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眼望向面前茶盏，林南风没有松开手中剑柄，那个深不可测的瘸子，才是所有人之中最危险的所在，昨日真该一剑杀了他。


    “敢如此试探我，是谁人授意？柳羡仙？”


    “并非试探，而是礼物。”


    简单八个字，让林南风手中龑光一转，剑刃半出，已是架在了他的颈侧，澹台鸣没有退缩，含笑歪头他眼中审慎的目光，继续笑道：


    “是兄长与我，送给林盟主的礼物。当然，林盟主也可以认为，是嫂嫂送上的。毕竟，她不仅名字像，长得也像，心思也更像。”


    林南风思虑之下，目光一定，在澹台鸣看来，万分惊异之下，应当还有一分的惊喜。


    “她自愿？”


    澹台鸣轻挪开脖子，按着龑光剑鞘，缓缓收起出鞘一半的利剑。


    “林盟主，试试不就知道了？介时佳人在侧，可别动了刀剑。”


    若真是如此，昨晚的客京华又何必有那一遭？难道只想将她豢养成一个姬妾？


    以他对时鸳的了解，他迅速打消了这个念头，还是得先打发了澹台鸣。


    “如此客气的‘礼物’，你与柳羡仙一个比一个精明，不会便宜了我。”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好似昨晚李肃城之流，多一个朋友，多一份倚仗。当然，我那兄长如此在意嫂嫂，他定会前来与你谈明白这一桩‘礼尚往来’。”


    林南风收剑，望向送到面前的茶盏，并未接过，沉默片刻，杀意不尽的眼神掩在冰冷笑意里；


    “无耻之尤！暂不奉陪。”


    他起身径直转出门去，并未与澹台鸣再有一语。


    澹台鸣摸了摸脖子，方才架剑于颈的冰冷之感犹在，冷声一哼，鄙夷道；


    “当真如此猴急？现在就得去找柳羡仙不成？哎，我的一万三千贯呢？”


    *


    纬星山房，柳羡仙坐于书案后，手中是李肃城暂离长安东去渭南的消息，而面前桌上是二叔柳守稷送来的金线雪蒿。


    汇算结束那日，何氏挑明了自己所中的恨心针，那寻找金线雪蒿之事，也不必再完全藏着掖着，与杨氏简单示意后，今日送来的这么“及时”，不用猜也知道，是因为昨晚之事。


    收下这份好意，命哑叔将药材教于时鸳，让她送药去霜漱馆，且因夏挽受伤，她愿意也迫切地，想要将那柄回鞘的刀抽出来。


    也许在霜漱馆……


    昨晚，手臂上被她指甲掐出的红痕还未消，隔着衣裳按上去，还在微微作痛，柳羡仙抿唇淡笑。


    罢了，这也是对她“子夜客京华”之约的诚意回敬，夏挽跟着，就只见这一面，等她安抚控制完，他才能开更多条件。


    护卫在门外禀报；


    “澹台先生到了。”


    “请进来。”


    柳羡仙眼神落回面前册札，从一边抽屉中取出一盒今早准备好的交子票。


    澹台鸣负手阔步进来，见到柳羡仙，伸指朝着身前虚点，兴奋地快步上来：


    “昨日这惊心动魄的一天如何？兄长与林南风夜饮客京华，却遇到了李肃城，实是意料之外！”


    他将装着交子票的盒子推到澹台鸣面前，冷声道：


    “昨晚答应给你的。”


    澹台鸣快速上前开了木盒，点清票据后收回怀中，随意地在窗倚上坐下，继续得意而笑：


    “可是信了这林南风对嫂嫂的心思，昨日他可没挪开过眼睛。”


    柳羡仙冷哼一声，眉头一挑，哪怕再不愿意也要硬着头皮上，眯眼看向这妹夫。


    “我说过，要用也是我自己用！沐驰白到了渭南这么多天，就没动静了，你不去看看？”


    澹台鸣于茶几上扣指，语气一冷，提醒与警告：


    “姓沐的肯定是听了梅墨雪的话，来对付慕鸳时的。对了，昨天那烟花一放，另一个姓‘慕’的，也该是进城，你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靠在太师椅上，伸手点在黄花梨扶手上，昨晚那烟花蓝蝶是哑叔放的，他毫不慌张地以质问，回应他似有似无的指责。


    “你那么肯定就是剑仙？蝶舞门内的蝴蝶烟花，颜色可不止一个。”


    “想起来，韩寂阳的烟花蝴蝶，是红的。那蓝色，是谁的？”


    柳羡仙轻哼一声，他知道蓝色蝴蝶的标注，是霜漱馆中的明使战芸的，不该于此与他纠缠，扯开话题去。


    “韩寂阳若在，便好。”


