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花椒油小面

作品:《流放后,在吊脚楼里卖茶食

    两姊妹闹了一通,夜里睡得沉,身子歇透了,架空廊里的鸡才喊了头遍就起身了。


    屋里蒙着层青灰,隐约听见楼下有潺潺的水声,约莫是比他们更早起的人在用水。两人忙穿戴规整,踏上火巷就见桥下青石沟槽旁洗漱的三人。


    一人独站得远些,弓腰刷牙,是陆怀瑾。他身旁的两人比肩而立,约莫隔了一拳,男子一手举柳枝,一手任女子用湿帕子揉搓着,赫然是雷鸣和梅岭。


    “雷大哥怎不带梅姐姐进城,平日岂不是无人伺候?”小妹扒着火巷往下探头,小弟装作不解地添了把火:“在城中就不洗了?”


    “男子汉当自立,平日事多,囫囵干净就算完。”雷鸣吐了口中的柳枝,仰面活动筋骨,瞧见了立在小妹身旁的戚丹芙。许是朝着光,雷鸣觉芙娘美得有些眩目,比昨日更艳了,心头猛颤,他不自觉收回了放在梅岭帕中的手。


    梅岭眸光一暗,抬头笑得灿烂:“芙娘子昨日睡得可舒坦?灶房温着水,你们当自个儿家啊!再过会儿就能用早食了!”


    “劳梅娘记挂。”她淡笑颔首,牵着小妹缓步行至灶房,洗漱后,给小妹抹上防冻疮的香膏,自己也懒得涂黄粉点雀斑了。


    念着今日几人要出门奔波,何娘子让巧姑煮了一大锅汤面,每人盛上半斗,梅岭快手烫了一簸箕莴苣叶,盖在汤面上,往里丢了几颗盐。


    “加点花椒油不?”何娘子试探道。


    见戚丹芙亮起了眼,知她是个懂吃的,从橱柜顶抱下个瓦罐,里头是大半罐黄澄澄的油,油里泡着几枝巴掌长的带叶花椒枝。


    油泡得叶子翠亮,几撮开口饱满的花椒点缀其间,下头隐约可见葱段、姜片、芫荽……舀半勺淋上汤面,搅匀后又香又麻,只闻着就令人口舌生津。


    嗦一口面,麻津津的汤气扑了满脸,她不由眯起眼享受家乡的味道。小妹吐了吐舌头,转眼又埋进斗碗里;小弟吃得嘴唇猩红,也没放下筷子。


    雷鸣的目光悄悄追着戚丹芙,碗边忽得伸来一双筷,是小百丈猴急地往他碗里扒拉面。他没作声,默默将碗沿推了过去,被扭头的何娘子逮了个正着,一人敲了一筷头。


    梅岭抿了口汤,寡淡的咸味让她心烦,端着碗挪远了些,她不敢吃重油重盐的,怕口含浊气,更怕脸皮子冒痘,抬眼见了那人白净的侧脸,心头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嘴角反倒弯出个薄薄的弧度。


    用完朝食,赵里正起身去请掌墨师,顺道把发愣的雷鸣拽走了。


    见何娘子要陪着他们去收拾吊脚楼,紫笋、露芽也追着要同去,何娘子往她们肩上搭了三五条汗巾,又将插着鸡毛掸子、竹刮、丝瓜瓤等物的竹桶,塞她们怀里,自己则扛着比人高的碎布拖把,指挥戚丹芙三人各拿两把芒草扎的扫帚。


    过了一宿,吊脚楼竟还留有一股子药香,用汗巾蒙脸,几人热火朝天的干了起来。


    扫草屑灰粉也有讲究,粉屑质地太轻,洒水便黏糊糊趴在木头上,更难拾掇。须用干扫帚头轻贴着木皮慢慢归拢,稳稳收进簸箕里。


    这是个细致活,竟耗费了一个时辰。


    其间,帮着开荒的娘子们也扛着锄头到了,懒得同她客套,撸起袖子就是干。


    待她去江边提水拖地时,楚娘子和单娘子分站坡地两头,扯着一根串葫芦的麻绳。随着两人上下挪动步子,麻绳上不断滑动的空心葫芦,终是悬停了。


    “是在找等高线?”她边下坡边呢喃,抬眼又被溪边捡石头的娘子们吸引。


    梯田需用碎石垒成一条齐膝小坎,里头用松软的土填平,娘子们背着半人高的背篓,在江边就地取石,还攀比谁挑的石头更好看。


    正瞧得入神,雷鸣同朱猎户一前一后从院坝里转了出来。


    “芙娘子,何嫂子让我们给你在楼底堆了柴,我今儿就进山狩猎。”猎户同她丢下句话,就往坡地后的竹林钻,预备进后头的大山,她急急追了两步:“不是说里头有顽猴?”


