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作品:《画舫无风月

    顾喟撑着伞到山塘河的河埠头时,正是河上早市的时光。


    雨天天色晦暗些,河水里是密密麻麻的小涟漪,买卖鱼鲜、菜蔬都在船上,比集市上新鲜不少,不仅是沿河几十条画舫,连河埠头上也有人在呼唤乌篷船:“爷叔让我瞧瞧大头花鲢”“倷阿是有新鲜的虾子”……


    顾喟已经熟门熟路直接到花月舫边,正欲踏上跳板,突然在旁边的乌篷船上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依然是长比甲搭裤子的使女穿着,长辫子垂在腰间,阴沉沉天宇间,仿佛就那鹅黄色的小袄和她的粉色嘴唇是一抹亮色。


    她不光在买鱼买虾,还在和乌篷船上的人说笑:“陈二哥,‘鱼我所欲也,螃蟹亦我所欲也’,而且要最新鲜的。”


    乌篷船上的人声音年轻,带着笑意:“侧寒姑娘,我这里都是最新鲜的好货。你看这蟹,揸开腿足有一尺长,要剥蟹粉都可惜了,最宜清蒸,那可谓‘半壳含黄宜点酒,两螯斫雪劝加餐。’多来两只,我便宜一点。”


    侧寒笑道:“噫,读书人做生意,既然转文转得好,何故还要为几个臭钱斤斤计较的?我就不计较,反正买菜钱又不从我例钱里出。”


    那厢答话也很轻松愉快:“我读两本书,根底里不还是渔家儿郎?岂能忘本?今日爹爹有些染病,我当然先尽做生意养家糊口,再谈读书。喏,书我也带上了,空闲时看两眼。”


    侧寒说:“年底就要童生院试了,过了这一关,陈二哥就有了‘生员’‘秀才’的身份了,若能补廪,更能贴补家用,陈爷叔也没那么辛苦了吧。”


    “哪有那么容易!”这位“陈二哥”笑答,“还是先卖鱼虾卖螃蟹吧,这样至少今日我家六口老小能买米煮饭。”


    “今日没有订的酒宴,是自家吃的。不过也多挑几只吧,花雕腌了做醉蟹,蒸熟剥了做蟹黄酱都好,可以放几天慢慢吃。”侧寒边说边蹲在船边在竹篓里挑挑拣拣。


    陈二哥也过去帮着挑拣,开始只是拿螃蟹,渐渐就凑得有点近,还在她耳边说:“蟹好不好不靠嘴上说,我已经蒸熟了几只,你尝尝就知道了。”


    侧寒一甩长辫子,不着痕迹拉开一点距离,说:“行啊。螃蟹我自己挑,你去把蒸蟹再热一热,我可不想吃了肚子疼。”


    顾喟心里一阵说不来的不舒服,后槽牙锉了锉,等那陈二哥捧出一盆蒸蟹时准备讨好姑娘时,他才在乌篷船边大声说:“花家的侧寒姑娘,我特为来讨你一碗面吃。”


    挑了一篮子鱼虾蟹的侧寒回头,好像有点惊讶,但很快答:“我们画舫又不是早茶铺子。”


    顾喟道:“下碗面而已,又不用八道点心八道粥面,还拒客于千里么?花月舫这么待客的?”


    身形一拐,径自上了花月舫跳板,留下一句:“我就在花厅等你的面。”


    陈二哥端着盆子,见那天青色身影进了船上,才悄悄问:“这谁呀?熟客?”


    侧寒叹口气说:“是啊,胡县丞带过来的巡按,就好一口吃的,真难伺候!”


    “巡按,京里来的吗?”陈二哥又瞟过去一眼,“看着蛮年轻呢,就一路中试,都选了官了啊!”


    “嗯,听说还是个探花郎。”


    陈二哥更羡慕了:“要是他给我指点指点文章,会不会我更容易中试啊?”


    侧寒说:“算了吧,他总一副阴阳怪气模样,讨厌得很呢。”


    又看看那一大盆肥壮得肚脐都凸出的蒸螃蟹,心里不甘,又不能不离开给客人下面:“螃蟹以后再吃吧。鱼虾蟹算账——客人来吃面,我要不伺候,妈妈又该打我了。”


    她结清账目,陈二哥用荷叶包了两只蒸螃蟹递过去,说:“你忙,这熟蟹就带回去吧,空闲时再蒸一蒸就能吃,别推辞了。”还加一句:“特为给你留的。”


    侧寒却不过,拎着一篮子鱼虾蟹,拿着熟螃蟹,还扶着肩上斜撑着的伞,轻盈地往花月舫走,放下东西后忍不住摸了摸脸上的伤痕,似有些不相信那渔家小伙子隐隐的意味,自己自失地一笑,洗了手开始做面条。


    端到花厅的是一碗盖浇面,苏式细面条上盖着鳝鱼丝和冬笋、花菇一道浓油赤酱炒出来的浇头。


    侧寒说:“顾大人,请慢用。”


    顾喟脸色不太好看,先问:“那螃蟹怎么不剥出来做蟹黄面?”


    侧寒说:“若做蟹黄面,剥蟹很费功夫,怕顾大人肚子饿等不及。”


    “我有什么等不及的?蟹已经蒸熟了是现成的,我就要吃蟹黄面。”


    侧寒看他这副挑事儿的尊容,一把把鳝丝盖浇面夺回去放在托盘里:“晓得了,请顾大人耐心等蟹黄面吧。”


    她回到厨房,对正在烧水的阿珠说:“客人不爱吃鳝丝面,要吃蟹黄面,我们俩正好饿了,别浪费,给吃了吧。”


    阿珠自然开心得很,放下吹火筒和拨火棍,洗手吃面,边吃边赞:“阿侧姐炒的软兜鳝丝真是鲜极了!”


