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风紧扯呼
作品:《阴阳警事》 这抹可疑的红晕一直持续到陈遇第二天早上洗漱时还未消退,他鞠起一捧冷水,用力扑到脸上,再抬头看向镜子中的自己,脸色萎靡,眼下挂了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睫毛眉梢都挂上了水珠,顺着脸部凌厉的线条往下淌。
“清醒点,陈遇!她现在是可疑人员。”陈遇告诫自己,拿毛巾擦了把脸,出门上班。
一出门才发现外面湿意弥漫、水汽渺渺,天上飘着细密的雨丝。陈遇戴上冲锋衣帽子,看了眼手机日历,心道:怪不得下雨了,再过两天就是清明。
清明时节雨纷纷[9],还真是个多雨的节气啊。
他的身影走进雾蒙蒙的雨丝中。
……
清明最主要的习俗是扫墓祭祖与踏青郊游。
活人的踏青郊游凌初还没体验过,扫墓祭祖倒是先看到了。
阳世之人对扫墓祭祖的态度不同,有的人离老家比较近,会特意赶回家扫墓。
有的人离家较远,便找一个十字路口,拿石块或树杈画一个圆圈,不要封闭,留一个开口朝向家乡或者墓地,之后在圆圈内焚香,点燃黄纸、元宝等物,默念去世亲人名字,等待祭祀用品烧尽后便可离开。若是想要防止孤魂野鬼抢钱,便额外在圆圈外烧些黄纸打点一下。
但这烧纸的时间也是有讲究的,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需避开卯时(5:00—7:00)、午时(12:00-14:00)、酉时(17:00-19:00)。
卯时阳气初生但地气寒凉,人体阳气未恢复,阴气较重,此时烧纸,容易被阴气侵袭;午时阳气最盛,阴阳冲突剧烈,烧纸有可能带来“冲煞”,导致运气波动;酉时阴气渐强,阴阳交替混乱,烧纸容易吸引游魂野鬼。[10]
从家属院到红旗分局,需要经过两个路口。凌初经过第一个路口时,看到了好几处圆圈中残留的纸灰,纸灰灰白,风一吹就散,这说明鬼魂成功收到了亲人烧给它的纸钱。
经过第二个路口时,凌初看到一个圆圈中有黄纸残余,“这是、被抢钱了?”她无意多管闲事,只瞥了一眼便离开。
走着走着发现了不对劲儿,好端端的怎么起雾了?
凌初伸出手,没有感受到雨滴,刚不是正下着雨吗?再说家属院离分局的路程,走路也就十五分钟,今儿怎么感觉都走了半个小时了?还没到?
凌初心中生疑,但也没多想,应该没有鬼魂吃了熊心豹子胆捉弄到阴差头上吧?
事实证明,凌初高估了这些游魂野鬼的智商。
大雾越来越浓,周围的景物白茫茫一片,几乎分辨不清。凌初停下来,环顾四周后发出一声冷笑,“呵!”真有不怕死的鬼魂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啊!
不过凌初没有轻举妄动,她倒要看看,这野鬼究竟想干什么?
她向前踏出一步,一瞬间天地变幻。
凌初盯着眼前金碧辉煌、流光璀璨的建筑物,眼中难得浮现出一丝迷茫,她看着建筑物中央牌匾上的三个大字,轻声念出来:“百、乐、门?”[11]这是什么地方?
刚一走近,就受到了门童的热烈欢迎,“小姐,您好,欢迎光临百乐门,今天有著名歌星——红玫瑰的专场演出,要进来听听吗?”
凌初看了一眼门童,身量不高,黑丝绒西装红领结,脸色苍白,表情僵硬,身形单薄,是纸人!
她微笑:“好啊。”走进百乐门。
百乐门内,衣香鬓影,人声鼎沸。
一楼大厅正中央是个硕大的舞池,绕着舞池一圈,摆放了若干张桌子,客人不少,男女老少皆有,酒保们端着香槟、红酒、点心穿梭其中。
二楼是若干包厢,靠着栏杆放了一圈观赏的桌椅,有几位客人凭栏而坐。
三楼则全部被门窗封了起来,只能看到精致的珐琅玻璃,一个一个小房间,私密性极强。
凌初就近找了个一张空桌坐下,刚坐下酒保就来问:“小姐,香槟还是红酒?”
