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Chap.09

作品:《在你窗里看月明

    # 09


    第一秒还不确定,直到眼睛适应这里偏暗的光线。


    眼前男人真是晏寒池。穿一件黑色夹克,拉链和袖口的钉扣微微反射银光,靠在车里,姿态松弛,却莫名有种居高临下的气势。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继而眉梢一挑。


    “你哪个学校的?”


    以为他要像俗套情节中的长辈那样,开口就训她逃学,没想到下一句却是:“平时不教怎么跟踪人?”


    梁京茉:“……”


    这段时间,她已经很努力地要将这个男人从脑海里赶出去,理智和情感反复在做着拉锯战。


    多亏开春以后拉力赛事频繁,见不到他时,她的理性已经可以占到上风。


    结果,两个人又在这里碰上了。


    梁京茉低下头,快速吸了一口气。


    那一点朦胧的悸动被压入心底,此刻有更重要的事占据她的心神。


    梁京茉勉强打起精神,轻声回了句:“学校会教这个才奇怪吧。”


    顿了顿,抬眼:“小舅舅,你怎么在这儿?”


    “怎么,不欢迎?”晏寒池单手搭在窗沿,没答她的话,“那你呢,不去上学,来执行什么秘密任务?”


    梁京茉不说话。


    虽说小姑娘平时看起来就有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静,这会儿却更给人一种沉闷感,像含着眼泪的阴天。


    晏寒池看了她两秒,抬手摁下解锁键,那股闲散的调子也跟着收了收。


    “出什么事了?”


    人的眼泪真是很奇怪,独处时暂且还可以忍住,一旦被这样问起,就争先恐后地跳出来刷存在感。


    梁京茉使劲眨了眨眼,忍住眼眶的酸意,若无其事道:“没什么。”


    晏寒池也没追问,目光掠过她紧抿的唇线,搭在窗沿的手随意向里一指。


    “那走吧,上车,送你回去。”


    碰上她怔然的视线,他抬抬下巴,往电梯厅示意:“还是你要上楼?”


    “……”


    那当然不了。


    梁京茉绕过车头,爬上副驾。


    刚扣上安全带,一大袋花花绿绿的果汁软糖就映入眼帘。


    晏寒池目视前方,单手搭在方向盘,一只手拎着它晃了晃。


    “爱吃什么自己挑。”


    梁京茉其实早过了爱吃糖的年纪,但还是鬼使神差地接过,在各色缤纷的果汁软糖中,拿了一颗蓝莓夹心的。


    她没剥开,只将它蜷入手心,轻轻抓紧。


    银灰色越野车驶出地库,切入车流。晏寒池开车和他骑山地摩托一个风格,快速而果断,变道超车时却又平稳许多,充斥着股游刃有余的驾驭感。


    车里很静,皮质座椅柔软,依稀飘着一点清淡的皮革与植物香气。


    后视镜下方挂了枚什么毛茸茸的东西,黑白相间的,一晃一晃。


    梁京茉定睛一瞧,是只边牧玩偶。


    她伸出手指,轻轻拨了拨那撮毛,一瞬间,像是回到了被乌龙“捡”回家的那个傍晚。


    天是冷调的蓝,男人闲散地跨坐在摩托上,似乎看出她的犹豫,径直起身,将牵引绳套上了她的手腕。


    那一瞬,起伏的心忽然安定下来,好像一下子有了迎接未知的勇气。


    “你还记得我妈妈长什么样吗?”梁京茉轻轻捏着那颗糖,侧头问。


    晏寒池目视前方,闻言,略偏了下头:“元宵那天坐你旁边那个?”


    “嗯,”梁京茉点点头,又告诉他,“刚才那个男的那是我爸。”


    曾经习惯的称呼,叫出口居然空前的陌生。


    已经背叛了家庭的人,还能叫“爸”吗?


