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空间内，只有一点萤火般的香火在黑暗中闪着红光。


    四壁无光，宋元初摸着墙边，拐杖点着地板，一步一步向前挪着。


    乍一见那红光，他脚下一软，险些跌下台阶。


    一阵难堪的窸窸窣窣之后，他喘着气开口：“将军特意选在这里等老身，该不会就为了折辱我这把老骨头吧？”


    “宋老先生不过才在这里呆了半炷香的时间，”谢越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这就受不了了？”


    宋元初撑着拐杖站在原地，黑暗中只有那点在燃烧的香火，连个人影都看不清。


    可他心里却清楚，他在谢越眼中，却是一览无余。


    谁能想到，谢越不过一个无根无基的无名之辈，竟然能这样悄无声息地倾覆他宋家百年经营！


    将军又怎样，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他一个在中央全靠裙带关系的将军！


    自己的妻子险些命丧马场也不过被他一桌酒席就遮掩过去了，那时他还暗暗得意，同妻子嘲讽这个外来的毛头小子，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银样镴枪头而已！


    却原来，他就在等着这天！


    宋元初沉默了许久，对面却安静得仿佛根本一个人都没有一般。


    他很有耐心，耐心地看着他在黑暗中机关算计，只能撞进他的网中。


    宋元初凝视着对面的黑暗，虚空中一炷香燃尽了。


    “事到如今，将军不妨直接开价吧。”


    “这话该我同老先生讲才对，”谢越慢条斯理道，“私开铁矿，通敌叛国，任何一桩拎出来都足够抄家灭族。老先生还有什么值得我高抬贵手的呢？”


    他的声音仿佛一柄悬在头顶的刀！


    “所有与西凉往来的账目，匿藏的部曲名录，”宋元初只能扔出最后的底牌，“如果我处理掉这些东西对将军来说也是不小的麻烦吧——更何况，百足之虫断而不蹶，我宋家若真的奋力一击，纵使不能断将军臂膀，也足够咬下将军一块肉来了吧！


    “将军出征在即，应该也不想再在我们这群宵小身上埋没精力了吧。”


    黑暗中陡然传来一声轻笑。


    如同深渊里传来的回声。


    “还不死心吗？我正打算出征之时以你宋家满门为祭——”


    宋元初心里咯噔一下，他这是告诉他，他所谓的奋力一击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老先生该不会还以为能侥幸留下一两个活口，凭着另一座铁矿，等待他日东山再起吧。”


    宋元初顿时如遭雷劈！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前方，只觉得一直无形的手猛地扼住了他的喉咙，那点跃动的红光忽然跳的格外快起来，仿佛要跳进他的眼中一般！


    他知道！他竟然知道！


    还有一处铁矿的事情，他连长子宋有文都没有露过半句口风！谢越怎么会知道！


    “噌——”


    跃动的烛火蹭地熄灭。


    宋元初后知后觉，才认出那是利刃出鞘的声音。


    两腿一软，他“哐当”一声跌坐在地。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宋元初死死盯着前方，只觉得那柄砍断他脖子的刀随时会从任何一个方向砍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忽然，脖颈上落下一片冰凉的触感。


    宋元初一个激灵猛地抬头，恐惧瞬间被放大到极点。


    “我带你去……”他抖着声音道，“你留我宋家一条血脉……”


    曾有的蔑然，轻视，自以为是的筹码，在冰冷的刀锋下都轰然倒塌！


    身后传来沉重的一声，宋元初靠在墙上的身体骤然失去倚靠。


    阳光忽然闯进来。


    光明瞬间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宋元初不受控制地跌在地上，习惯了黑暗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眯起。


    脖颈上却没有传来任何刺痛，宋元初抖着手抚上脖颈，只觉得手脚冰凉。


    他满脸惊恐地向上看去。


    谢越不知按动了什么机关，推开了他身后坚硬的墙壁。阳光照进了这个封闭了数百年的墓冢。


    他迎光而立，腰间的佩剑不知何时已经收入剑鞘。


    “需要我的人来抬老先生上路吗？”


    “……不、不用。”


    直到此刻，他才感觉到，他们宋家是真的穷途末路了。


    王冢建在了两座山央，参天的高树几乎将整个墓冢遮住，可仍遮不住全部阳光。


    谢越举步向前走去，宋元初的声音颤颤巍巍地从身后传来：


    “我会将这个秘密带进棺材，请将军一定信守承诺……”


    谢越脚步微顿，林间安静得只有树叶簌簌的响声。


    “自然。”


    ***


    金乌西沉，整个山头被晚霞染红。


    确定完第二个铁矿的位置，谢越独自向山下走去。


    空山不见人，但闻木叶响。


    或许因为终究是坟茔之地，日光稍一消退，阴冷之气便从土地深处泛上来。


    若是别人，或许会不自觉一股苍凉之感。


    甚至，忍不住生出自怜之意。


    可与他来讲，这些早已无法触动他内心分毫。


    大概七八岁的时候，为了换一口口粮，他便帮人背过死尸。


    也常常是这样的黄昏。


    虽然不是一个人，却也和一个人没什么区别。


    后来在战场上，尸骸遍野，一入夜，能听见秃鹫尖锐的叫声。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脑海中忽然浮现纾延的脸。


