远处的山坳里,零星亮着几盏灯,像黑夜里的眼睛。我仿佛能看见,灯下的人们正围坐在炉边,说着家常,笑着闹着,而我们的存在,就是让这份温暖,能一直延续下去,直到天明。


    办公室的灯光映在雪地上,铺出一片柔和的光。我知道,从今晚起,这盏灯将和我一起,在这片群山里,迎来一个又一个黎明。而那些写在台账上的字,也会像种子一样,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长出一片守护安宁的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