    梁京茉怔忡一瞬,继而沉默下去,似乎已经理顺了逻辑,撇过头,看向窗外极速倒退的行道树。


    校庆这天不上晚自习,盛世瑞庭离姨母家所在的悬铃西巷不算近,车子快开到时,已经是放学的点。


    梁京茉就没有回学校,直接回了胡同里。


    她下了车,趴在车窗边,冲晏寒池道谢。


    随后,深吸一口气,朝姨母家走去。


    这个点,周边家家户户都在做晚饭,浓浓的饭菜香气飘出,烟火味十足。


    梁京茉却一点饥饿的感觉都没有。


    在地下车库看见的场景还硌在她胃里,像块铁,沉甸甸,冰冰凉的,拉着整个人的心情往下坠。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出轨”,发生在她亲生父亲身上。


    比想象中更肮脏,更令人反胃,让人恨不得把上周一起吃的那顿饭都吐出来。


    梁京茉脚步一顿,忽而想到了什么,低头摘下左腕上的表,干脆利落,重重扔进了路旁的垃圾桶。


    “砰”一声!


    这一幕被晏寒池收入眼中。


    他靠在驾驶座,指间夹着支烟,猩红的火星在渐暗的天色里明灭,嘴角很轻地勾了一下。


    小姑娘气性挺大。


    /


    回程的车上,梁京茉在心里一遍遍组织语言,预备到家打电话给赵惠蓉。


    没想到,没走几步,就听到姨母在客厅和谁打电话。


    不知对面说了什么,她嗓音忽的拔高。


    “你冲我撒什么气?是我把她从学校带走了还是怎么着了?老师没跟你说吗,人自己跑的!多行啊,转学才多久,就学会逃学了!”


    梁京茉脚步一刹,心咯噔了一下。


    没想到管理松散的校庆日,她逃学也还是被发现了。


    这时进去未免太过尴尬。


    她没出声,调转脚步,拐弯进了自己房间。


    拉开抽屉,里面躺了只小巧的白色手机。


    这是赵惠蓉离开京北前给她留的,只有最基础的电话和短信功能。


    梁京茉不怎么用,这时拿起来,电量还有大半。


    她拨过去,到第三个时,不再占线。


    “梁京茉!”赵惠蓉隔着电话都能听出火气,“你今天不在学校,跑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老师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


    开口之前,梁京茉自认为揣了块“免死金牌”。


    逃学固然不对,可事出有因。如果不是这一次,她们不知还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赵惠蓉会理解的。


    窗外,天色铅灰,低得仿佛要坠下来。


    梁京茉开口,音质也同这天气一样,沾了蒙蒙的冷色调。


    “妈。”


    “怎么了?”赵惠蓉余怒未消,仍旧硬邦邦道。


    梁京茉为接下来要说的话感到内疚,平白有种错觉,好像她才是造成家庭破裂的罪魁祸首。


    宁肯真的是自己误入歧途就好了。


    她低着头,手指搭在桌沿微微用力,心横了一横:“我逃学是因为爸的事。”


    赵惠蓉像是完全没想到:“什么?”


    梁京茉将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从那通电话里的童音,到今天的跟踪。


    竖起耳朵听着电话那头,始终沉静如一潭深水。


    梁京茉掐住了指甲,在指节上揿出深深一个月牙。


    果然是很难接受的吧?


    她是不是应该稍微做个铺垫再说比较好?


    想学着书里女性的豁达态度,说你不要担心,离婚的话还有我。


    然而,怎么也没想到,赵惠蓉只是不轻不重道。


    “你觉得这是很合理的理由?”


    梁京茉怔住了,有一瞬没反应过来,茫然道:“什么?”


    “你老师今天打电话给我,说有几个学生趁校庆溜出去看电影。他怎么点人数就是少了一个,这才发现是你,”赵惠蓉语气里满是对她即将毁掉前程的责备,“你知不知道这种事可能要记过,会影响你将来拿大学保送名额?”


    那一瞬,有种电视台信号错乱、怎么也找不到自己想看的频道的感觉,梁京茉张了张口,想说学校应该不至于因这样的事记过。


    但这回答无疑会令对话偏离重点。


    于是也学着赵惠蓉的模样,直接问自己最关心的问题:“爸的事呢?我已经亲眼看到了,你不打算管吗?”