    “不过是稍通人性的杂毛畜生,有何惧。”握着刀紧跟猎户的雷鸣,气宇轩昂道。


    猎户瞧了他一眼,同她解释:“猴群是可怖,但我们至多上到半山腰,不去山顶也不往深了去,他们不会管我们。此山无人狩猎,山尾、外围应就有不少好东西。”


    觉被拆台的雷鸣接着道:“听说还有鬼火,我等也无畏。我倒要瞧瞧是天警还是人传!”


    “那你们定要小心,遇上猴子就出来!”她正色嘱咐,对鬼火倒是不以为意。


    鬼火多半是自然的磷化氢,山中应有一片不小的沼泽地。


    想到沼泽地,她脑海中浮现出种种沼生植物,匹配成一道道美味,荷叶泥鳅煲、爆炒田鸡、茭白鳝鱼面、香煎藕盒……


    边咽口水,边提着水桶进了吊脚楼,甚至没听见雷鸣的道别。


    “你们都没擦过木头地,拖把、帕子要拧得极干,顺着木头纹路擦,黏灰要用竹刮刮掉,再用丝瓜瓤反复擦拭,去除黄印。”何娘子召集众人一通讲解后分工明确,她负责粗略地拖,其余人负责细致擦拭。


    待彻底清理后,西南角就显得格外扎眼。


    屋顶破了个脸盆大的洞,往外还能瞧见边缘处顽强摇曳着的瓦松。


    雨水常年从破洞滴入,楼板已鼓起、发黑,靠近就是一股霉烂味,两侧墙面的黄泥皮子也鼓胀剥落,露出了里头的竹篾骨架。


    正对着烂角发愁,院门忽而一响,赵里正引着掌墨师徐博士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一溜儿弟子,竟是男女掺半。


    徐博士一招手,一身形娇小的娘子走上前来,凉嗖嗖的秋日只穿了短衫短裙,小腿上绑着腿束,蹬着墙角三两下就攀上了屋顶,胸前挂着的银锁正撞得叮当响,转眼她已钻出破洞翻上了屋檐。


    “哇——”陆乐然发出惊叹,徐博士抚着白须:“她是后山獠宅的獠女红佛,最擅攀岩。”


    怕主雇瞧不上他的女徒,他多解释了两句后,摸着墙上的雨痕和水纹,掏出个锤子敲敲打打一番。


    “你运道好,瞧墙皮的成色,应是近岁重砌过,墙脚还做了暗孔排水,否则就不只泡烂个墙角了。”顺着他指尖一瞧,墙角高约三十厘米处,掉落的皮子后,水平压入了一排小竹管,孔口朝外下斜,能将积在墙角的水泄出。


    “你别埋汰我妹子了,得了个空屋子,还运道好?”何娘子瞪了赵里正一眼,朝徐博士道,“我妹子爱亮,这墙灰扑扑的,水印子乱七八糟一片还泛黄,有法子祛除没?”


    戚丹芙和小妹同款疯狂点头,徐博士似早有所料:“刷层桐油再往里头掺些蚌壳粉,墙面不仅没印子还能成月牙白,防霉效果也更甚!”


    说罢,让她带路,抄手在吊脚楼各处转悠,边检查边卖弄:“骨架用的穿斗式,正房五柱八瓜,厢房三柱四瓜,连接处都是鱼尾榫。”


    怕他们不懂,还解释道:“鱼尾榫就是咬合得像鱼尾一样,严丝合缝的。”


    “就是榫卯式?”她听得云里雾里,逮着个榫脱口道。


    “榫卯式?西京取名就是形而雅!”徐掌墨抚着白胡子,将这个词牢记心中,想着日后出去大户人家做活能装得更高深,这世道光有手上功夫还不成,嘴也得能说会道,才能多划拉来生意。


    一路走走停停,大问题没有,小毛病也不少。


    进堂屋的正门,开合有毛病,门上的铜环是个虎头铺首衔环,长出了绿舌。探出山崖的美人靠,一处栏杆摇摇欲坠,一扇花格支摘窗的铰链脱落。楼顶阁楼的楼梯,下端的扶手一握就晃,中间的梯板变形,踩上吱呀呀唱不停。


