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第 72 章

作品:《殿下以为他弯了

    第二日清晨,简单地用过早膳后,叶青言便去了祠堂祭拜先祖。


    叶府的祠堂建在后罩楼的西侧,位置清幽。


    从第一代成国公叶谢清受封成国公爵位至今已有近两百多年。


    这座祠堂是国公府第一座建成的屋子,它已经很老了,比国公府内的其他任何屋子都要老旧。


    无论是每隔三年便会重新粉刷一次的白墙,还是每隔五年便会精修一次的黑檐,哪怕看着再如何崭新,也无法完全掩去砖缝檐片之间所散发出来的古远沧桑气息。


    叶青言来到的时候,李氏已安排好一应祭拜事宜。


    “母亲。”叶青言上前,恭敬地朝站在祠堂外的李氏行礼,仿佛她们昨夜的争执不曾存在一般。


    李氏没有回应,只定定看着祠堂之内。


    她的目光,恰恰好落在前方正当中的那块牌位之上,那是前代成国公的牌位,也就是叶青言的父亲,李氏的夫君。


    李氏看着那块牌位,面色苍白,仿佛有一股浓重的哀伤和沉重萦绕在其周身。


    看着这幅模样的李氏,叶青言感到心中一阵酸涩。她走上前去,伸手欲扶李氏一把,却又在即将碰到对方手臂之前收了回来,温声说道:“清晨露重,还望母亲保重身子。”


    李氏依旧不语,良久,才收回目光望向叶青言,忽地,她伸出冰凉的双手紧紧握住叶青言微凉的手:“言儿,不要怨怪母亲,属于你父亲的东西,母亲绝不允许那些对他毫无关心的所谓亲人染指!”


    李氏说这句话时的眼神带着某种冰冷的警告和近乎心碎的请求。


    叶青言见状心中一紧,她反手笼住李氏的双手,用力一握,沉声安慰:“母亲放心,孩儿从未有过要放弃成国公爵位的想法,这份家业,定会在孩儿手中延续下去。”


    “好,好,好。”李氏听罢,神色略有松弛,口中亦连连道好,但她心中仍旧忧虑。


    斟酌再三,李氏也未再将心中疑虑出口,而是放缓语气循循言道:“母亲知你担子重,你是我大房的顶梁柱,将来还会是我们成国公府的顶梁柱,我们整个国公府的荣辱都压在了你身上,你本不必承担这些……这都是母亲强加于你的责任,你可会怨我?”


    叶青言听罢抬起眼:“我从未觉得母亲您的要求是责任,更加不会怨您,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孩儿的安全着想,是用心良苦,孩儿明白。”


    叶青言很认真地看着李氏,很认真地开口说道,语气里没有丝毫怨气。


    李氏闻言,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些,能说出这样一番话,说明言儿是真得理解了自己的用心,这让李氏感到欢喜。


    “谭嬷嬷总怪我不心疼你,可她不明白,你是男子。作为一个男人,岂能一直长在母亲的羽翼之下,我对你严苛,是为了你好。玉汝于成,这是母亲从小就告知你的道理,你一直做的很好,母亲很欣慰。”


    站在李氏身后不远的谭嬷嬷听见这话,当即挂起个殷勤的笑容上前,道:“是老奴想得多了,您们母子连心,又哪里是我这等老婆子能明白的。”


    谭嬷嬷原本还担心她们母女会因昨日的争论而心生嫌隙,现下看来倒是她白担忧了,至此,谭嬷嬷提了一整夜的心,才总算是落回了肚子。


    李氏了解叶青言,知她最是讲理重义,与其耳提面命,不如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有了这层认知,李氏再对叶青言说话时的语气不由愈加柔和起来。


    “你自幼肩负使命,却从未让母亲操半点心。这么些年,母亲一直以你为傲,通房之事,我相信你心中也有计较,你身边总要有个人,而望舒,是最合适的人选,她自己也愿意,所以母亲希望你不要意气用事。”


    这一席话,果然令叶青言如芒在背,肩头一沉。


    叶青言眨了眨眼,眼底有焦虑一闪而过:“孩儿明白母亲的意思,也知晓您所为都是为了孩儿着想,但孩儿还是请母亲再给孩儿些时间考虑。”


    李氏闻言不说话了,只静静看着叶青言。


    叶青言迎着她的审视,面不改色。


    李氏垂下眼,唇角的笑意淡了些:“是你要考虑,还是望舒要考虑?”