“红酒。”
酒保将一杯红酒放下,施施然走了。
凌初端起红酒,闻到一股腐朽沉闷的气息,面露嫌弃:“这是打哪儿弄的猴年马月的陈酒?都坏了吧?”她一手托腮,一手摇晃着红酒杯,仔细观察起厅内的客人们。
客人们衣着可谓是千奇百怪,服饰横跨数千年。有曲裾直缀、长衫西装,也有襦裙深衣、新式礼服,唯一相同之处,便是客人们皆脸色青白,身形飘渺。
不是活人!
都是游魂野鬼吗?不对!凌初视线略过角落。
其中有三两个客人战战兢兢,恐惧地看着周遭一切,紧张得满头大汗,无声在心中呐喊:救命啊?我是不是撞鬼了啊?
百乐门不是在民国时期的沪市吗?而且这儿怎么连战国时期的曲裾袍都有啊?
Cosplay?
“……”哟,还真有倒霉的活人被卷进来了?
然后凌初就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男人,分外镇定地坐在离她不远的桌边。她脸色大变,手中摇晃的红酒杯差点儿飞出去,两滴酒液溅到桌布上,震惊极了:陈遇怎么在这儿?
!!!他转头了!凌初连忙侧身扭脸,胳膊支起来,极力想要挡住自己,以免被陈遇发现。
陈遇此刻的心情就俩字——复杂。
本来是去上班的,结果莫名其妙来到这里,还看到这么盛大的场景。他心里很清楚,这不是真实的世界。所以,他这是撞鬼了吗?
陈遇脸色很平静,至少没遇到什么危险,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出去。但他第一次撞鬼,经验不多,陈遇不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办?是直接离开?还是需要听完这场鬼怪们的“演唱会”?
“各位观众,让我们隆重请出今晚的主角——红玫瑰小姐!”主持鬼站在舞台上,激动说道。
“好!”
“红玫瑰!红玫瑰……”
“我爱你,红玫瑰小姐!”
“……”
耳边乱糟糟的,陈遇头疼地掐了掐眉心,这堪比追星的场面真是令他大开眼界。
但是!!!这位女士,哦不,姑娘,您穿着曲裾袍上蹿下跳的合适吗?!陈遇无声叹气,今日真是感受到了何为“百花齐放、礼崩乐坏”!(PS:非贬义)
他想静静。
凌初也很想静静,这群鬼也太吵了吧?!真想用一根勾魂索把他们全都带回阴司,省的在这儿扰民!
凌初看了看寻鬼镯,叹道:“可惜俺这根不是勾魂索。”
巧鬼难为无米之炊啊!
红玫瑰身着大红抹胸礼裙,站在舞台上面带微笑,虽是鬼魂,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但比起其他鬼魂来说,长相算是十分美艳的。乍然一看,酒红的衣裙与苍白美艳的面庞,极致的红与极致的白相碰撞,竟无端生出一种诡谲艳丽来,不负她“红玫瑰”之名。
她轻轻抬起双手,嘈杂的观众们立刻噤声,厅内一瞬间安静下来。
紧接着红玫瑰又做了一个手势,舞台暗下来,几道流光溢彩的灯光打下来,不知打哪儿传出悠扬的乐声。
“装备齐全啊。”凌初忍不住道,话音刚落旁边桌子的鬼魂就狠狠瞪她一眼,严肃道:“别说话!”
凌初:“……”666,她堂堂阴差,竟然还有被鬼魂瞪的一天?!
