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夜安的车并未驶向学校，而是平稳地汇入车流，朝着市中心一处高端公寓社区驶去。


    那是沉家在国内的几处住所之一，私密性极佳。


    车内，隔音挡板已经降下。


    李媛馨依旧裹着沉夜安的外套，蜷缩在宽敞的后座一角，泪水早已止住，只留下满脸泪痕和一片空茫的冰冷。


    沉夜安的话，那段视频，像一场毁灭性的海啸，将她过去几个月构筑的所有信任与温暖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裸露的、疼痛的礁石。


    沉夜安没有再试图安慰或解释什么，只是静静地坐在另一侧，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流光溢彩上，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难测。


    车内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停在专属车位上。司机下车，恭敬地拉开车门。


    沉夜安先下车，然后转向李媛馨，伸出一只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


    “今晚你状态不好，先在这里休息。学校那边，我会处理。”


    李媛馨看着他那双修长干净的手，又抬眼看向他平静无波的眼睛。


    此刻的他，和刚才那个说出“未婚妻”、给她看视频、甚至……拥抱她的人，仿佛割裂成两个不同的个体。


    一个在操控，一个在旁观。


    她没有去碰他的手，自己挪动着有些虚浮的腿下了车。


    脚下是光洁如镜的车库地面，映出她苍白失魂的脸。


    就在两人一前一后，准备走向通往电梯间的专属通道时……


    “李媛馨。”


    一个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在地下车库略显空旷的空间里响起。


    那声音里压抑着太多东西：痛苦、愤怒、质疑，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疲惫和决绝。


    李媛馨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倏然回头。


    车库入口处的灯光下，刘松歌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是怎么进来的，或许是跟着前面的车混入，或许是等待了许久。


    他身上的外套有些凌乱，头发也被夜风吹得微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锁定着她，以及她身旁的沉夜安。


    他的视线扫过她肩上那件明显不属于她的男性西装外套，瞳孔急剧收缩了一下。


    沉夜安几乎在李媛馨回头的同时，脚步微错，以一种极其自然的姿态，侧身挡在了她和刘松歌视线之间的大半部分。


    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已料到，只是微微蹙了下眉，看向刘松歌的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原来是刘松歌刘同学啊。”沉夜安开口，声音冷淡。


    “这么晚了，在这里做什么？这里不是学生该来的地方。”


    刘松歌没有理会沉夜安，他的目光穿透沉夜安身形间的空隙，牢牢钉在李媛馨脸上，一字一句地问，声音沙哑。


    “馨儿，你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李媛馨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看着刘松歌那双布满血丝、盛满痛苦和质问的眼睛，沉夜安给她看的视频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


    他和那个陌生男人交易文件，推过U盘……背叛的寒意和被欺骗的剧痛瞬间复苏，与眼前他这副“受害者”般的姿态激烈冲撞，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几乎要呕吐出来。


    “我……”她刚吐出一个字，声音干涩得厉害。


    “她需要休息。”沉夜安截断了她的话，语气强硬了几分，同时手臂抬起，虚虚地揽在李媛馨肩后，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虽然并未真正触碰，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刘松歌，有什么事，明天再说。现在，请你离开。”


    这个动作彻底刺激了刘松歌。


    他往前踏了一步，车库冰冷的灯光照在他紧绷的脸上，那份压抑了一路的怒火和质疑终于喷薄而出，指向却首先是沉夜安：


    “离开？该离开的是你，沉夜安！”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却异常清晰。


    “‘未婚妻’？谁给你的权利这么说？！馨儿是我的女朋友！你刚才在公园里对她做了什么？你现在又带她来这里想做什么？！”


    沉夜安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如同寒冰。


    他并未动怒，反而微微扬起了下巴，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看着刘松歌，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讽。


    “你的女朋友？刘松歌，在质问别人之前，不如先问问你自己，你配得上‘男朋友’这个身份吗？你接近她，留在她身边，究竟是为了什么？”


    李媛馨的心猛地一抽，看向沉夜安。


    刘松歌则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弄得一愣，随即怒火更炽：“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


    “意思就是……”沉夜安不疾不徐，却字字诛心。


    “一个为了钱，可以向对手出卖女友家族内部信息的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扮演深情和被背叛的角色？”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不仅击中了刘松歌，也让李媛馨脸上的血色褪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猛地看向沉夜安，眼神惊疑不定。