    陡然提起这个名字，澹台鸣摇头长叹，再次感慨蝶舞门主的手段，这比杀了韩寂阳韩寂阳，还让他难受。


    “这剑仙真当是手段狠辣，逼着他当众杀亲信，一句话都不用说，这韩明使人心尽失，再也翻不起风浪。他的妻子被毁了容，儿子身体又不好，躲到洛阳再也不肯出来。我能有什么办法？”


    他无奈摊手，靠在扶手上讥讽：


    “蝶舞门明使暗使一堆，到底是谁，不还是要我去想办法？你帮不上就算了，还来质疑我！”


    澹台鸣含笑将被话题拉回他最在意的“正事”：


    “兄长，妹夫我失言。对了，林盟主对于我两须眉浊物，那是温和带笑，不给一句真话啊！可得着急些，林夫人一到，嫂嫂可就束手束脚了。”


    握紧了九枝青脉盘，面对他的无耻涎色，柳羡仙冷笑一声，想起现在的霜漱馆，半带恨意：


    “哼——你怎么知道，没有开始？”


    *


    霜漱馆的小客院中。


    林南风淡皱着眉头，右手按在门框上，全身挡在门口，拦住还想开溜的燕北还：


    “燕大哥……”


    燕北还见他神情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扭着头哼声犟道；


    “我不去！我不回去！那天帮你潜进客房，别说柳算盘，鸳鸯也一定把我吃了。”


    林南风将怀中两支青瓷药瓶递到他面前。


    “昨晚李肃城现身，那护卫又受伤，柳羡仙身边，正缺可用之人。你不必担心。这两瓶行血静气丹，你收下或者交给她，她气血虚弱，要备不时之需。”


    “柳算盘给她好吃好喝供着，绫罗绸缎穿着，高床暖枕睡着，不需……”


    他口无遮拦之间，瞥见林南风脸上的温和笑意渐冷，化成一段无可奈何的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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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涩，连同双眼也黯淡了下去，他咽了下口水，没再往后说下去。


    指间用力，两支药瓶摩擦出略显尖锐的声响，林南风面色一沉，走进房中，将药瓶放在桌上：


    “她背上伤痕时气不好时，容易发痒刺痛，这个是玉白清毒膏，你也交给她。方子……我回头给竺澄。”


    猫在霜漱馆一晚上，时鸳夜半前来带走了竺澄，他还庆幸没对自己多问，但竺澄回来后他也知道李肃城现身与林南风受伤。


    表面直接的原因被揭开后，他安静了下来，拧开手中酒壶，大饮了一口，良久向他道出最赤裸冰冷的事实：


    “他二人同床共枕一个多月，该发生的就算不发生，也迟早会发生！她一声声‘阿羡’，喊得那么开心，是不喜欢么？我都看得出来！你做再多事，也只是徒劳。”


    握着龑光的手指微然捻动，他垂下眼帘，再抬起时，眼中是清澈痛楚铸就的平静。


    “开心就好。她需要那份‘开心’，需要那份‘赢’的感觉，柳羡仙能给就好。起码柳羡仙在阿时面前，占不到便宜。”


    燕北还并未轻易动摇，而是反问：


    “跟在柳羡仙和她身边，我也学会了审时度势，学了一点前后计算。终有一天，你还是要我为你带她走，是不是？”


    “你也觉得，待在阿时身边，足够有趣和好玩？”


    林南风在桌边斟着一盏冷茶，眼底深邃，漫出温温笑意，沉湎在那段早已破碎消散的往事中：


    “我只是想，若有一天她想抽身而去，身边能有一个，立刻就能带她离开的人。”


    “林老弟，你为什么还不清醒？”


    燕北还往怀里一掏，拿出那柄离星刃，走到林南风面前，缓缓递出。


    “当筵意气凌九霄，星离雨散不终朝，分飞楚水关山遥。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柳羡仙说‘离星’两个字，是从这里来的，她那时候就决定不回头了。”


    想起湖心亭的那个夜晚，他捧着剑匣，她抬头望向河汉时，取下“离星”二字为名。


    “这把‘离星’在你手中，若能成为她选择的余地，也是遂了她的心愿。回去，不必为我做任何事。”


    最看不清的人，原来是林南风，燕北还苦笑：


    “你若真能做到这样，就不会追来长安，更是不会做下如此血案！”


    瞬间警觉，林南风从未想过，会从他口中说出这句话！


    他下意识看向手中长剑，那日血色未曾退却，眸色更深之间，温然含笑，当作未曾明白：


    “燕大哥，你说什么？”


    “我不想夹在你和你的阿时之间。”


    燕北还将离星刃放到他身边桌上，终于可以从这夹板气中脱身，一身轻松，可心底却无比空落。


    摇一摇手中的酒壶，已是空了，以后再也不能尽饮离亭雪，再也没有喝不完的酒，更不知道要去何处。


    他落寞地走向院门。


    “燕大侠，这是要走啊？”


    门外，时鸳带着夏挽站定，她一身浅碧色衣裙，拢着长风毛千峰翠的大氅，捧着手炉，浅笑而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