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突围

作品:《夫人今天答应圆房了吗

    箭雨顷刻而至,谢越猛地扯下披风,旋身一挡。


    箭矢打在披风上,仿佛砸在屋檐上的冰雹。


    披风在他手中,被舞成一张“天罗地网”,几乎将所有攻击全部网下!


    谢越手臂一勾,直接将包裹着箭矢的披风甩出。


    前排的盾兵赶紧起身抵挡。


    等他们放下盾牌,令官举起令旗,“上——”


    只听得“嗖——嗖——”两声,令官的表情突然狰狞,一只穿云箭猛地贯穿了他的喉咙!


    而另一支箭猛地钉在了后面一名副将的眉心。


    副将的瞳孔骤然放大,脸上还挂着看好戏的表情。


    “轰——”


    下一刻他便猛地倒在朱虎脚下三寸远的地方。


    吓得几乎全程一直躲在盾兵之后的朱虎猛地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不是他故布疑阵,让心腹站在他本该站的地方,自己又藏身于盾牌之后,刚才那一箭,死的就是他了!


    而此刻谢越早已跑出了弓弩的射程!


    没想到三年不见,谢越竟比之前更加丧心病狂!


    他以为这些年,他日夜操练,再取沉浸在南国温柔乡的谢越的人头,简直易如反掌!


    没想到,区区三千人,他就敢带着冲锋!


    还险些杀穿了他的战阵!


    彻底吓破了他的胆!


    他不由怀疑,难道他真的老了?!


    “将军!左翼溃散了!”亲兵的惨叫刺进耳膜。


    朱虎盯着谢越的背影,牙根咬出血腥味。


    三年前郾城之败的耻辱、今日五万大军被三千人戏耍的羞愤,终于烧尽了理智。


    他猛地夺过缰绳:“亲卫队,跟我杀!”


    原本被开出的一条的路又迅速挤满追兵。


    可玄霜与踏月都非凡品,等他们反应过来再追的时候,谢越已经赶到绵水河畔!


    接近干枯的河道隐隐传来震感,碎石在河床上簌簌跳动。


    隆隆声从远处传来,似有高山倾颓而下!


    朱虎突然一马当先,从他们身后追来!


    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自己会在谢越面前变成一个怂包!


    谢越没有停留,一路纵马狂奔。


    迎面前来接应的竟是蓝仪和钱三飞!


    顾不得多言,一阵短兵相接,逼退了最近的一波追兵。


    众人连忙跨过河道。


    风声赫赫,破空之声从身后追来。


    谢越没有回头,只是护着纾延猛地伏低!


    三指宽的铲形箭擦着他的脖颈而过,瞬间割开一道血口!


    谢越没有丝毫停留,轰隆之声瞬间将天地斩开!


    水浪拍上玄霜的后肢,瞬间淹没了整个河道!


    西凉的追兵顷刻间都被吞噬!


    谢越回缰勒马。


    一直昂首盼他的周淮当即会意,高声道:“放箭!”


    早已等在岸边的弓弩手立刻万箭齐发。


    西凉兵顿时乱做一团,落马者,落水者不计其数,步骑争相踩踏,战阵全无!


    朱虎气急败坏,连声高喊,却无济于事。


    谢越递给周淮一个眼神,当即纵马回营。


    纾延靠在他怀里,仿佛一具没有生机的木偶。


    他甚至不敢去探她的气息。


    营帐终于出现在眼前,不等玄霜停下,谢越便翻身跳下,抱着怀中的人大步向营帐走去。


    “快请陈先生——”


    陈百草早已等在帐外。


    一见他出现便立马提起手中的药箱,紧跟在他身后进帐。


    “救她,”谢越将怀中的人放在榻上,“无论如何救活她!”


    陈百草连连点头,他跟了谢越五年,见他不知多少次死里逃生挣出命来——


    可没有一次,见到他像这样惊惶!