    他要在这里说出来？


    当着刘松歌的面？


    刘松歌则是彻底懵了，巨大的荒谬感让他甚至一时忘了愤怒。


    “出卖？你说什么？我出卖什么？沉夜安，你不要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沉夜安冷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


    “需要我提醒你吗？市中心，‘谧语’咖啡馆，上周三下午三点二十分，靠窗第二个卡座。和你见面的人，是‘宏远资本’的张经理。”


    “需要我继续说出你给了他什么吗？那份关于李氏意向项目的汇总，还有……那段录音。”


    沉夜安每说一句，刘松歌的脸色就白一分，眼中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就越浓。


    等到“录音”两个字出口时，他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眼神里充满了骇然和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恐慌。


    “你……你怎么会……”他下意识地否认，“不！我没有！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最清楚。”


    沉夜安不再看他，转而微微侧头，对身旁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李媛馨低声道，语气却足以让刘松歌也听清。


    “现在，你还觉得，他刚才那副兴师问罪的样子，不可笑吗？”


    李媛馨闭上了眼睛，身体晃了一下。


    沉夜安适时地虚扶了一把，这一次，他的手臂实实在在地环住了她的肩膀，支撑住她。


    刘松歌看着这一幕，又看着沉夜安那笃定而嘲讽的眼神，再看向李媛馨那明显知情且备受打击的样子，一颗心直直坠入冰窟。


    他明白了，沉夜安不仅知道，而且已经告诉了李媛馨！


    所以她才……她才没有立刻推开沉夜安？所以她才跟着他来到这里？


    巨大的恐慌和被揭穿的狼狈，瞬间淹没了他。


    但他仍存着一丝侥幸，或者说，是垂死挣扎。


    他看向李媛馨，声音颤抖，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和哀求：“馨儿，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可以解释！那是有原因的，我……”


    “原因？”李媛馨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盛满对他信任和柔情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破碎的痛楚。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人。


    “刘松歌，原因就是，你需要钱？还是‘宏远资本’承诺了你锦绣前程？又或者……从一开始，你接近我，就是计划好的？”


    她每问一句，刘松歌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他想解释那个张经理是主动找上他，以“行业调研合作”为名，付出可观的报酬换取一些“公开或半公开的行业动向信息”，他最初并不知道对方深层背景，也以为那些资料无伤大雅……


    他甚至想说出家庭突然面临的现实经济压力……


    但在沉夜安冰冷的目光和李媛馨绝望的眼神下，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像是狡辩。


    尤其是，他的确收了钱，递了资料，交了录音。


    无论初衷如何，行为本身，无法辩驳。


    “我……”他哑口无言，所有的气势和愤怒，在确凿的指控和女友心碎的眼神前，土崩瓦解。


    他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只剩下无尽的仓惶和绝望。


    沉夜安不再给他任何机会。


    他揽着李媛馨，转身，朝着电梯间走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回荡在空旷的车库。


    “看在你是她同学的份上，今晚的事，我不追究。但从今以后，离她远点。”


    “否则，我不介意让‘宏远资本’知道，他们发展的这位‘线人’，有多么不可靠。以及，让你和你的家庭，为你的行为付出相应的代价。”


    电梯门无声滑开，沉夜安护着李媛馨步入，门缓缓合拢，彻底隔绝了外面那个失魂落魄、仿佛瞬间被抽走所有力气的身影。


    电梯上升的轻微失重感传来，李媛馨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浑身冰冷，眼神空洞。


    一场三方对峙，以最惨烈的方式，揭开了所有伪装，也彻底斩断了她与过去最后一丝温暖的联结。


    身旁，沉夜安沉默地站着，手臂依旧稳稳地扶着她。


    他的侧脸在电梯顶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清晰而莫测。


    他达到了目的，清除了障碍，将她逼到了只能依赖他的角落。


    可是，为什么看着她此刻心如死灰的样子，他心中那处计划之外的灼痕，非但没有消失，反而隐隐作痛，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蔓延？


    而楼下，车库冰冷的灯光里，刘松歌颓然跪倒在地，双手深深插入发间，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世界，在他眼前，彻底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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