    她目光清凌凌的,仿佛盯住了电话那头,一股执拗藏在深处,非要问个水落石出。


    “你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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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答案,叫我们离婚?”赵惠蓉终于不再避讳,微微皱眉,语气仿佛面对手底下想要提高待遇的员工。


    梁京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事的决定权当然该在赵惠蓉。


    无论如何,都是夫妻之间的龃龉。她受到的伤害远没有母亲大。


    可是,有着这样的父亲,她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发表抗议的权利、非要像母亲这样异常冷静吗?


    那一瞬,有个可怕的猜想划过脑海,梁京茉仿佛被闪电击中,开口时几乎是艰难的。


    “你早就知道了对吗?”


    话音落地的刹那,答案就在赵惠蓉的呼吸声中得到了验证。


    “是,我早就知道他外面有人,”赵惠蓉深吸一口气,承认得干脆,“可是我能怎么办?那时你马上要升入初中,我跟他大闹一场,有什么好处?你考试失利,只会让别人笑我们家祸不单行。”


    哦,原来,是那么早的事。


    那一瞬,像是被人从头泼下一盆凉水,在身上慢慢结冰。


    梁京茉知道,赵惠蓉从小要强,因为外公更偏心姨母这个大女儿,所以,但凡自己可争取的东西,什么都要最好,博得旁人艳羡。


    最优秀的小孩,最体贴的丈夫,最完美的家庭。


    可她仍然不懂,内里已经一团糟,外表再光鲜又有什么用。


    “至少你应该告诉我的,我就不用再叫他这么久的爸爸,还计划着给他买什么生日礼物,”梁京茉声音很轻,试图抑制内心世界的崩塌,表情却淡得像是搁浅住了,“我不会因为这种事考砸。何况,离高考还有很多天——妈,你要不要重新决定?”


    赵惠蓉沉默了很久,久到梁京茉感觉外面的天色完全暗下来,最后也只是听见她说。


    “你还小,什么都不懂。”


    困惑和愤怒像迷雾铺天盖地席卷过来,心像被针刺了一下,眼泪就要掉下来——生理课上,老师说青春期激素变化,人会变得冲动、敏感,梁京茉一直觉得耸人听闻,此刻却真切有了感受。


    明明是父母的事。


    明明她无权置喙。


    委屈、恶心、不解还是交织在一起,轮番向她发起攻击。


    梁京茉第一次挂断赵惠蓉的电话,趴在书桌上,臂弯很快湿意一片。


    哭了一会儿才想起,她就这么挂了电话,不知道赵惠蓉会不会让姨母过来。


    梁京茉不想面对任何人,三两下擦干了泪,偷跑出去。


    出门时还没想好地点,回过神来,不知怎么走进了巷口一家游戏厅。


    室内暖气闷热,透明门帘半撩起,里面彩光绚烂,人声沸腾。


    染着黄发的小青年紧盯游戏机的画面,边缘跑马似的闪着一圈圈红橙黄绿光点,电子钱币哗啦啦地被吐出来。


    梁京茉才意识到这游戏场所或许不太正规,但也没立刻出去。


    视线在室内逡巡,跳过捕鱼、老虎机,最后落在仅剩一台的赛车机上。


    这台赛车机和晏寒池家的那台没法比,只是电玩城最常见的那种款式,画质模糊,只有方向盘、油门和刹车。


    梁京茉换了币坐上去,深吸一口气,直接把油门踩到底,任凭速度毫无节制地飙升。


    没过几秒,屏幕里“砰”一声巨响——赛车迎面狠狠撞墙,炸成一团火光。


    梁京茉和谁较劲似的盯住屏幕,眼也不眨,又丢下几个币。


    启程全是直道,她继续铆足马力,冷不防,前面突然有车快速切进来。


    梁京茉心一慌,立刻打了把方向盘,却不料幅度太大,车子瞬间失去控制,眼看就要直冲大海。


    就在这一瞬,眼前忽然横出一只手,精准截住了方向盘。


    失控的赛车在悬崖边猛地打了个漂,车尾几乎甩出半空,又被一股力量硬生生拽回,惊险万分地落回了正轨。


    “保持油门。”


    晏寒池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身旁。男人微倾身,单手控制方向,另只手搭在座椅靠背,唇角衔着支没点的烟,目光专注屏幕,却是几分调侃地问她。


    “小朋友不回家,怎么在这儿杀气腾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