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江南道藩镇守军粮草转运官铁羡见过中丞。”


    “诺。”


    “这，大人。”


    “来，告诉我，那五万斛糙米现在何处？是军中粮仓？还是衙署仓库？”


    苏宸玉低着头查看下面人呈报上来的账册，头也不抬就直接询问这位铁羡大人，“铁大人，粮，在何处？”


    “启禀大人，松江府送来的，是五千斛精米啊。”


    那五万斛的字样落入眼中，铁羡便登时间冷汗直流，双膝跪地，叩首回答道，此刻也忘记了自己私底下嘲笑苏宸玉一个女子不重名节在军中同军汉们厮混一处的话，像是对待真正的上官一样，直接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粮草上出问题，知道什么下场吗？”


    “若有贪墨者，斩。”


    “若有欺上瞒下者，斩。”


    “若有核实不清者，斩。”


    苏宸玉很满意，“除此之外呢。”


    “男为披甲人奴隶，女入教坊司。”


    苏宸玉更加满意，“既然知道，为何要犯？”


    她抬起头，拿出一支令箭在手里摩挲，“铁大人，你是军中的人，与我这个文官还是不同，你可是常年驻守军中啊。”


    她将令箭扔出去，“理事不清，致使军中账目出错，杖二十。”


    左右隶属于苏宸玉统率亲军都的指挥使们没曾想她上来就如此做事，一时间愣住了。


    “还不拉下去，与我打。”


    “中丞好魄力。”


    那位亲军第三都副都统从屏风后转出，朝苏宸玉拱手行礼，“属下回去便告诉诸位将主，以待中丞为我等主持公道了。”


    同这位副都统寒暄结束，那被打的铁羡叫人搀扶进来，苏宸玉赶忙亲自给人拿来一张皮子，铺垫到铁羡要落座的椅子上。


    “文旭兄，得罪了。”


    苏宸玉捧来一盏清茶，亲手递与铁羡，行晚辈之礼告罪，全然不似方才冷漠傲然，军法严苛之严肃神情。


    铁羡未曾想到，迎接自己的竟是这样的苏宸玉，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苏宸玉说。


    “还请文旭兄，同张掌记将松江府转运司人姓名、家世、与应天府中有何干系一同写一张册子。”


    铁羡知道她这是并未将此事认定在自己头上，更是反应过来，兴许是松江府出了问题，甚至勾连小皇城，意外之余，对璐王殿下能将此人总领三府军政事添上几分叹服。


    “主簿，火眼金睛。”


    铁羡拱手作揖，“但是应天守军军中粮秣，只能支应十数日，待到断粮，便得通京杭运河，从杭州运来暂且应急，还请主簿考虑此事，是否上报王爷啊。”


    苏宸玉眉毛一挑，大笑起来。


    “城狐社鼠，不足为虑。”


    “只是三件事，我须得同文旭兄分说清楚。”


    苏宸玉伸出三根手指，“其一，将你营帐中两个掌管印子的十夫长拿了交给统领，告诉他，有人收买军中，行贪墨之事；其二，将这张文书发还给松江府粮食转运司，你替我捎封口信告诉他们，将粮食送来，我既往不咎，全当无事发生；其三，我稍后便会前往统领军中分说此事，文旭兄有什么亲朋故旧在军中粮秣转运上，便去交代后事罢。”


    铁羡惊惧万分，这三桩事桩桩件件都是要命的干系，“大人，还请饶过那些混账小子，他们爱酒爱肉，兴许是一时间喝酒喝糊涂了，才会让人塞了银子，做下糊涂事啊。”


    苏宸玉已经整理好斗篷，踏出帐子去也。


    “你现在将此文书转交给松江府的人，尚且能免去一道枷子送往边塞的罪责。”


    苏宸玉的声音远远传来，铁羡啊呀了一声，也顾不上痛，便跌坐在椅子上。


    “错将英雄视小人啊。”


    “不曾想竟有这样的混账，松江府的人久不见刀兵，是以为天底下的将帅都如同宁王一般仁善了吗？”


    璐王亲军统领，是个四十来岁的将军，曾跟随先代皇帝征战过，又在璐王手底下任职驻守塞外的，最是暴脾气不过。


    苏宸玉面带微笑，只是和手下的掌记对视一眼，“统领既看过粮仓只有一万五千斛粮食，心中自然有成算，下官就不多言，只待将主您处理军中牵涉这桩事情的人后，前去松江府，试试能不能将粮食收上。”


    “主簿劳心，我便不送。”


    “下官告辞。”


    待到苏宸玉走出主帅的营帐，这位将主沈统领才渐渐笑起来，“将事情捅破，虽说要我自家处理，却不忘记到松江府替咱们这些军汉要粮食。”


    他大笑起来，“殿下选的这个人，真是妙极。”


    “将主，这位苏主簿，是在？”