    他甚至在他眼中第一次看见了恐惧!


    顾不上问前因后果,陈百草剪开榻上人的盔甲和外衣。


    凝固的鲜血粘住了里衣,陈百草见怪不怪,连皮一起撕开。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低喝:“你轻点……”


    陈百草刚想骂娘,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一愣!


    谢越带回来的,竟然是名——


    “先生,拜托你,一定要救她!”


    谢越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此刻,那个人正紧紧盯着榻上的人。


    她苍白的面孔仿佛寒风中的一片枯叶,可这片枯叶却被鲜血浸透,更糟糕的是,根本看不出伤口在哪里!


    年过半百的陈百草叹了口气,立刻开始清理伤口。


    在战场上看到踏月的那一刻,他的大脑甚至有一瞬的空白。


    怎么可能呢,踏月怎么会在这里,如果踏月在这里,那她呢?!


    周淮连声催他:“将军,水位变低了,我们快撤吧!”


    蓝仪奉他的命去堵上游,不过才两炷香而已,根本不可能那么快!


    绵水为什么这么快枯竭?朱虎的军阵为什么突然发生偏移?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是有人,做了和他同样的安排!


    而那个人——


    “你带人撤,记得架好弓弩!”


    “将军!”


    周淮的喊声被他甩在身后,他差一点就将朱虎追到穷途末路,却被对方潮水般的兵势一次次淹没。


    或许再追下去,真的能取了朱虎的项上人头!


    可这些跟着他的人只怕也都会尽皆零落。


    以进谋退是最好的出路!


    可现在——


    踏月一路疾驰,他在领他去见他的主人!


    很快,哪怕仍隔着十里,万军从中,他仍然一眼就看到了她!


    可下一刻他浑身的血液便猛地一凉!


    一道寒光闪过,何钴的斧尖正狠狠劈向她!


    来不及思考,谢越抬手将湛金枪掷出!


    幸好,只差一点……


    幸好,他还来得及……


    可等他将她抱进怀中,她却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她靠在他颈边,气若游丝。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留下这句,她便似了却了最后的心愿一般,在他怀中闭目离去。


    怎么可以!


    她的血染红了他胸前的铠甲,她的身体在他怀中渐渐冰凉。


    谢越的心一片荒芜。


    这一路,他都强迫自己不去想任何一点关于她的可能。


    可她现在双目紧闭躺在那里,纱布染红了一盆又一盆的血水。


    陈百草的神情也越来越凝重。


    那个他一直拒绝的可能从暗黑中破土而出——


    如果,她死了——


    如果她死了——


    ***


    “舒岩呢?!”


    钱三飞像只没头苍蝇,把郑颐安顿好后,他跑遍了所有伤兵的营帐。


    帐内都是伤重垂危的士兵,其他尚能移动的伤兵四散在帐外。


    私语声飘进耳中:“……七月飞雪,定是将军触怒了雪神……”


    “我们是不是都死定了……”


    钱三飞猛地驻足,那些士兵见了他面上都闪过惊恐。


    他攥紧拳头,想说些什么,可又感到无力,最终只能一脚踹飞脚边的碎盾,继续向前跑去。


    可都没有纾延的影子。


    他问遍了所有的医官和药童,可没有一个人收治过他形容的人。


    经过粮草营时,听见辎重官在呵斥:“谁准你们动祭祀用的黍米?!”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卒跪在地上不住磕头:“雪神娘娘发怒了……得供上……”


    钱三飞毅然转身,似乎只剩下一个可能等着他……


    不,不可能的啊!他亲眼将军把他带回来了!


    怎么可能会凭空消失呢……


    难道真的……


    他亦步亦趋地走到停放所有重伤不治的士兵的地方。


    事出仓促,他们还没有打扫战场。


    地上只摆着先前撤退时回来重伤不治的士兵的遗体。


    他们被排成一排,钱三飞屏住呼吸一个一个找过去。


    没有,真的没有……


    如果这里也没有,他会在哪儿呢?