    叶青言见状心中微颤,面上却是巍然不动,语气淡淡,没有丝毫起伏:“自然是孩儿自己要考虑,这是我的将来,即便知晓您的安排都是为了我好,可要跨出这最后一步,我还是得先过了自己心中的那道坎,如此,才能毫无芥蒂地继续走下去,还请母亲给孩儿一些时间。”


    如李氏了解叶青言一般,叶青言也同样了解李氏,自然知晓自己该说什么话才能让她安心。


    听了叶青言的话语,李氏的面色果然好了些,叹道:“罢了,这事也不急这一时,眼下你先好好准备春闱,其他的事情,都等春闱之后再议。”


    叶青言:“多谢母亲体谅。”


    “时间差不多了,进去吧,好好同祖宗们说说话,让他们保佑你此番春闱能顺利上榜,母亲就先过去宁晖堂了,我在那里等你。”


    话毕,李氏抬步欲离,却被叶青言开口叫了住。


    “母亲。”


    李氏闻声顿住脚步,面带疑惑地望了过去。


    叶青言看着李氏的眼睛:“孩儿从未怨恨过您,相反的,孩儿很感激您,女子这一生,困于方寸,层层枷锁,如履薄冰,比起那样的生活,我更喜欢做男子,可以光明正大的建功立业。”


    李氏眨了眨眼,轻声问道:“你真是这样想的?”


    叶青言点头:“与其成为别人的附庸,我更愿意做自由的儿郎,主宰自己的人生。”说罢,叶青言笑了一下,道,“孩儿这就去给父亲上香。”


    望着叶青言走进祠堂的背影,李氏不由红了眼眶。


    祠堂里一片肃静,香烟袅袅,高台上供奉着一排排灵位。


    叶青言一眼便看见了凌驾在众多灵位之上的初代成国公叶谢清。


    叶青言闭了闭眼,而后焚香跪拜,气氛肃穆。


    待叶青言祭拜完走出祠堂,李氏早已离开。


    叶青言没有多留,抬步便往宁晖堂走去。


    晚辈外出游历归来的第一个早上,无论如何都要到老太太的屋里磕头请安。


    穿堂而过,叶青言很快来到宁晖堂的正房前庭。


    一脚踏入前庭,叶青言就被眼前的景象看愣了一瞬。


    此时,前庭的青石地上正趴跪着两个小丫鬟。


    她们身上穿着属于二等丫鬟的靛青色冬服,正以额抵地,跪得端正又虔诚,身子却斗得如同那寥寥挂在枝头的枯叶,也不知是被冻的还是被吓的。


    叶青言抬步从她们身旁走过,踩上连着正房台基的踏跺的时候,还能听到她们吸鼻涕水的声音。


    “那两是在二姑娘跟前伺候的丫鬟。”落后叶青言数步的远山打量了跪着的两人一眼,而后快步上前,小声地在叶青言耳边禀报,不难听出他语气里的担忧。


    叶青言却是置若罔闻,安静地站在帘子外头,等着婆子们朝里头禀报,不是叶青言不想管,而是一旦她去管了,那两丫鬟将会受到更大的惩罚。


    叶老太太一贯喜同他们大房对着干。


    叶老太太屋里规矩极大,或者说是叶老太太对他们大房的规矩极大,每当他们大房的人前来请安,正房里头若是没有应声他们是不能擅自进去的。否则叶老太太会以没有规矩为由,惩罚他们去跪祠堂。


    李氏第一次同叶老太太起冲突,就是因为叶青欢有一次前来请安时,叶老太太没发声让她进屋而使得叶青欢在廊下站了一个多时辰,那日大雪,天气极冷,当天夜里叶青欢就发起了高烧,差点没有挺过去。


    因为这件事情,李氏大发雷霆,后又在二夫人张氏的斡旋下从叶老太太的手里抢回国公府的管家权。


    叶青言以往过来请安,叶老太太总会让她在门外站上好长一阵,才准许让她进入,有时甚至直接以疲乏为由不允许她进门。


    好在叶老太太今日没有要折腾叶青言的意思,只过了一会儿,门口的婆子就给叶青言打起了帘子,笑着道:“大少爷,您请。”


    屋里的暖风迎面而来,叶青言抬步走了进去。


    远山作为小厮,是外男,当然不能同丫鬟一样跟着主子一起进屋,自然就被留在外面。


    此时的宁晖堂里,是一副其乐融融的画面,除了必须去衙门上值的两位伯父以及在国子监做监生的堂弟叶青淮外,各房的其他人大都在此。


    叶老太太坐在上首,身边坐着二房的三姑娘叶莲与三房的四姑娘叶芯。


    二房的二姑娘叶荷因为犯了事儿,被罚禁足自省,今日并未到场。


    两个孙女一个温雅可人,一个天真烂漫,正彩衣娱亲地说着逗趣的话儿,直把叶老太太哄得捧腹。


    叶二夫人张氏和三夫人朱氏分别站在叶老夫人下首,面带笑意的看着自家女儿同祖母说笑。


    犯事的二姑娘叶荷不是张氏嫡出,因而她的处境并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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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响到张氏的心情。