    侧寒“嗯”了一声,自己也觉得面很好吃,心道:不吃拉到!饿死活该!


    阿珠吃完,殷勤地说:“阿侧姐,我来帮你剥蟹吧。”


    侧寒说:“不用,不着急,我自己慢慢剥。你还是先烧水、择菜、洗鱼、汆虾。”拣过一只大螃蟹,揭开盖子,先吃了一口蟹黄,又吃了一块蟹膏,还往阿珠口里塞了两块,这才足意地把剩下的蟹黄、蟹膏和蟹肉剥出来,剥得很细,腿关节里那一小块肉也用牙签捅出来,分别放在两只碗里。


    顾喟中途到厨房来过一次:“蟹黄面还没好吗?”


    侧寒答:“这你可就不懂了,这是功夫菜,没那么快,剥完还要分开炒蟹粉。大人慢慢等吧。”慢悠悠继续剥蟹。


    “那刚才那碗鳝丝盖浇面呢?”


    “哦,鳝丝放冷了腥气——我们就替大人吃掉了,反正大人也不爱吃。”


    那厢饿得肚子咕咕叫。


    等到日上三竿时,长随武成也上了船:“姑爷,府衙里来传话,说蒋巡抚已经到了,先在衙门里看卷宗与账册,午餐过后就去看漕船。姑爷先说要拜会的,这会子府衙里来人问问是否还去呢?”


    顾喟胸口起伏了几下,但说自己还为了等口吃的迁延不动,也太不成话,只能起身说:“我这就过去。”


    心不在焉剥螃蟹的侧寒,瞥见他离开的身影,还特意远远地探出头问:“咦,大人不是等蟹黄面吗?再半个时辰就好了,不等等了?”


    顾喟回头,从眼角边狠狠瞪了她一眼,方扯着嘴角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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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劳你驾,等不了了。”今日花妈妈晏起,你尽可以调皮,他心里想着,总要叫你知道我的厉害!


    只是此刻时间不等人,只能赶紧回到轿子里,还得换上官服,一时颇为仓促。


    花妈妈和巧珍又过了半个时辰才起身下楼吃饭。花妈妈闲闲问:“刚刚听艄公老张说,顾大人又来吃早饭?今儿弄的什么好吃的伺候他?他这人也有趣来,巴巴地非要过来只为吃顿早饭。”


    侧寒笑道:“这个人啊,头颈绝细,独想餟祭(苏州俗语里指瘦弱而好吃),倒像没吃过什么好东西的叫花子,还自称是山东富家公子来!”


    她突然念头一闪,敏感地看了花妈妈和巧珍一眼,她们俩还在打哈欠,显见得没听进去。于是岔开又解释:“先给顾大人做了鳝丝盖浇面,可能他嫌鳝鱼不上台面,没有肯吃;后来又说想吃蟹黄面,奴寻思着这是费事儿的东西,没奈何他就是不听劝,非吃不可,也只好细细做。后来他们家的长随来说他要去拜见巡抚大人,他便也等不及蟹黄面,先走了。”


    她努努嘴指向剥好的两大碗蟹黄、蟹肉:“他又没提前来约我们花月坊的局,估计中午晚上也都要陪巡抚大人喝酒的。蟹黄、蟹肉凉了再热就要腥了,不如我做了蟹黄面,再简单炒个蔬菜、炒个鱼片,大家就当吃个早午饭。”


    巧珍因顾喟这些天总在外面应局,对她不冷不热的,心里正不自在,慵慵说道:“随便吃点什么吧,我没啥胃口。”


    花妈妈看了她一眼,说:“巧珍,你这两天不忙,还不如回乡下看看你爹爹和姆妈,正好也避避风头。”


    知府刘北辰“享用”了巧珍一次,似乎很对胃口,已经让胡县丞又一次来问了她的身价银子。


    花妈妈故意坐地起价,惹得胡县丞指着她的鼻子大骂了一顿“老乞婆不要贪得无厌,仔细抓你到县衙里吃顿生活”。花妈妈又做师娘又做鬼,抬价之后又跪到胡县丞那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情打招呼;可但凡谈到价格,就开始诉苦连天,只道巧珍是花月舫的头牌,没了她画舫也不用开了。哭闹得胡县丞烦不胜烦。


    胡县丞确实只当她是想多敲几个竹杠,决意冷一冷她再谈,于是不仅把人赶出去,还特为好些天不再叫花月舫的局。


    巧珍一愣:“我爹爹和姆妈怎么了?”


    “没什么,”花妈妈表情平淡,“只不过又在征秋粮了,农户人家没几个日子好过的。你要有几个体己银子,也帮帮他们应付了里正和公差;顺便住两天,陪陪家里阿爹阿婆、弟弟妹妹。”


    (阿爹阿婆:苏州话里爷爷奶奶的意思。)


    巧珍脸一挂:“他们那时候都把我卖了抵粮税,哪个关注我的苦?现在需要我补贴了?怎么不卖了我弟弟妹妹补贴?”


    她身子又一扭,谁都不看。


    心里还有说不出口的担忧:顾大人今日又来,说不定还是有点情分的。若自己这段时日不在船上的话,万一给萱草那种臭不要脸的小浪蹄子抢了风头,自己岂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花妈妈恼得狠狠顶了巧珍脑门一指头,但有的话不能明说,万一巧珍这傻丫头喝多了口无遮拦,自己的一番苦心可就成了故意和胡县丞作对,那时候说不定真要去衙门里吃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