    …………他没有勇气再看第二遍了,他伤得那么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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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必须赶紧接受救治才行啊。


    钱三飞有些颓废地跌坐在营帐外。


    他刚才仔细地看过了营帐里的每一张脸,舒岩带走的人,只有老郑和工兵营的人回来了。


    其他人……他们都被留在了那个战场上。


    老郑也受了重伤,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


    而舒岩……


    当时与谢越迎面相/交,只来得及匆匆一撇。


    可他伤得显然比老郑还重,甚至哪怕在当时,也是生死未知……


    “姐夫!”


    突然冲上来一个人揪住他的衣领,冲他低吼道:“我姐夫呢?!”


    钱三飞这才看清,来人原来是张琪。


    他一把甩开他,“你喊什么,找不到亲朋的不止你一个!”


    “二狗说他去支援你们那个队主了!人呢人呢?如果我姐夫有个什么万一,你们队主必须负全责!”


    “放你娘的屁!”


    钱三飞一把将对方按倒在地!


    他骑在对方身上,揪住对方的领子,“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军队,是战场!死伤都是寻常,谁都会死,就你姐夫不许吗!”


    他揪住他的手微微颤抖,不知是在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张琪死死咬着牙,一个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竟然红了眼眶。


    只是碍于军规,始终没有流下泪来。


    钱三飞松开他,“谁都会死……但我们的仇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西凉人!”


    “钱哥,钱哥!”


    帐内忽然冲出一个人喊他。


    “钱哥,”是草头,“郑哥醒了!”


    两人猛地从地上跃起,双双冲入营帐。


    ***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陈百草才起身。


    天已经完全黑了,营帐里掌上了蜡烛。


    谢越立刻看向他:“怎么样?”


    陈百草欲言又止,最后道:“失血太多,有一刀砍得太深,伤了肺腑,而且那一刀刀锋上淬了毒——若是能平安度过这个晚上,便还有一线生机。”


    “你说的平安是什么意思?”


    “她这种情况最怕伤口溃痈,她中了毒,伤口会比往常更易溃烂,若是生了金疮痉,夜里发起热来——”


    他猛地止住话头。


    谢越眼中的冰冷仿佛将他整个人都冻住了一般。


    他移开目光,在榻边轻轻坐下。


    她脸上一丝血色都无,连手都是冷的。


    仿佛阎王已经带走了她一半魂魄,只等夜深便要将另一半也一起带走。


    而他只能站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脑海中突然闪过第一次见她时的画面。


    那时烛影摇红,喜堂生辉。


    他握住她扇柄的一端,轻轻移开她面前的团扇。


    团扇后她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一双眼睛如明月入水,动人心弦。


    那一瞬间他甚至生出冒险带她一起离京的念头。


    后来,他们之间就隔了三年。


    第二次见面的横眉冷对,来找他谈判的狡黠冷静,骑射时的认真倔强,醉酒后的憨态可爱,还有拒绝他时的冷冽决然……


    一幕幕都好像就在眼前……


    可如今,他眼前却只剩她苍白垂危的脸庞……


    “将军,您身上的伤,也让老夫一并处理一下吧。”


    从头到尾他一直直愣愣地站在那儿,他让药童先把他处理一下伤口,他也不许,就把铠甲一脱,随便给自己脖子上饶了两圈纱布。


    谢越不语,陈百草给他解开纱布。


    他脖子上直接削去了一块皮,黄色的脓水混合血液沾满了纱布。


    陈百草皱着眉给他清创。


    忽然听他道:“如果真的发了热,怎么办?”


    陈百草捏着分铍针的手一顿。


    谢越没有回头:“如果她有什么万一,我也不会独活。”


    “铛——”


    分铍针猛地从手中滑落,陈百草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连药童也愣在一边。


    谢越却似毫无所觉:“现在可以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