    坐在叶老太太下首的李氏也是一脸微笑地拉着叶青欢的小手,母女俩小声地说着体己话,仿佛听不到周围人的欢笑一般,自成一片天地。


    这样的场景基本每天都会在宁晖堂里发生。


    老太太不喜大房,却不允许叶青欢缺席每日的晨昏定省。


    李氏作为国公府的掌家人,每天要处理的事情极多,本不必赶这个时辰过来,可自从出了叶青欢高烧的事情之后,她便视宁晖堂为虎穴,每日都要陪着叶青欢一起过来请安。


    起初,众人还对这样的场景感到不自在,尤其是二夫人和三夫人两位长辈,夹在中间简直不知如何是好,可老太太和李氏完全没有要退让的意思,久而久之,众人也就习惯了。


    当然,能不这样最好。


    叶青言走进屋门,室内的欢声笑语登时一静。


    叶老太太瞥了叶青言一眼,脸上的笑意随之淡了下去。


    叶青言却仿佛看不到她的表情变化一般,规规矩矩地上前行礼。


    “孙儿给祖母请安。”


    叶老太太“嗯”了一声,她不动声色地端详了叶青言一眼,不咸不淡道:“出去游学一趟回来,倒是沉稳了不少,这年轻人啊,还是得多出去走走看看,在府里呆得久了,没得就越来越不知长幼尊卑了。”


    叶老夫人这一番话听着似乎是在夸奖叶青言,但在场的人都知晓,老太太这是在讽刺叶青欢,同样也是在表达对李氏的不满。


    叶青言早习惯了叶老太太的阴阳怪气,只当自己不知,笑笑着又同其他长辈们见了礼。


    倒是李氏,她早不是当初那个受气的媳妇,见叶青言请安完毕,当即皮笑肉不笑着说道:“老夫人所言极是,但比起出去走走,这年轻人啊,还是得多学学规矩,没得坏了名声,丢人得紧。”


    说着,李氏又将目光投向了二夫人张氏,道:“二弟妹,不是我这个做嫂嫂的说你,二丫头虽然不是你亲生的,但她毕竟也是二弟的种,她生母的出身已然上不得台面,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对于二丫头,你还是要好好调教,不然将来丢的可是咱们整个国公府的脸。”


    二姑娘的生母是二老爷叶勉的一个妾室,那妾室曾在叶老夫人的院子里伺候,有一回趁着叶勉醉酒爬床,张氏知道后十分生气,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忍着恶心将人给叶勉收了房。


    那妾室平日里没少仗着叶老太太的名头狐假虎威。


    叶荷本人也是个心思深的,知晓自己一个女子入不了父亲的眼,便一门心思地讨好叶老太太,长久以来很得叶老太太的看中。


    此前叶荷因叶青淮之故,与国子监一名学生熟识,两人频繁书信交流,这事被张氏知晓,最后捅到了叶老太太跟前。


    叶老太太怒而将其禁足,还将她的两个贴身丫鬟好一顿惩罚。


    因为叶荷之事关乎叶青淮,而惹得张氏十分不快,所以当她听到李氏以此讽刺叶老太太时,没有马上站出来缓和气氛。


    朱氏是个有眼力见的,更加不会这时候出头。


    叶老夫人被李氏这直插心窝子的话语听得胸膛剧烈起伏,她有心想要反驳,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能涨红着脸道:“你……你……”


    “是媳妇失言了,老夫人莫要动怒,生气伤肝,为了那样不检点的小辈,不值当。”李氏仿佛这才反应过来一般,起身看着叶老夫人,淡淡说道。


    李氏不道歉还好,这阴阳怪气的道歉直气得叶老太太浑身发抖,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府里谁到知晓,二姑娘叶荷得老太太看重,时时小住宁晖堂,算是老太太亲自带大的小辈,李氏此言可谓诛心。


    张氏见状,知晓不能再让大嫂继续这样气母亲了,虽然她看着很解气。


    张氏笑着站出来打圆场道:“大嫂,阿言还在呢,这种内宅污糟何必说与她听。”


    李氏闻言一怔,笑笑道:“二弟妹说的是。”


    叶青言却仿佛听不到几人的言语讥讽一般,自顾喝茶。


    旁边的丫鬟婆子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的,比鹌鹑还老实,几个小辈也是默默低头喝茶。


    有眼见力的三夫人朱氏见状,笑着上前说起了时下京中的一些趣事。


    话题岔开,气氛总算缓和。


    ……


    叶青言没有在宁晖堂里多留,又小坐了片刻,便同老太太告了礼离开。


    不多时,李氏也带着叶清欢一起走了。