    谢越脚步一顿。


    山林幽寂，他只望了一眼，便继续向山下走去。


    她现在应该和岳凝她们在一起吧——被朋友包围，安然无忧，便这样继续下去不好吗？


    出征在即，难道他真要带她去经历他经历过的地狱吗？


    一个罗祈已经逼得她噩梦连连，而战场上是千万个罗祈，除此之外，更折磨人的是——


    谢越猛地驻足。


    熟悉的背影映入眼中。


    溪流潺潺，茂深的榆树下赫然立着一个人！


    夕阳向晚，将她的背影都染成醉人的胭红色。


    仿佛是听到响动，她转过身来看向他。


    眼中的狡黠带着一点点生气瞬间触动他的心。


    “怎么，”她高声道，“难道料事如神的将军没有料到我会料到将军在这里吗？”


    ***


    暮野四合，山里渐渐有了凉意。


    纾延倚在树下，对面的山头被染成了金灿灿的红，仿佛熟透了的柿子。


    听了晚晴的叙述中，她更加确定谢越是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就抄了张家。


    他从来没有追查过张邵明的把柄，所以张邵明才会那么胸有成竹，甚至毫无警惕——


    才会被他一把扼住，毫无还手之力。


    连同草后的宋家，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样的雷霆手段，足以令人胆寒。


    可他却没有借此直接将宋家全族下狱。


    他按着宋家私开铁矿，通敌叛国的牌，显然是要逼宋家再吐出什么来。


    可明明铁矿的位置和路线都已被他们掌握，难道宋家还有她不知道的底牌吗？


    那这张底牌除了谢越还有别人知道吗？魏廉？


    ——不过如果是她跟宋元初谈判，一定会选在这里，而且一定要让他也体验一把被关在暗无天日之地，是什么样的感觉！


    即便不能杀了他，也让他感受感受那些被他关在这里的穷苦百姓们哪怕一刻的恐惧和无助。


    忽然，尽染的层林中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是谢越——


    他一身玄衣，仿佛一柄劈开红林的冷剑。


    夕阳暖红的光落在他身上，却只折射出剑锋冰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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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他脚下踏的仿佛不是苍翠葱茏的绿叶，而是森森凄然的白骨。


    这样的他，是她从未见过的。


    可白日里一直折磨她的恐惧，却忽然淡去了一半。


    谢越驻足，他看见她了。


    落日的金光忽然映亮了他的脸。


    纾延心底一动，四目相对，她有些挑衅地回望他：“怎么，难道料事如神的将军没有料到我会料到将军在这里吗？”


    远远地，他似乎笑了一下。


    余晖披在他身后，他加快了步伐，涉溪向她而来。


    “怎么到这儿来了，”他跨过最后一块溪石，来到她面前，“你身子还没有复原，怎么没直接回府？”


    他解下披风披到她身上。


    在她面前，他仿佛又变成了另一个人。


    纾延目光微闪，“那看来你也没有那么了解我。”


    至少还没有到全盘掌控的地步。


    他低头看她，敏锐道：“你怕我？”


    纾延一怔，没想到他会直接说出来。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不肯错过她任何一个表情。


    “不是——”纾延微微侧过头，“我只是突然发现，原来我对你根本不了解。我承认，这确实让我有点害怕。”


    她也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承认过自己的恐惧。


    “我不是不认可你对付张家的手段，我只是——没想到这是你会用的手段。”


    他在她面前总是温柔耐心，光风霁月的。


    “不过，”她自嘲一笑，“我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差。


    “曾经我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可以为了前途转身就出卖我。”


    说完这句话，纾延一愣。


    这件事，连晚晴她们，她都从未提过，今天却在谢越面前——


    晚风和细，她下意识抬手拢住碎发，却正撞在他宽厚的掌心。


    谢越垂眸替她将碎发拢到耳后，他眼底铺满了落日的余晖，看不出丝毫不悦。


    “我不会出卖你的。”


    仿佛一句随便的家常，却如有千钧。


    纾延慌乱地别过眼，“……嗯。”


    “多亏你昨日拿到的路线图，我们的人连夜核查，追回了宋家的最后一批货。”


    纾延顿时眼睛一亮，“真的？”


    谢越笑着对她点头，“真的。”


    之前的不堪和尴尬忽然都一扫而空，纾延差点抓着他的袖子跳起来。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派人继续伪装成商队的样子混进襄樊，到时候再里应外合！”


    仿佛被她感染，谢越眼底流露出宠溺的笑意。


    “嗯，我已经派人这么做了。”


    他抚过她发顶，“你明天要归队，是不是？”


    陡然有些心虚，但纾延还是坚定地点头，“是。”


    他没有露出她预想中反对的表情，“我想也是，不过你只走到半腰便停下来等我，可不像你的风格——”


    是因为她的身体已经不能再支撑她继续向前了。


    她现在只是站在他面前，都觉得双腿在止不住打颤。


    二人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答案。


    “更何况上山易下山难，要你一个人走下去，只怕你明天不需要我插手也不得不告假了。”


    “……”


    “给你两个选择。”他笑得狡黠，“一，我抱你下去。二，我背你下去。”


    他故意顿了顿，“不过，我想你一定会选第二个，因为你不想我窥探你的脸。”


    他如此胸有成竹，瞬间激起了她的好胜心。


    可如果她选了一，倒好像正中他下怀一般！而如果选二，又无异于认输！


    他第一次这么明目张胆地欺负她，几乎让她有些不可置信。


    纾延被他气笑了。


    而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似乎她接下来的任何决定都在他的掌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