凌初摆手,示意抱歉。
“夜上海夜上海
你是个不夜城
华灯起车声响歌舞升平
……
换一换新天地
别有一个新环境
回味着夜生活如梦初醒……”[12]
曲调婉转悠扬,令人和鬼沉醉其中。
在场几位活人的恐惧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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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歌声抚平些许。
即使歌曲好听,但长久下来也不是办法。活人跟鬼魂呆的时间长了,对身体不好。
于是凌初小心翼翼撕了桌布一角,随便折了两下,做成一个面罩,整个罩住头,趁着音乐停下来的间隙,无声释放阴差的威压。
老鬼们最先反映过来,此起彼伏站起来,环顾左右,“我怎么、好像感受到阴差的气息了?”
“是啊是啊,我也是。”
“死这么长时间了,难道我鼻子终于出问题了?”
“……”
凌初都被气笑了,好哇,一个个的,知道阴差来了还不赶快跑?还有心思在这儿闲聊?
她猛地站起来,伸手召出缚魂锁,直接甩了出去,“pia”一声,几个桌子应声而碎。
刚刚瞪她的野鬼迅速反应过来,妈呀,她怎么是阴差啊?!急急忙忙往后飘了老远,同时大喊:“条子来了,风紧扯呼!”
凌初:“……”不是,您到底是哪朝哪代的鬼啊?说得前言不搭后语啊。
这一声堪比防空警报,在场鬼魂登时抱头鼠窜,包括那位舞台上的红玫瑰小姐。仅仅两个呼吸间,鬼魂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只剩下三个活人男女互相抱着,看着突然冒出来的面罩鬼,瑟瑟发抖;另外一个活人,冷眼旁观。
凌初心道:陈遇不愧是刑警大队大队长啊,胆色过人!
“咳咳!”凌初装模作样咳了声,随后嗓子故意沉下来:“此地乃鬼魂幻境,尔等误入其中,幸得本差路过,特来相助。诸位,请闭眼。”
那三个人看着凌初奇奇怪怪的打扮,心里虽然纠结她不像是自己认知中黑白无常那样的阴差,但也听话的闭上了眼。
“你怎么不闭眼?”凌初问陈遇。
陈遇冷静道:“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是阴差,而非恶鬼?”
“……”职业病吧?要什么证据?我要是恶鬼早就附身到你身上了!
凌初懒得跟他说废话,直接挥了下手,陈遇瞬间就晕了过去。有一个女孩儿悄悄睁开眼睛看她,凌初回头冷声道:“要不然乖乖闭眼,要不然被我弄晕。你,选一个?”
那女孩儿默默闭上了双眼。
凌初摇头,默念:阴阳有序浑然生,生人不得踏幽冥!她一甩缚魂锁,喝道:“破!”
眼前景物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消散,白雾慢慢散开,阴阳颠倒,凌初他们终于回到正轨。她特意将在场男女分别送回不同的地点,以免造成阳世混乱。
一个人撞鬼还能怀疑是自己做噩梦,两个人撞鬼可能怀疑对方是不是精神有问题,三个人同时撞鬼,那搞不好就变成世界上真有鬼神了!封建迷信不可取!
凌初特意将陈遇跟自己分在一处,看着眼前熟悉的人民路,凌初摘掉面罩,这面罩是薄薄的一张纸,刚撕碎,陈遇就醒了。
她急忙去扶,特意“关心”道:“啊,陈队,你怎么晕这儿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啊?”
陈遇:“……”你可能不知道,我刚刚撞鬼了!为了避免吓着凌初,他保持沉默。
凌初见他没说话,以为陈遇是还没清醒过来,又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陈队,你真没事儿啊?”
“没事。”陈遇身子站直,随口问了句:“现在几点了?”
凌初打开手机一看,8:28分!距离迟到还有两分钟。
!!!她的全勤奖金!
“还剩两分钟!”凌初快速道,随后就撇下陈遇,朝着红旗分局大门飞奔!中途甚至顺手丢了个垃圾,一张纸片飘到了地上。
陈遇走过去,捡起纸片丢进垃圾桶。
“这纸片上的花纹,有点眼熟啊。”陈遇也没仔细看,“可能是在哪儿见过吧。”
然后,他大步走向红旗分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