    沈统领身边的一位文官穿着主事越众而出，“沈公，您应该备上厚礼去酬谢这位苏主簿，然后将藩镇守军粮草转运有司人马处置了，派遣一名百户率一百五十名兵卒跟随苏主簿前往松江，再上表殿下称罪。”


    “志文所言，正合我意。”


    沈统领拍打着厚厚一本粮草账本，“军中硕鼠，岂止一二，殿下换节换防，我这里闹出这样的事情，怎么不该请罪。诺，这些人苏主簿都给咱们找出来了。”


    他将账本重重甩在身前案子上，“将此处的守军统领刘万户拿了，斩。”


    “其余的，按照主事所言，去办吧。”


    “啊哈哈哈，你说小苏这人，一进城就当着松江知府的面鞭笞了松江府转运司掌事和书记？”


    谢知我看了柳长史呈送的公文哈哈大笑，“小苏一个女子，打人不痛不痒的，顶个什么用，叫旁人看了，说不准得笑话我璐王府没有个吃饱饭的汉子呢。”


    谢知我吩咐他王府的仪卫队首领，“去，叫一个人拿了我的鞭子，去松江府鞭死那个掌事。”


    “这，可否有些不妥当？”


    黄望石迁延犹疑道。


    “江南尽在手中，就因此事便鞭死一掌事，恐生变啊。”


    “黄公，痴。”


    谢知我手持书卷，指着黄望石说道。


    “稳定局势，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兵，是持着刀剑的人。”


    “军中最重要的是什么？是粮草，是能让这些兵卒们吃饱的东西。”


    “松江府的人，因一己私欲，使得军中粮草难以为继，不仅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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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贪，更是毒、蠢。”


    “我江南若要安定，焉能用这般人。”


    “不给军中即将挨饿的将士们一个交代，焉能安定江南，安定这天下第一富庶乡？”


    “苏宸玉持我军令，斩了从中弄鬼的粮食转运司司使，杀得好啊。”


    谢知我感慨到，“小看她了。”


    “既如此，我给她一点底气又何妨。”


    “不就是鞭笞死一个掌事，能稳定局面，震慑宵小，算是他死的值。”


    “苏宸玉若是能在今夏本王用兵之前稳定军中、肃清故气，本王还要赏她更高的职位。”


    “殿下，相公们恐怕。”


    黄望石是知道苏宸玉本事的，毕竟他们敢于打起兵勤王的主意，依凭的不正是那两千多万两银子里生出的粮、刀、甲和士卒们的赏钱么？


    殿下却不因此事封赏苏氏，定要她在军中做出成绩，才得以封赏。为什么？黄望石陷入到困惑当中，璐王虽秉性刻薄，但是该大方的事情上从不吝啬，礼待下臣，上敬天子，无一处不得体恰当，否则自己这些人为何要冒着五刑之诛来追随。


    两千七百万两银子，几乎算作是能定鼎天下的钱财，还是不够么？


    公侯之位难得，连一个诰命夫人的封赏都不愿给？


    回到相公们，门人们长待的议事厅，黄望石这样疑惑到。


    “苏氏，是主上的贵人啊，慷慨解囊，解我军镇难处，这是咱们这些亲近老臣都知道的事情，却遭到如此对待，这让有心追随主上的有识之士该做何感想？”


    刘志忠却笑了。


    “黄公，痴了。”


    “你们这些年轻人，为何都喜欢说这话？”


    黄望石笑问道。


    “主上所忧虑的，乃是苏氏一女子，能否立在众臣、军将之中，军中哪里看什么银钱如何？不都是军功、辛劳。”


    “黄公不明白。”


    “主上，这便是要抬举苏氏。”


    “唉，我如何不明白，殿下可是对此女有意。”


    黄望石凑近问道。


    刘志忠哈哈大笑。


    “主上有意，谁不知道，奈何淑女无情，他想想便罢了。”


    “更何况，以苏氏才干，屈居于后院之中，岂不浪费。”


    这位素来以男女大妨为儿女大事的典事刘志忠，却笑了，向黄望石对答道。


    “重用苏氏，是让天下人看到，一女子有才，主上尚且不吝用之，更何况诸位夫子大夫，有揽却天下英豪的意思。”


    “且看苏氏这段时间所为，厘清钱粮，镇抚诸兵，决断刑狱，提调粮秣，无一错漏，无一疏忽，兢兢业业，半年之内，众人咸服，军中已然有些赞同欣赏的意思，就连之前颇有微词的诸位阁老，都只当作没看到殿下令苏氏这女子知应天、松江、杭州等江南重镇诸军事。”


    “苏氏年纪虽轻，却有诸位相公、阁老之才干，如何用不得，如何能以妃妾纳之。”


    “如此一女子，殿下以公卿礼节待之，令其能大施才干，不正是一位合格君主应当做的。”


    “黄公，因此，晚辈才说，您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