    每查出一处,几个徒弟争抢着上前,三下五除二就修好了,她瞧得安心不少。


    铺首、铰链等小物件,他们备得齐,还能让她挑自个儿喜欢的款式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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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家中大门是椒图,凶得紧,还是饕餮可爱。”小妹一眼瞧上了丑萌的饕餮,小弟仍觉椒图威武。瞧他俩犯难,徐掌墨忽而道:“娘子家中也是做官的?那用兽首倒是合适。”


    “这里头还有学问?”她状似不经意地问。


    “娘子平日哪会在意这些。”徐掌墨摆摆手细说,“按本朝制,兽面铺首衔环要官府、宗庙、七品以上官员才能用,像我们这些白身是使不得的。”


    “也太高调了些,我们挑个普通的就成。”她洋装厌俗,没有否认他的说法,她孤身一人领着弟妹独住,还是要人瞧不出深浅,不敢惹才好,遂同弟妹商议,换了个大气雅致的康寿如意纹铜环。


    其他的就没这般简单了。


    换烂楼的板材,要用差不多色的木板;脱落的墙皮,要用桐油泡过的老竹篾重穿,再甩上黄泥;屋顶的小青瓦倒是结石,除了破洞,只有另两处瓦碎了几块,十来片裂了缝。


    徐博士将所需材料大抵都包揽了,只嘱咐她备齐壳粉和小青瓦两样。


    送走师傅们,日头已升得老高,她盘算着午后去村里走走,既是采买材料,顺道把要添置的家具定下,还能熟悉未去过的村西更西面,大山语焉不详,倒是让她对那头很是好奇。


    ——


    村西口


    崔兰泽的船在昨日申时便到了村西码头。


    秋日午后的阳光斜照江面,将浊黄的江水染上一层薄金。


    让陈伯将船泊在一处偏僻的河湾,离主码头上有一段距离,停靠的多是小型货船和客渡,他静静坐在船舱里,只把舱帘撩开一道缝。


    他的目光从一艘艘船上掠过,像在读一本无字的账册。


    离得最近的是艘运木料的平底船,原木粗大,树皮还带着新鲜的湿泥,显然是上游林场直接运来的,税目简单。果然,税吏查验得很快,粗点了根数,收了税银便放行了。


    稍远处是两艘盐船,船身吃水极深,船弦几乎与水面齐平,是大宗货,税银重,查验也严,税吏在船舱里足足待了两刻钟,上来时手里多了个小布包。


    最有趣的是艘空船,或者说看似空船。


    船不大,船身轻浮,显然没有装载重物,税吏上船后只在甲板转了转,连舱也没下便挥手放行,但那空船的吃水线却比正常空船沉下两指。


    “大人。”陈伯低声道,“那船……”


    “嗯。”崔兰泽应了一声,没多说,只是将几人的面孔都记了下来。


    待日头西斜,陈伯买了晚食回船:“大人不上江心洲?他们今晚该在等您。”


    “让他们等。”


    他瞥了眼灯火通明的江心洲,眸中闪过道索然无味,新任监察官本应今日抵达,却迟迟不见人影,税司定派人去沿途打听,正搭着戏台子等他,以免太过无趣,他索性给足他们排戏的时辰。


    第二日清晨,他找了座山头,能望见整个村西码头及江心洲,取出纸笔作画。


    江心洲成梭形,把宽阔的江面劈成两半,北阔南狭,形似“门”字,洲头筑石堤伸入江里,堤上立双层木楼,悬鼓置栅,白日击鼓开栅,夜里鼓止栅闭。


    楼内高悬“津税司”铜印,旗牌写着“青衣江津税司”字样,两岸十余里皆望可见。


    洲尾圈起土墙,院内量船、秤货、给券,珍贵货十分抽二,一般货物十分抽一,当日入库。


    他工笔草图清晰明了,画完岛又画码头、码头的泊位分布、税吏通常站的位置等,他还凭记忆标注出昨日观察到的几艘特殊船只,尤其是那艘空船。


    一画就是半日,午后他没再出船,窝在船舱内看书,是本地方志,记载了本地风物沿革。其间,他偶尔抬头,记下了税吏轮值换岗的规律。


    午后,歇息好的何娘子和戚丹芙等人,换了身衣裙,在架空层挑了辆深斗驴车,驱车往下,沿着陇西河往更西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